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渴求真愛的幽靈 第六章 因為這裡是秘密房間(2/2)
被灰色牆壁包圍的這個房間,沒有任何窗戶,家具只有一張書桌、一張桌子、一個書櫃、一張床、一個衣櫃。除了出口外,還有另一扇門,打開來一發現只是盥洗室。桌上有一個爐台,上面插了三支用過的蠟燭。
「這裡會不會是蒼的房間?」
「可是,我聽說夏夜乃過世後,這間房子為了租給別人重新裝潢過。那麼當時寫在地下室牆上的文字,應該不可能還保留下來吧?」
「是啊……那麼,這個房間和牆上的數字,都是黑崎先生和小螢搬進來後,才變成現在這個狀態的吧!所以寫上這些數字的,也不是夏夜乃或是蒼,而是小螢和……」遠子學姐說到一半突然打住。
住在這個家裡的,就只有雨宮同學和她的監護人黑崎先生,而寫在牆上的筆跡有兩種,所以能推論出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這些字……是小螢和黑崎先生寫的。」
「為什麼黑崎先生要做這種事?」
遠子學姐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黑崎先生為什麼要跟蹤小螢的男朋友,甚至把人家弄傷……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要如此監視小螢,束縛小螢……」
「遠子學姐,要跟雨宮同學結婚的會不會就是黑崎先生?現在他雖然擁有監護人身份,得以掌管雨宮同學的財產,但是只要雨宮同學成年了,他的任務也就結束了,黑崎先生說不定是打算跟雨宮同學結婚,把財產全部據為己有。很可能就是這樣,他才會在雨宮同學未滿法定結婚年齡之前看緊她,不想讓其他男人接近她。」
一想到這點,我發現所有狀況都很符合這個猜測。
遠子學姐的臉色變得越來越灰暗。
「如果真是如此……那流人現在一定很危險。」遠子學姐的語氣充滿了流人的擔憂。她像是想要揮開這個不祥的念頭似的用力甩頭,然後自言自語地說:「不會的,流人才不會這麼簡單就被解決掉。他從以前就是個麻煩的孩子,常常讓大家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可是後來都會平安回家。去勢強到無法擋呢!」
這麼說來他跟遠子學姐很像嘛……
「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找出逃離這裡的方法。心葉,能不能打電話叫人來救我們?」
「不行啦,地下室收不到訊號。」
「那麼,我們來找找有沒有什麼能用的工具吧!像是榔頭啦、電鋸啦,還是塑膠炸彈之類的……」遠子學姐開始翻起桌子的抽屜。
「普通孩子的房間裡,應該不會有那種東西吧!」
「這裡看起來像普通孩子的房間嗎?再說,只要抱著希望去找,就一定可
以找到想要的東西。」
「是這樣嗎?」
「好啦,心葉別光是站在那裡看,一起幫忙找啊!」遠子學姐已經完全恢復平時的態度,開始對我發號施令了。我看著她搖來晃去的辮子,忍不住嘆氣,心想「這個人就是這種德性」,然後也只得一起跟在房裡翻箱倒櫃。
因為找到打火機,所以我們點亮蠟燭,房間變得明亮一點。話雖如此,不過貼在牆上的照片表面反射了燭光,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起來也變得更陰森恐怖……
遠子學姐站在書櫃前,感嘆地說道:「哎呀……是麥克唐納的童話全集。《北風的背後》、《公主與妖精》、《公主與柯迪》、《妖精的酒》、《輕輕公主》、《金鑰匙》——哇噻!這套童話早就絕版了耶!啊,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讓我碰上。保存狀況也非常良好,看起來好好吃唷!」
(註:《公主與妖精》(Theprincessthegoblin)、《公主與柯迪》(ThePrincessandCurdie)、《妖精的酒》(TheCarasoyn)、《金鑰匙》(TheGoldenKey)。)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遠子學姐對「食物」的熱愛還是分毫未減,她幾乎要把臉頰貼在書上摩擦似的,熱烈地暢談著:「喬治?麥克唐納是十九世紀蘇格蘭的兒童奇幻作家,就連《納尼亞傳奇》的作者C?S?路易斯和《魔戒》的作者托爾金都受到他深厚的影響,而且也是他挖掘出的路易斯?凱洛的《愛麗絲夢遊仙境》,他對這本書的出版有重大貢獻唷!尤其是C?S?路易斯,他對麥克唐納的喜愛程度已經到了甚至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到他,還曾在他的自傳里大力讚揚麥克唐納的《仙綠》呢!在麥克唐納的作品中,生與死,光和影都是並存的。一翻開他的書本,帶有魔力的字句就會像站起來神聖的音樂一樣響起,把我們四周的景色染上了破曉前的淺桃色和黃昏時分的褐紅色唷!
