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渴求真愛的幽靈 第八章 暴風的少女(2/2)
雨宮同學紅紅的雙眼閃出銳利的光輝,嘶吼地叫道:「我恨你!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你!在這世上我最討厭的就是你了!我看到你就想吐!」
黑崎先生垂頭喪氣的模樣既弱小又悲慘,充滿了苦惱,他撿起落在地上的手槍,好像隨時都會自殺。畢竟他犯下了那樣的罪過。
但是……
伴隨著椎心的痛楚,我突然想起剛才流人所說的話。
雨宮同學早就知道黑崎先生是她真正的父親。但是,黑崎先生是直到現在才知道這件事的。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說再也不跟她見面,然後離開那個家?他為什麼解放了雨宮同學?
而且,黑崎先生真的住在那間房子裡嗎?粉領族佐枝子小姐說過,董事長最近經常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流人也說,他去過雨宮同學家好幾次了,每次都覺得裡面沒有人。
雨宮同學是獨自住在那個房子裡嗎?黑崎先生離開雨宮同學身邊,應該是發生在更早之前的事吧?
黑崎先生既然已經離開雨宮同學,那麼雨宮同學應該沒必要再為了從他手中獲得自由而結婚啊?
可是,她卻故意把他叫到教堂來,還說了這番挑撥的話,這又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復仇嗎?只是單純地想要傷害他嗎?
不,事情應該沒有這麼簡單。
我不過是這個故事的讀者,但是就像遠子學姐所說的,正因為我是讀者,所以才能看得清楚。夏夜乃和雨宮同學說過的話,還有她們的眼神,不是都給過我很多提示嗎?
沒錯,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還有尚未被揭發的事實。
在陰暗的地下室里,雨宮同學對黑崎先生萌生的心情只有憎恨嗎?或是還有其他情愫?
還有,雨宮同學為什麼會出現在醫院?
雨宮同學的真正目的是……
啊,可是,這種事實在太……
我感到自己的腦袋和耳朵越來越熱,然後開口問雨宮同學:「雨宮同學,為什麼你要刺傷流人?我曾聽說,你跟很多男性交往是從今年才開始的事。那個時候,『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
雨宮同學的肩膀抖動了一下,她吃驚地看著我。我懷著想哭的心情,繼續以顫抖的聲音問道:「我問你,為什麼你那麼害怕讓黑崎先生知道你是他的女兒?為什麼不把你母親的留言告訴黑崎先生?為什麼要一直藏著那本寫下你母親心情的書?是因為對你父親抱持著罪惡感嗎?如果真是這樣,你為什麼會對你的父親感到愧疚?」
雨宮同學用力搖頭,像是要否定自己心中的聲音,拼命地搖頭。她泛紅的眼眶裡還不停流下淚水。雨宮同學好像很難受,臉色也越來越差,額頭還不停冒汗,看來她的身體狀況已經很不妙了。
黑崎先生也一樣臉色發青,一隻手緊緊揪著胃部,還咬緊了牙關。
我真希望是自己猜錯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雨宮同學就太悲哀了。
我的太陽穴強烈抽痛,簡直是頭痛欲裂。站在我身邊的遠子學姐拿起素描簿,對著雨宮同學攤開。上面畫的是一位青色眼睛的少年……
「小螢,這幅畫是你畫的吧?這個少年就是蒼吧?」
雨宮同學哭泣著搖頭。「不是的……」
我的呼吸越來越滯塞。遠子學姐眼角含淚,輕輕地說:「小螢一定聽母親說過很多關於她青梅竹馬的男孩的事吧……母親也一定讓你看過他的照片吧……」
「不是……才不是……」
雨宮同學白皙的肌膚變得更加透明,呼吸也越來越混亂。
「這幅畫是以很柔和的線條,非常仔細畫出來的。所以我想,小螢應該一點都不恨蒼才對啊!」
遠子學姐說話的聲音,跟她的眼睛一樣帶著深沉的悲傷。
可是,遠子學姐……
「把你真正的想法說出來吧,小螢。你們就在這裡試著重新來過吧!」
可是,遠子學姐……我以痛徹心扉的心情默默地大喊著,這絕對不是正確的詢問方法啊!
