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渴求真愛的幽靈 終章 後來的我們(2/2)
因為她那毫無拘束的靈魂,正是我最憧憬、最渴望的東西。
她的靈魂,在最後的一瞬間像閃電一樣釋放出光芒。
花了半年時光寫成的這個故事,我並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全世界只有一個人知道的故事——這樣的故事也不錯吧。
暑假即將來臨的時候,雨宮同學的葬禮在教堂悄悄舉行了。
閉眼微笑的雨宮同學,被埋在白色百合花之中的遺容,看起來非常幸福安詳。
她被埋進墓地前,麻貴學姐把一本漂亮的褐紅色封面日記薄放進棺材裡。雖然她說這是雨宮同學小時候的日記,但是封面看起來明明就還很新。
挺直腰杆、抿緊嘴唇、以凜然表情目送雨宮同學最後一程的麻貴學姐,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問過麻貴學姐為何要幫助雨宮同學,她只回答因為和雨宮結為親戚對姬倉一族很有益,但是,我想一定還有其他的理由吧……
我得知雨宮同學在醫院過世的消息當天放學後,寫了一篇三題故事。遠子學姐出的題目一樣是『蘋果園』、『鞦韆』和『全自動洗衣機』。
我寫的故事是,在充滿透明的光芒和酸甜香氣的蘋果園裡,他和她把襯衫和裙子依次放入全自動洗衣機。在喀嗒喀嗒震動的洗衣機旁,兩人在樹下盪鞦韆玩耍。他推著她的背,讓她高高地盪上藍天,然後又回到他的身邊。就這樣反覆地盪著。
實際上是父女的雨宮同學和黑崎先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以戀人的身份結合。但是,至少可以在想像中實現……
夕陽撒下了金色波浪,在滿是塵埃的社團活動室里,遠子學姐坐在椅子上,手指點著嘴唇,以沉靜的表情讀著我的故事。
然後,她撕下了稿紙一角,放入口中。接著她又撕了好幾張,仔細咀嚼,然後露出悲愴的表情。
「好像是加入蜂蜜和紅酒一起熬煮再冰過的蘋果……好甜……好美味……」她一邊說著,一邊把稿紙放到桌上。
遠子學姐沒有繼續把那篇文章吃完,而是把稿紙捲成圓筒狀,綁上紫色緞帶,說道:「這些就送給小螢吧!」
然後,在逐漸染上暗紅暮色的活動室里,遠子學姐開始吃起雨宮同學投入文藝社信箱的紙張。
她拿起一張又一張的紙片,澄澈的漆黑眼睛仔細讀著寫在紙上的每個數字,喉嚨偶爾會輕輕顫動,很痛苦、很哀傷似的,含著淚水吃得一張都不剩。
——『42437144336』
——『我愛他。』
——『4614264147142116339117402714』
——『別看著媽媽,請看著我。』
——『132747143043472113404441430126391643』
——『就算是罪也無所謂,要處罰我也無所謂。』
——『1451314214424643』
——『回來吧蒼。』
——『1441475324214321131643』
——『1441475324214321131643』
——『1441475324214321131643』
——『不想去天堂。』
——『不想去天堂。』
——『不想去天堂。』
寫在筆記本碎片上的一串串數字,已經變成述說一位少女思慕之情的故事。
那份心情、那種真實,吞下紙片的遠子學姐一定都感受到了。
我和遠子學姐並肩站在一起,低頭看著躺在白百合之中的雨宮同學的遺容,想起了她最後那句話。
雨宮同學之所以會在最後叫黑崎先生「爸爸……」,或許是為了狠狠刺傷黑崎先生的心,希望,希望他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吧!如果真是如此,那麼雨宮同學最後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她帶著微笑輕輕說出的那句話,想必黑崎先生永遠都無法忘記吧!
「爸爸」這兩個字,是無法以戀人身份贏過夏夜乃的雨宮同學最有力的復仇,同時也是告白,是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的攻擊。
雨宮同學並不是一位受到命運捉弄的可悲少女。而是以自己的意志扭轉了故事結局,無比堅強的少女。像暴風那樣去愛人的少女。
那些夜晚,我在化學教室遇到的,是渴求著希斯克利夫的凱薩琳。
然而,失去了九條夏夜乃和雨宮螢——失去了這兩位凱薩琳的希斯克利夫,此後只能一直懷抱著饑渴的心活下去吧!
站在葬禮隊伍之中的黑崎先生顯得更瘦了,皮膚也變得暗沉乾燥,臉頰上布滿了鬍渣。他的眼睛裡交錯著苦惱、絕望與傷痛,永無休止地沉痛自責,看起來有如苦惱的罪人。
要到哪一天,他才能獲得救贖?