(註:《仙綠》(Phantastes,AFaerieRomanceforMenandWomen)。)
麥克唐納的書,簡直就像妖精做的麵包,在舌上的觸感柔滑細緻,一入口就芳香四溢,咬起來又有嚼勁,好像是平時就吃慣了的東西,卻又別有一番風味。吞下去之後殘留在嘴裡的味道也很濃醇呢!」
我聽著遠子學姐慷慨激昂的感想,同時想起在圖書館碰到雨宮同學時她讀的那本書。
那本在封面內側寫了細小數字的書,也是麥克唐納的著作。
此時遠子學姐突然訝異地說:「奇怪?少了一本耶!沒有《日之少年與夜之少女》……如果那本也在,就是完整的麥克唐納全集了。啊……不過這裡有《輕輕公主》呢!這是另一間出版社的《輕輕公主》文庫本,裡面也一併收錄了《日之少年與夜之少女》這個故事。嗯……真可惜,整套就只差這一本。」
「那本書被雨宮同學拿走了。」
我這麼一說,遠子學姐就迅速轉過頭來。
「咦?小螢拿走了?心葉怎麼會知道?」
我把在圖書館碰到雨宮同學一事告訴遠子學姐,也說出雨宮同學帶著極為哀傷的表情,說自己也很希望能像書中的女孩一樣走到白天的世界……然後,還說了我跟夏夜乃在化學教室談過的那些話……
「所以心葉根本不是在搭訕女生嘛!」
「那是琴吹同學誤會了啦!」
「是這樣啊……誤會了你真對不起。」遠子學姐不好意思地低著頭。「不過,原來小螢說過那樣的話……夏夜乃說的話也讓我很在意……」遠子學姐一邊喃喃說著,眉頭也皺得更緊了。她開始把麥克唐納全集一本一本抽出來,仔細檢查裡面有沒有寫上什麼文字。
「唔……這本也沒有,那本也沒什麼特別的……啊、啊、討厭……我忍不住讀起故事內容啊。啊……這邊的翻譯跟我讀過的版本不一樣耶……啊,這個部分好像很美味……」
「你可別真的吃下去。」
「嗚……我會忍耐的。」
真的忍得住嗎?我懷著不安的情緒,開始在衣櫃裡面搜索。
「對了,遠子學姐到底是付了什麼酬勞,才從九條家女管家那裡得來情報?」
我一時心血來潮,問了這個問題,遠子學姐就以非常明顯的驚愕聲音反問:「你你你你你說什麼?」
「遠子學姐從麻貴學姐那裡問出情報了對吧?一定不是白白獲得的吧?」
「那、那個跟現在的事又沒有關係……」
「你脫了衣服嗎?」我稍微往後一瞥,繼續追問,遠子學姐就強烈地否認了。
「才不是啦,我才沒有脫衣服呢!只是……只是要穿上女僕的衣服,戴上貓耳的頭飾,拿著托盤,跟她說一句『主人,請問您決定好點什麼了喵?』這樣而已啦!」
遠子學姐看到我整個人愣住,臉頰變得越來越紅。
「……喵?你真的說了嗎?還戴上了貓耳?」
「不、不要再讓我想起來了。」
遠子學姐轉過身去,又繼續翻起書。
「嗚……這實在可以列入我這輩子最屈辱回憶的前三名。我絕對、絕對不要再拜託麻貴任何事了!」
從她的肩膀和辮子不停顫抖就可以看出,這件事真的讓遠子學姐非常懊悔。麻貴學姐也一定開始到不行吧……
我一件件翻著掛在衣櫃裡的老式洋裝,一邊嘆氣。
「真是的……遠子學姐會答應的確認我不敢置信,不過麻貴學姐也太壞心了。我問她知不知道遠子學姐去哪裡的時候,她只是笑笑地說『去見艾倫迪恩了』,而且還被傳出跟雨宮同學有三角關係,這個人真是令人難以捉摸啊……」
我感覺到遠子學姐轉過身來了。
「艾倫迪恩?麻貴是這樣說的嗎?」
我回頭一看,發現遠子學姐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
「是啊!」
遠子學姐聽到我的回答,又垂下眼睛,啪搭啪搭地翻起書本,她的眼睛並沒有盯著文字,好像在思考其他的事。
我從衣櫃裡找到一個又大又扁的箱子,一邊試著打開堅固的扣環,一邊問道:「對了,艾倫迪恩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應該不是若林小姐的本名吧?」
那個扣環好像很不容易打開。
「不,不是的。艾倫迪恩是……」
「哇!」
扣環突然被我扳下,箱子大大敞開,裡面掉出一大堆繪畫用具,還有一本素描簿。看來這應該是裝畫具用的箱子吧!