雨宮同學用細微得難以聽聞的聲音說:「不,不行。時間不夠了,沒有時間了……」
她纖細的雙腿突然一軟,瘦弱的身體就像枯萎的花莖一樣倒下去。
「螢!」
「小螢!」
流人和遠子學姐同時大叫,黑崎先生也迅速站起朝她奔去,帶著充血發紅的雙眼、張嘴喘息,像是連他自己的心臟都要碎裂了……
黑崎先生正要抱起跪坐在地上的雨宮同學時,她就揮開他的手,叫道:「不要碰我!」
黑崎先生的表情僵住了。
雨宮同學汗如雨下,顫抖著肩膀痛苦地喘氣。不管是誰都看得出來,雨宮同學的幾何學一定發生什麼狀況了。
苦澀的悔恨冒上我的胸口。為什麼我沒有早一點發覺?夏夜乃在化學教室里抱著我的時候,身上那種讓人不安的清淨氣味,其實就是藥品的味道——是醫院的味道啊!
為什麼,為什麼我沒有注意到呢?
罹患重病的並非黑崎先生。
夏夜乃曾經說過「我要跟這個世界告別了」,我也曾在病房的窗口看到雨宮同學。我的眼前明明出現過那麼多暗示……
沒有時間的,是雨宮同學。
這件事恐怕只有麻貴學姐知道吧!她以嚴肅的表情看著雨宮同學和黑崎先生。麻貴學姐簡直就把目不轉睛看著他們到最後一秒當作自己的義務,是那樣冷酷的眼神。
麻貴學姐這個模樣,讓我忍不住全身打顫。
你到底是在期待怎樣的結局啊!
雨宮同學混濁地喘氣,很不甘心地喃喃說著:「我明明……每天都有打針……高見澤先生會送我到醫院……每天、每天……雖然一直在打針……但是藥效已經快過了……再過不久,我也會像媽媽那樣死掉吧!」
她虛弱地揚起視線,望著黑崎先生。黑崎先生的臉都青了。
「你……都知道了吧?因為,半年前的那個晚上,你掐著我的脖子,想要把我殺死吧?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會因為生病而死。但是,你對我非常生氣,連我都感覺得到你的絕望。我也知道你是真的想要殺死我……」
雨宮同學的臉痛苦得扭曲了。
「我的脖子被你掐著……我都還在想,就這樣讓你殺死也好。因為,如果我沒有辦法完美地扮演好媽媽,你就會意識到我跟媽媽不同,然後就會開始憎恨我,甚至是拋棄我……與其這樣,還不如在當時讓你殺死比較好……但是……」
雨宮同學細眉低垂,眼中浮現深沉的哀傷。但是才一轉
眼,就轉變為烈火般的恨意。
「你掐著我脖子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再見了,背叛者夏夜乃』。」
黑崎先生仿佛心臟被刺了一劍似的面露痛苦。
「你只是不原諒夏夜乃的死——只是不原諒她生了病,丟下你先行死去罷了。你只是因為被夏夜乃拋下而感到絕望,所以寧願是自己先親手殺死她。
在你的眼中,就只看得到媽媽!從來就沒有出現過螢這個人!
所以——當時我哭了,因為自己要以夏夜乃的身份死去而哭——結果你就鬆開手。當我說了『我不是媽媽』的時候,你露出了醒悟的表情,放開了掐著我的手,走出那個家,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了!因為你發現我不是夏夜乃了,所以就覺得我連被你殺死的價值都沒有!所以你丟下我,自己逃走了!」
暴風狂野地吹著。激烈的暴風吹倒了樹木、削磨了岩石……
「你離開我,我完全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我根本什麼都沒辦法吃了。都是你讓我變成這個樣子的!
