第四卷 背負污名的天使 第三章 天使從黑暗中注視著(2/2)
現實中並沒有如此的溫柔、美麗,也沒有祈願和約定,都只是轉瞬即逝的虛幻的夢罷了。
平穩的普通生活簡簡單單地就崩壞了,勾著手指互相微笑的兩人從此天各一方,而回憶則變成了惑亂人心的毒物。
貫穿全身的疼痛和灼熱,令我不知如何是好。
討厭井上美羽!那本書也好,井上美羽也好,其實全都骯髒無比,又充滿了謊言!
這種事,我知道!明明知道的!
在空空蕩蕩的走廊上,我用手扶著牆壁,一遍又一遍地急促地喘著氣。冰冷的汗水從身體裡湧出,就和患了重感冒一樣,時不時地有寒氣竄上來。
就這樣快要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的時候,突然有人扶住了我的肩膀。
「怎麼了?井上同學?」
抬頭一看是毬谷老師,從背後支撐著我。
「……老師。」
「臉色很難看啊。要去保健室嗎?」
老師眉頭緊鎖,擔心地問道。我一臉虛弱地搖了搖頭。
「沒事。馬上,就好了……」
老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看起來可不像是沒事的表情呢。如果不想去保健室的話,就去準備室吧。這是老師的命令,請跟我來。」
「請吧。」
「謝謝。」
桂皮的香味,伴隨著白色的熱氣向四周飄散著。
老師安詳地微笑著的同時把熱乎乎的茶遞給我,我用雙手接了過來,在把茶吹涼了以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在安靜、溫暖的準備室里顯得格外耀眼和明亮。
呼吸漸漸恢復了正常,汗也收回去了。可是,心裡的痛覺還殘留著。
毬谷老師,一邊自己喝著印度奶茶,一邊用溫和的眼光注視著我。
「發生什麼事了嗎?」
「……」
「如果不想說的話,就算了。」
「……老師,曾經討厭過自己嗎?」
「……和七瀨君吵架了嗎?」
手指用力地握著紙杯,毬谷老師低下頭靜靜地說道。
「有過喔,討厭自己。」
他抬起頭,神情有些憂傷地向窗外望去。
「……因為我的父母都是音樂家,所以從我出生的時候開始,就被期待著能成為職業歌唱家。對於這件事,我也從沒有感到有任何疑問。可是,當周圍的聲音漸漸和自己的音樂變得不合拍……無法互相達成妥協時,我就開始討厭一切。我的存在也好,名字也好,全都想讓它們消失掉。那個時候,每天都這麼想著。」
我注視著老師的側臉,傾聽著他那有些寂寞的聲音。
老師輕輕地把手放到了手腕上戴著的那隻看似價格不菲的手錶上,喃喃地說道。臉上浮現出溫和的——似乎還帶有些傷感的笑容。
「所以我才會當了老師,現在坐在這裡。為了讓自己不再討厭自己……」
被稱為天才,受到特別的對待,老師應該很痛苦吧……就像每次井上美羽在電視和書評上被人稱讚的時候,我都會感到很不舒服是一樣的。
「話說回來,找到水戶同學了嗎?」
老師抬起頭問道。
「不……只知道了音樂的天使的事。」
「是嗎……」
老師露出悲傷的眼神,用摻雜著憂鬱的聲音,喃喃地說道。
「或許……不要再繼續尋找水戶同學會比較好。」
我吃驚地問道。
「為什麼?」
「如果……水戶同學是以自己的意志藏了起來,那她可能並不希望有人去找她。」
學生時代,毬谷老師曾突然有一天從大家的面前消失,粧子小姐這麼說過。
或許是回憶起了那時的事吧,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嘶啞。
「……真相未必一定會帶來救贖。也有不知道才幸福的情況。
特別是對於立志成為藝術家的人來說……大家都很怯懦,缺乏自信,容易動搖。一邊被人稱讚很有才華,一邊不停地碰壁,難過著,痛苦著,變得不知所措……就算是這樣,因無法放棄而讓心靈開始變得扭曲的人我見到過很多了。究竟因為什麼才會必須被逼到這種地步啊……要明確地測量出才能這種模糊概念的方法,明明是不論過去還是將來都不會有的……才能這種幻想,有時會是一種害人的兇器。
動聽的音樂對聽眾來說是平等的,但是對創作出它們的人來說,卻不是這樣的。那份才能,也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即使曾經被稱作『天使』,飽受了讚賞的當紅歌手,現在也都已經被遺忘了……已經,不會再唱歌了。」
說到『天使』這個詞的時候,毬谷老師眼神中流露出了強烈的痛苦。
「天使為什麼,不再唱歌了?」
老師略帶傷感地低聲說道。
「因為有人……死了。有個高齡的音樂家,在聽天使的讚美歌時,割腕自殺了。」
對於如此衝擊性的內容,我不禁屏住了呼吸,老師更難過地說道。
「天使使人變得不幸,給人帶來滅亡……天使的歌聲把很多人逼向了死亡,充滿著污穢。所以,天使不會再歌唱了。不能再歌唱了。」
老師緊握住手腕這樣說著的時候,看上去就像在責備自己一樣。
老師所說的天使,是不是和水戶同學有什麼關係呢……?