「呀!你沒事吧?」
遠子學姐也被我的驚呼嚇了一跳。我慌慌張張地收拾好掉落的畫具,也撿起素描簿。
「對不起,嚇到你了。這好像是雨宮同學的素描簿,裡面寫著一年B班雨宮螢。我們學校的班級是用數字區分,不是英文字母,所以這應該是她國中時候的東西。」
打開一看,裡面有好幾張花朵的素描,是以炭筆畫出草圖,再用水性顏料著色。雨宮同學的畫技挺不錯的,畫得就像照片一樣精確。
「啊……」
「怎麼了?」
遠子學姐走到我旁邊,一起看著素描簿,然後就跟我一樣睜大了眼睛。
這一面畫的是一位十歲左右的男孩,他有著蓬鬆的淺茶色頭髮,還有玻璃珠般的眼睛。那透露出孤獨感的雙眼,是淡褐色之上又加了一抹青色的神秘色彩。
再翻開下一頁,則是畫了這個男孩長大一點,大約是十四、五歲的模樣。再翻開一頁,少年又年長了些,這張看起來像是十七、八歲。
「這個男孩……難道就是蒼嗎?」
「可是,這本素描簿是雨宮同學的,畫也是雨宮同學畫的,所以雨宮同學在國中的時候就知道蒼這個人了吧!」
「唔……或許吧……」遠子學姐閉目沉思。
我繼續翻到下一頁。
然後,我發現裡面夾了一張對摺的紙。打開一看,上面寫了平假名的五十音「あいうえお……」。最前面寫了「從夏夜乃的『夏』開始」,而五十音第二行的「かきくけこ」旁邊還標上了一到五的數字。
從夏夜乃的「夏」開始
あいうえお
12345
かきくけこ
さしすせそ
~~~~~~~~~~~~~~~~
我突然想起夏夜乃說的「提示就是我的名字唷」,心瞬間加快。
「遠子學姐,這會不會就是夏夜乃他們使用的暗號的對照表啊?」
「讓我看看。」
從夏夜乃的「夏」開始……遠子學姐應該也發現這句話的意義了吧!她拿著剛才找到的紅色簽字筆,開始在其他的平假名旁邊寫上數字。
12345
かきくけこ
678910
さしすせそ
1112131415
たちつてと
~~~~~~~~~~~~~~~~~~~~
「か」是1,「き」是2,「く」是3……所以「さ」是6,「し」是7——然後回到最前面,「あ」是42,「い」是43。
然後,寫在稍遠位置的「〞(濁點)」是47,「°(半濁點)」是48。
全部寫完後,我們拿著這張紙走到牆壁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照著這張表解讀出來。
「……『42(あ)46(お)43(い)1(か)31(や)20(の)』……『1(か)45(え)13(っ)14(て)2(き)11(た)33(よ)1(か)31(や)20(の)』……『42(あ)46(お)43(い)40(な)45(え)43(い)45(え)41(ん)17(に)42(あ)43(い)7(し)14(て)43(い)36(る)』……『478(ず)13(っ)15(と)43(い)13(っ)7(し)33(ょ)』……」
「かえってきたよ,かやの」——回來吧,夏夜乃。
我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似的全身顫抖。
寫下這些數字的,就是黑崎先生和雨宮同學……還有,滿滿貼在牆上的夏夜乃的照片,和素描簿上的圖畫……我試著在腦中組織起這些事時,突然冒出一種想法。
如果……如果被認為已經死亡的國枝蒼其實還活著……如果他為了復仇,還先改名易姓才回來……如果跟夏夜乃非常相似的雨宮同學,被當成了夏夜乃的代替品……
遠子學姐臉色發青地凝視牆壁,她顫抖著嘴唇,用硬擠出來的聲音說:「心葉,我……我一直在想,我好像曾在哪裡讀過這個故事……這件事跟我知道的那個又哀傷、又淒涼、又痛苦的故事簡直如出一轍……雖然目前還不確定,但是……但是,如果他是蒼……而他的目的就是要對嫁給高志的夏夜乃以及周遭所有人復仇,跟那個故事幾乎是完全地……」
此時一股燈油的味道衝進牌子,我訝異地轉頭望向入口。
緊閉的門扉下方,逐漸流進某種液體。
「遠子學姐,你看那邊!」
「呀!那、那是什麼?漏水了嗎?還是洪水?」
「不,那是燈油啊!」
「咦!」
門的另一邊好像有人,聽得見潑水聲。
我和遠子學姐終於理解對方想要幹嘛了,兩人都嚇得臉色大變。
「不、不要,快住手啊!」遠子學姐一邊敲門一邊叫喊,對方卻完全不加理會。這時傳來了點頭火焰的聲音,一股臭味撲鼻而來。
「好燙!」遠子學姐放開了握住門把的手。
「危險啊!快退後,遠子學姐!」
我抓著遠子學姐的肩膀,將她往後拉的同時,紅色的火舌從門扉下方像大量蚯蚓般爬了進來。
她把裝了燈油的桶子搬到地下室,在地板和牆上都灑滿燈油。
在二樓窗口看見他們走進來時,她的心幾乎揪成一團,身體也熾熱地顫抖。
那是穿著水手服的少女,還有穿著夏季襯衫和長褲的少年。看起來就像她在老舊照片上看過的他和她。
那兩個人來了!