一個月前,高見澤先生把醫生診斷告訴我了,我知道自己就快死去後,終於理解你為什麼要殺死我。為了確認這個理由,我去了你的公司,但是你不肯見我。那天夜裡,我自己在公園裡盪鞦韆,一邊笑著——笑你是個膽小鬼。
你因為害怕看到跟媽媽很像的我死去,所以逃走了。但是,如果我跟別人交往,你還是會想盡辦法把那些人從我身邊趕走。即使如此,你還是不敢回去那個家,只要我一靠近就立刻逃走。多麼膽小懦弱、多麼卑鄙惡劣的男人啊!我在大雨之中忍不住笑了!當時,我就決定一定要向你復仇。在我死去之前,一定要奪走你的一切,在你的胸口釘下永遠無法拔除的釘子!」
她哭喊出來的話語,聽起來就像愛的告白。
雖然雨宮同學口口聲聲喊著要復仇,但是她望著黑崎先生的眼中,卻訴說著截然不同的感情。
為什麼雨宮同學不把夏夜乃的留言告訴他?
她如此地排斥自己是他女兒的這件事嗎?
流人曾經說過,人類最強烈的感情就是憎恨。憎恨延續得比愛情更長久。因為還有愛,所以能憎恨下去,因為憎恨著,所以能一直愛下去。
在下著暴風雨的夜晚,雨宮同學睥睨著黑暗,獨自盪鞦韆。
而流人愛上了這樣的雨宮同學。
看到雨宮同學拼命吐出對其他男人的憎恨,流人只是靠在長椅上,以苦悶的表情凝視著她。
而且,遠子學姐也……
——你們就在這裡試著重新來過吧!
遠子學姐現在也已經知道了,這句話不過是無法實現的悲願。
她的想像力,把雨宮同學深藏在心中的暴風都引發出來了。她希望藉著揭開雨宮同學、黑崎先生和夏夜乃三人之間的秘密,試著證明沒有人需要承受那種饑渴的痛苦。只要他們以後走回正途,一定能夠填滿空虛的胃。
如果想要重新來過,只要讓時光倒流就好了。這是一個簡單俐落的答案。
但是,時光是不可能倒流的!事情絕對沒有這麼簡單!
這是我在國中畢業後,不管怎麼祈禱都無法實現的願望。
人類根本不可能讓時光倒流到自己走錯路的那一刻,回到原本的位置。而且,吃遍所有故事、擁有無限想像力的遠子學姐也不是萬能的。
遠子學姐和我們一樣只是個高中生,只不過是個從旁閱讀故事的「文學少女」。
不管怎麼努力都無能為力的事——不管怎麼嘗試都填不飽的飢餓,是確實存在於我們生活的世界裡。
僵立原地的遠子學姐,黑色的眼眸中閃現了哀傷的光芒。
雨宮同學持續吐出名為愛情的憎恨,朝著黑崎先生,伸出她枯木般的瘦弱手臂。她滿是淚水的臉上,棲息著絕望的悲哀。「我對你的愛,是媽媽給我的詛咒。這一定是因為……媽媽還活在我的體內。才不是我自己的感情。」
就算矢口否認,她還是對他伸出白皙的手,萬般依戀地凝望著他。
雨宮同學仿佛支撐不住了,她攀著黑崎先生的身體,把臉埋在他的胸前,輕輕地啜泣著。「但是……如果沒有你,我就不會存在。不管走到哪裡,我的心思還是會回到那個灰色的地下室。」
雨宮同學拒絕飲食,也拒絕現實,只是一心期盼著被囚禁在那個地下室。
只有這樣——才是雨宮同學的真實。
為此她才故意對黑崎先生挑釁,把他拉回他們的沙盤模型里。
想要讓時光倒流的,不只是黑崎先生。
雨宮同學也一樣。
雨宮同學也一定搞不清楚那到底是愛還是恨,但就算如此,她還是希望自己最後剩餘的時間可以跟黑崎先生共同度過。不是把她當作她母親,而是希望黑崎先生能看著真正的她。
她每晚以夏夜乃的身份四處徘徊,只是因為她一直渴求著黑崎先生。