而且和老師也……不,說不定毬谷老師自己就是——
『小毬是我們的希望之星喔!』
『還被人說成是可以成為代表日本的歌劇歌手呢!』
雖然老師樣子看似非常疲勞,但他像是掙脫了什麼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放在桌上的紙杯舉了起來。
然後,向我這邊看過來,淡淡地,有些難過地,微笑著。
「吶,井上同學。作為藝術家的成功只是個虛幻的夢而已。比起那種東西,我寧可選擇這杯印度奶茶。」
◇◇◇
井上美羽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孩子啊……
一邊翻閱著書,一邊在腦海里不時地想像著。
周刊雜誌上雖然寫著會不會是有錢的大小姐什麼的,然而,我覺得美羽只是個普通的孩子。是個有家人,有朋友,有喜歡的人,一個幸福且平凡的女孩子吧。
一定是個溫柔、單純、總是面帶著微笑的,絕妙的女孩子吧……
美羽的書里,加入了很多美麗的照片來代替插畫,我很喜歡。
蔚藍的天空、草叢、雨、游泳池、體育館、飲水處、單槓……理所當然地,儘是些令人懷念的東西。
從那以後,喜歡的心情,深信的心,重要的約定——
心裡充滿了這種清澈美麗的東西。
七瀨要是也能看一下美羽的書就好了。
我想她一定會喜歡上她的。之前,當我說「井上美羽,和我們還是同年齡的啊。她會是個怎麼樣的孩子呢?」的時候,她還說「連臉也不肯露一下,肯定是個醜女吧。」什麼的,有些生氣呢。
七瀨雖然有時說話很難聽,但心眼卻一點也不壞。而且她也不是總將那種話經常掛在嘴邊的人。
我又在大廳里掛了一張七瀨的照片。她那微微地撅著嘴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
牆壁的一面上,掛有天使的照片、七瀨的照片和我的照片。還有,藍色的薔薇。
注視著那些照片,已經失去了純潔的我祈禱著。
希望七瀨能夠安穩地、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已經不再被允許回到那個能在溫暖的陽光下,被家人和朋友包圍,發自內心地微笑的從前了。
但至少,要讓七瀨的戀愛能夠實現。
要是七瀨能像井上美羽的小說裡面,樹和羽鳥一樣地戀愛就好了。
◇◇◇
毬谷老師對我們隱瞞了什麼。
我一邊帶著這個模糊的想法一邊往班上走,恰好趕在鈴聲響起之前進入了教室。
「抱歉。突然身體有些不舒服,在毬谷老師那裡休息了一會兒。」
芥川緊繃著臉。
「沒事兒吧?」
「嗯,好多了。」
「是嗎。那就好。我還以為……」
芥川同學剛要說什麼,但又憋了回去。猶豫了半天后,剛想開口說什麼的時候。
「七瀨!」
突然聽到森同學的聲音,我驚訝地轉過身去,看見琴吹同學臉色鐵青地拿著手機,全身顫抖著。
「身體不舒服嗎!?七瀨?」
我也慌慌張張地跑了過去。
腳尖突然碰到了什麼。一隻眼熟的手機掉在地板上。
哎?這不是琴吹同學的嗎?
我彎下腰把手機撿了起來,正想把打開的蓋子合上的時候,琴吹同學猛地從我手上把手機搶了回去。
「!」
琴吹同學吊起眉梢劇烈地喘息著,眼裡泛著淚光,一邊顫抖著一邊瞪著我看。她的樣子讓我感到很吃驚,就在這時,老師走進了教室。
「對不起了,琴吹同學貌似身體不舒服,我帶她去保健室。」
森同學扶著琴吹同學向外走去。琴吹同學用手緊緊握著胸前的手機,就像對什麼感到害怕一樣,表情僵硬地低著頭。
琴吹同學到底是怎麼了。偷偷瞄到一眼手機的畫面,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信息,這令我有些在意。
難道說,琴吹同學也收到了奇怪的郵件!?