蒼和夏夜乃!
他們從宇宙般深邃的黑暗裡爬出來了,從遙遠的過去變成幽靈在此甦醒了!
蒼和夏夜乃打開一樓的門,四處找尋她。如果被找到了,他們就會把她的靈魂從體內拉出去,然後占據她空蕩蕩的軀體。
雷電交加,狂風幾乎要吹斷樹木,大雨激烈地敲打著窗子。
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得躲起來不可,非得逃走不可。
她的胃劇烈地絞著,骨瘦如柴的手指緊緊交握在一起。
啊,腳步聲逐漸走遠了,他們往地下室走去了。去到他和她的秘密房間。
天上電光一閃,雷聲震耳欲聾。仿佛是那道光芒為她帶來天啟似的,她從房裡飛奔而出,在傾盆大雨中也不撐傘,就直接走到室外的儲藏室,抱起裝著燈油的桶子。
一切都要結束了。這次她一定要把攪亂自己命運的那兩個人斬草除根。
大雨之中,她赤腳踩在泥濘的地上,激動地喘著氣,抱起桶子走向地下室。
殺吧,殺吧,殺死那兩個人吧!
潑灑燈油時,她的耳中似乎聽見了「住手,快住手」的呼喊。就算求饒也沒有用。他們已經死過一次,再把他們趕回地獄又有何不可?
她劃了一根火柴,丟在流滿燈油的地上,終於露出滿足的笑容。
「再見了,蒼。再見了,夏夜乃。」
「哇啊!」遠子學姐抓起床上的棉被,試著撲滅火焰。
但是,黑煙卻不斷從門縫中冒進來。我也拿起坐墊和遠子學姐一起滅火,還一邊拼命咳嗽。遠子學姐的眼中也浮現出淚水,一樣咳個不停。
「再這樣下去就死定了,遠子學姐!」
「不行啊,這樣連珍貴的麥克唐納全集都會被燒光啊!雖然我已經看過新譯的文庫版,但是我一直都夢想著可以吃到一整套的精裝本啊!我絕對不要眼睜睜地看著美食在我面前化為焦炭啊!」
「與其擔心書會變成焦炭,不如先擔心自己變成焦炭吧!」啊,都這種時候了,我竟然還有心情跟遠子學姐抬槓!
狹窄的房裡到處瀰漫黑煙,眼睛都被刺得流出眼淚來了,劇烈咳嗽也讓喉嚨變得好痛,快無法呼吸了。
我就要跟遠子學姐一起死在這裡了嗎?
遠子學姐還不肯放棄,繼續努力滅火,她一邊拼死揮舞著棉被,一邊大喊著:「不行!不可以燒啊!書烤得太焦就不好吃了!」
當我正在佩服遠子學姐對美食竟然可以如此執著時,就聽見有人啪搭啪搭跑下樓梯的腳步聲、像瀑布猛力沖刷的激烈水聲、噴射機起飛的聲音,還有喧鬧的人語聲,有各式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門被打開來了,我看到身穿制服、抱著滅火器的麻貴學姐出現在眼前,不禁感到震驚。
麻貴學姐為什麼會在這裡!難道她每天都在跟蹤遠子學姐?
遠子學姐也露出驚愕的表情。
麻貴學姐拿著滅火器噴往著火的地面,大量的白色泡沫隨著「噗咻」的聲音激射而出。
麻貴學姐的身後還有兩個男人,也跟著一起滅火。其中一個男人的長相我還記得,就是前晚麻貴學姐去警察局接遠子學姐時,也一起帶去的司機先生。
火勢完全撲滅後,麻貴學姐對其中一個男人指示「把醫藥箱和毛巾拿過來」,然後就看著我們,揚起恬的嘴唇,輕輕地笑了。
「真是千鈞一髮。好啦,我該跟你們收取什麼報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