說不定,他根本不希望得到救贖吧?或許他今後會在刮著暴風的荒野上,為了追尋所愛人們的影子,永遠地徘徊下去吧!
葬禮完畢後,麻貴學姐把雨宮同學交給她保管的信拿給流人。
流人立刻拆開信讀了起來。他一邊讀著,肩膀和手就一直微微顫抖,表情也變得扭曲,最後,他哭著把信撕得粉碎。
「……什麼對不起,什麼謝謝……我想聽的才不是這種話……螢……我多麼希望你可以愛我……如果還有時間,我好想再帶你去更多地方……好想再讓你吃更多東西,把你養胖一點……」
被撕碎的信紙,就像被風吹散的白色花瓣,飛舞在遍布墓地的十字架之間。流人的臉頰不斷滾落淚珠。
——刺傷了你真對不起,流人。
——謝謝你願意跟這樣的我交往。喜歡「螢」的人,就只有流人。
——那個人,還有我的父親、姑媽,大家都在我的身上找尋媽媽的影子。大家喜歡的都是跟媽媽長得很像的我,並不是真正的我。但是,流人一開始就看到了「螢」,還對我說你喜歡我,對我說「你就是雨宮螢」。
——對我而言,流人就是「日之少年」唷!或許我跟流人的相遇,就是神給我的最後一個禮物。如果可以跟流人一起活在白天的世界,螢一定可以變得跟那個故事裡的女孩一樣,過著非常幸福的生活吧!
——但是,我終究沒辦法離開那個只有夜晚的房間。我就只能活在那個地方。不管是天堂,還是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會比這裡更適合我。
——真的很對不起,流人。感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天空飄起細細雨絲,淋濕了低頭佇立的流人的頭髮和肩膀。
遠子學姐為他撐起紫色的傘。
流人只是顫抖地說,還想在這裡待一下子,希望她先回去。遠子學姐露出悲傷的表情,抓起流人的手,讓他握著傘柄。
麻貴學姐坐著高見澤先生的車回去了。雖然她問過我們要不要搭便車,遠子學姐卻說想要走路回去,所以我也婉拒了麻貴學姐。
我們兩人撐著一把藏青色的傘,並肩走在被灰色的雨籠罩的道路上。
夏天的雨下得很寧靜,也很溫暖。
遠子學姐雖然沒有哭,但是比平常還要安靜,低垂睫毛的疏影落在黑色的瞳孔中。就算沒有說出口,但是她悲傷的心情仍然不言而喻。
我們一邊聽著雨滴打在傘上的聲音,一邊隨口閒聊。像是期末考、家裡的雜事、最近讀過的書、喜歡的音樂等等……還聊到了琴吹同學……
「……小七瀨這個星期就要出院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琴吹同學……在當時幫我說話了。我會對大家發脾氣,並不是因為琴吹同學……」
遠子學姐稍稍把視線轉向我。但是,她沒有問我當時為何會那麼激動,只是淡淡地微笑。
「是嗎……小七瀨真是個好孩子。」
或許真是如此吧!
在琴吹同學出院前,再去探望她一次吧!如果我不再怕她,跟她好好聊過,我們的關係或許可以變得比以前更好吧……
遠子學姐把視線拉回前方,柔聲說道:「我只要讀了《咆哮山莊》就會覺得好餓……不過我還是喜歡那個故事,我也覺得最後算是快樂的結局。作者艾蜜莉?勃朗特在過世之前,已經開始動筆寫下一部作品了……傳說中的第二本作品,不知道會是怎樣的故事?」
她仿佛開始想像起那種味道,垂下睫毛,閉上眼睛。
井上美羽也是沒有出版第二本作品就消失了。
我已經不再寫小說了。但是,如果現在的我又重新提筆,不知道會寫出什麼味道的故事?
遠子學姐仍然閉著眼睛,輕輕地說:「心葉,再寫一個愛情故事吧!」
「那我就寫一個有幽靈出現的愛情故事吧!」
「呀!不行啦!」她睜開眼睛,慌張地抗議的模樣很有趣。「禁止寫幽靈的題材,我們約好了唷!」
看到遠子學姐鼓著臉頰再三強調的樣子,我很自然地笑開來,胸口也覺得好暖和。
「好好好,不過,如果遠子學姐以後再亂來,我就寫一套幽靈全餐給你。」
我故意說話惹她生氣,也更慌張,我就藉此口味著小小的生活樂趣。
已經無法回到過去了。也不知道將來會是什麼模樣。
但是,有時受傷、有時哭泣叫喊、有時也能得到治癒,人們就是活在這麼一個不確定的故事之中。
我們就這樣鬧著、笑著、氣著、吐槽著,然後又笑著——繼續走在夏天的這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