彼此貼近的雨宮同學和黑崎先生非常相似,看來確實像是原本就該在一起的兩人一樣毫無隔閡。
這是當然的。畢竟他們是血濃於水的親生父女。但是,就是這點讓他們兩人——尤其是雨宮同學——更加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黑崎先生讓雨宮同學抱著,好像猶豫著不知該不該也伸手抱住她。他只是痛苦地皺著眉,低聲說道:「我不想……把你讓給任何人……就像你說的,我是因為害怕看到你死去才逃出那個家,但是……我始終無法忘記你……不管走到哪裡,不管在做什麼,我都一直想著你……就算吃了東西還是會忍不住吐出來……什麼都吃不下去……」
他舉起手來想要撫摸雨宮同學的頭髮,卻像剛才一樣,猶豫不決地停止動作,握緊手指。
「每次我看見你跟其他男人走在一起,就覺得胃裡翻騰,好想吐……頭也變得好熱……甚至有股衝動想要殺了那些男人。當我收到你的信,知道你要結婚時……我就覺得整個世界好像要在我眼前崩壞了……」他乾裂的嘴唇吐露出充滿痛苦和後悔的話語。
「……如果……我們一開始就以父女的身份相遇就好了……」
遠子學姐垂下眉梢,好像要哭了。
流人也緊握著長椅的椅背,咬緊嘴唇。
我也感到心臟被懸吊起來般的苦楚。
因為,黑崎先生這句話,對雨宮同學來說是最殘酷的話語。
因為,這是毫無疑問地表現出,對他而言自始至終最愛的人都是夏夜乃的話語。
或許這確實是他沒有一絲虛偽的真心話,但是,雨宮同學賭上自己的命,期盼聽到的並不是這麼一句話……
雨宮同學舉起綁著繃帶的手,捶打著黑崎先生的胸口。她以殘存的力量,充滿了憤恨、懊悔與無奈,不停地捶打——她的臉還是埋在黑崎先生的胸口,無言地捶打著他。
咬緊牙關忍耐著的黑崎先生,忍不住低聲呻吟了。
最後,雨宮同學精疲力竭地抱住黑崎先生。
黑崎先生的臉上出現了驚訝的神情。
「……雖然我很恨你……雖然我一點都不愛你……但是,我也曾經夢想過,如果我是活在另一個故事之中,就可以跟你以父女的身份相遇……我也期望過,能夠活在一個平凡而幸福的家庭,裡面有你,也有媽媽……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遭遇不幸……爸爸也是,玲子姑媽也是,我也是……你也是……大家都不需要那麼痛苦了……」雨宮同學仰起臉龐。
我忽然心頭一驚。
淚流滿面、難過地仰望黑崎先生的雨宮同學,看起來已是身心受盡煎熬,就快要支撐不住了。但是,她的視線跟交會後,擁有琥珀色澤的眼睛就悲傷地溢滿淚水,然後緩緩地露出微笑。
她一眨眼,淚珠就滾落臉頰。
那是知道自己的愛戀被最愛的人否定,知道了這是絕對無法實現的戀情,在最後一刻展露出來的釋然表情……
黑崎先生驚愕地看著她。
雨宮同學眯細眼睛,溫和安詳地回望著她又愛又恨的他,然後以輕柔的聲音叫道:「爸爸……」
此時,黑崎先生的臉上浮現如痴如狂地衝擊……
雨宮同學沉靜地望著他的清澈眼神,還有滾落臉頰的淚滴,這一幕我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雨宮同學把頭靠在黑崎先生懷裡,閉上了眼睛。然後,她從此沒有再睜開過眼睛,一周後就在醫院的病床上咽下最後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