剛到休息時間,我便來到了森同學的位子上,詢問琴吹同學的情況。
森同學一副為難的表情回答道。
「那個……我也不是很清楚,七瀨好像有些混亂,還說『幽靈……』什麼的。」
宛如冰冷的黑暗降臨頭頂般的錯覺讓我手心冒汗。
「琴吹同學說了幽靈……嗎?」
「雖然可能是我聽錯了……不過,最好還是乖乖在教室等七瀨自己回來比較好。」
呼吸變得困難,胸口傳來陣陣不安。
那封郵件,果然和我收到的郵件有著某種關聯?能讓手機從七瀨同學的手中掉落到地上,一定是很令人震驚的內容。
琴吹同學回來時,已經是清掃時間結束後了。
森同學她們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說著「很擔心你呢」之類的話,而我則是懷著焦急的心情在一旁看著。琴吹同學勉強地露出僵硬的笑容,嘰嘰咕咕地回答道。終於,等到琴吹同學拿著包走出教室後,我立刻追了上去,在走廊上叫住
了她。
「琴吹同學!」
她纖細的身子嚇了一跳似地哆嗦著。不過她並未就此停下腳步,反而像逃跑似地加快了腳步,向前走去。
「等等,琴吹同學!」
手腕被抓住的時候,她哭喪著臉回過頭來。
「放手……」
「到底發生了什麼?幽靈怎麼了?」
「!」
從她睜大的眼睛中可以看到明顯的恐懼感。蒼白的臉上,複雜的表情接二連三地浮現出來。恐怖,迷惘,痛苦,渴望,哀傷。
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害怕?而且,為什麼這麼哀傷呢……
琴吹同學緊皺著眉,用微微有些顫抖的聲音對陷入混亂的我說道。
「沒什麼……別管我了。夕歌我一個人會找的,井上可以不用再跟來了……」
「可是……」
透明的眼淚在琴吹同學的眼裡打轉,這讓我越來越不知失措了。
琴吹同學聲音顫抖著,拼命地強忍著眼淚說道。
「因、因為……昨天,去夕歌家的時候,井上,非常……痛苦的樣子……我討厭看到那樣的井上,我受不了那樣。我又不是井上的女朋友,卻盡給你添麻煩……真對不起。這幾天真的很謝謝你。但是,拜託你,別再管我了……」
仿佛被狠狠地打了一下似地,我的大腦頓時變得一片空白,抓著她的手也逐漸鬆開。
在我的身邊看著迷茫的我,琴吹同學也因此受到了傷害——
「琴吹學姐。」
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臣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地出現在我們眼前。
「圖書管理員的老師找你有事,可以來下圖書館嗎?」
「……我知道了。」
琴吹同學用嘶啞的聲音嘟噥著,低著頭和臣一起走了。
途中,臣轉過身,向我投來極其輕蔑的冰冷的視線。
——偽善者。
我兩腿發軟,喉嚨僵硬,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
我希望能幫助琴吹同學的心情,並不是假的。看到她柔弱地抽抽搭搭的樣子,胸口就會感覺很痛,想要用盡辦法幫助她。
可是,就因為我以那種不明朗的態度待在她身邊,才會讓琴吹同學露出如此難過的表情。
呼吸困難,喉嚨快要裂開了,好想讓自己消失。真的,真的,完全沒有想讓琴吹同學受傷害的意思。這不就和在圖書館的時候一樣嗎?就像臣所說的,我是最爛的偽善者。
我帶著仿佛被世間的人用白眼看著、被責難一般悲慘的心情在走廊上蹣跚地走著。被挖空的心一陣一陣地刺痛著,痛苦和苦悶使我眼眶注滿了淚水。
不行,不能哭。我沒有那資格。是我害得琴吹同學說出那種話。琴吹同學都快哭出來了。
我眨著眼睛拼命地忍住快要流出來的眼淚。
以後該怎麼辦才好呢。
琴吹同學說了,以後會一個人尋找水戶同學,希望我不要再插手這件事。
可是,那種狀態的琴吹同學,我怎麼能放任不管呢?就算會使她受傷也應該陪在她身邊嗎?還是說,為了琴吹同學我應該離開她?
不知什麼時候,我習慣性地向熟悉的三樓西邊盡頭的文學部走去。
遠子學姐明明不會在那裡。
就算是幻覺也好。
好想見到她。
好想見到遠子學姐。
正當我轉動著冰冷的把手,把社團活動室的門打開的時候——
柔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好啊,心葉。」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屈膝坐在窗邊的摺椅上,翻閱著文庫小說,垂著細長及腰的三股辮的,紫羅蘭花一般的文學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