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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渴望死亡的小丑 第三章 第一手記--片岡愁二的告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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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二學長……

那是竹田同學是這樣叫我的。

竹田同學並沒有告訴我,她為何哭得如此傷心。

我等竹田同學停止哭泣後,才送她回家。在雨中,兩人共撐一把淺紫色雨傘,緩緩前進,竹田同學因為哭得太厲害,眼睛變得很紅,一路上都低頭不語。仔細瞧瞧,竹田同學的嘴唇有點腫,還滲出血絲。有時她偷偷抬頭看我,眼神充滿不安全的感覺,好像要確認什麼東西般,然後又慌慌張張地低下頭,眨眨眼睛。

不久,我們來到一棟有著美麗花壇的兩層樓建築物,於是我們彼此道別。

「謝謝學長送我回家。」

「不客氣,你趕快換衣服,取暖一下比較好。」

竹田同學又抬頭看我。她一直盯著我看,好像我的臉上寫了什麼東西般,雙眼噙淚,低著頭,對我敬了一個禮之後,她轉身面對掛著手工制門牌的大門,靜靜地消失在裡面。

今天早上第一堂課休息時間,她也沒來找我了。我一直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盯著教室門口瞧,結果卻與正走進教室的琴吹同學四目相交。

(哇,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

對方也是一臉慌張的表情,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不過嘴唇抿得很緊,遲疑一會兒就朝我走來。

「這是昨天要找你的零錢。」

說完,很粗魯地將拳頭伸向我。

「啊,謝謝……五十圓?」

琴吹同學給我的是五十圓銅板。

「嗯,你是不是多找我十圓?」

「我當然知道,請你再找我十圓。」

「啊嗯……對不起,我現在沒有零錢。」

「那改天再給我好了。」

她一臉不悅地嚅囁說完,好像想走開,卻又在原地磨蹭。

「……今天,竹田千愛沒來找你啊!」

「啊……嗯,是啊!她今天沒來。」

「喂,昨天放學的時候……井上,你是突然闖進教室的吧?那時候……你真的什麼都沒聽見?」

她說完,一直盯著我看。

我對她露出溫柔和藹的笑容。

「咦?聽到什麼事?」

琴吹同學馬上臉紅。

「沒……沒聽到就好。」

說完,她轉身背對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只有我的手掌里留了一個五十圓的銅板。

告知第二節課已經開始的鈴聲輕輕響起。

(啊,竹田同學……果真沒有來。)

第二堂課休息時間也不見竹田同學的蹤影。

我很擔心她是不是感冒請假了,於是我決定去找她。當我在竹田同學教室前徘徊時,看到她跟朋友有說有笑地走出來。

「哇噻!千代子你真的很厲害耶!好!等他生日那一天,我也親自做個蛋糕送他吧!啊!」

神情愉快的竹田同學看到我,眼睛瞪得好大,手也放了下來。

「心葉學長……」

「早、早安。」

「哎呀,學長,你怎麼突然跑來找我?啊,對不起,千代子,我有事要先離開。心葉學長,請到這邊來。」

竹田同學抓著我的手,像在踏步般往前走去。

(咦,奇怪?她好像突然變得很開心?)

她帶著一臉疑惑的我來到無人的地方,然後微笑回頭看著我。

「想不到心葉學長會自己跑來找我,我真的嚇了一跳。」

「昨天你哭得那麼傷心,我很擔心你……」

「啊,你說那件事啊?已經沒事了。我只是變得有點神經質吧?也可能是因為下雨的關係,讓人心情很憂鬱吧……又或許是心葉學長的表情是那麼親切和善……才讓我忍不住想向你撒嬌吧……啊,實在太丟臉了,請你忘掉昨天的事吧!」

她滿臉通紅,一邊說話一邊揮手的模樣跟平常沒兩樣,讓我不禁懷疑,昨天她哭泣的臉莫非是我的錯覺?

「你跟愁二學長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那位尋找竹田同學的男孩,難道就是愁二學長?他很親切地稱呼竹田同學為「小千」。

竹田同學的表情突然抹上一層烏雲。

啊,果然沒猜錯,他們之間真的出事了。

「……那個……愁二學長好像有煩惱。昨天,我收到了愁二學長的信,內容是……」

信?

「啊!可是!我是真的恢復精神了!」

竹田同學抬頭看著我,又在強顏歡笑。

「對了!心葉學長,今天你也會幫我寫信嗎?」

「嗯,我帶來了。」

我將折好的報告用紙交給她,她整個人笑了開來。

「謝謝你!我想愁二學長看了信以後,也會恢復元氣的。啊,下一堂課要換教室上課,我先走了。哎呀!」

竹田同學又絆到腳,差點跌倒,我趕緊扶著她。

「嘿嘿嘿,對不起。我真的很遲鈍。我先走了!」

她邁出搖晃不穩的腳步,啪噠啪噠地跑開了。我目送她離去,但內心還是無法釋懷。

竹田同學說愁二學長有心事。

竹田同學昨天哭得那麼傷心,應該跟這件事有關吧?

那個叫片岡愁二的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寫了很多信給他,但我只是從竹田同學口中了解這個人。

弓箭社三年級學生,有很多朋友,最會搞笑,博取大家的歡心。

平常臉上總是掛著開朗的笑容。只有在射箭的時候,才會露出嚴肅的表情。

聽說平常就很和藹可親,實際交談過後,就會知道他真的是個大好人……

這些全是竹田同學說的。

莫非愁二學長不像竹田同學所想是那麼好的人。人一旦墜入情網,就會喪失冷靜判斷的能力,無法做出明確的判斷,這種事是很常見的。

「喂,芥川,你是不是有加入弓箭社?」

那天的打掃時間,我跟同班的芥川聊天。

「是啊。」

芥川正在搬桌子,他以成熟低沉的聲音淡淡回答著。

他並沒有生氣,而是因為他本來就是沉默寡言的人。我從未看過芥川大聲笑過。像他這種酷酷的樣子,應該很有女人緣吧?我走到他身邊,抬頭望著他,發現他跟我截然不同,個子很高,手臂和肩膀很壯碩,五官清秀斯文,果然是個大帥哥。

「弓箭社裡是不是有位叫做片岡愁二的高三生?」

芥川沉思了一會兒,冷淡地回答:

「沒有,我沒聽過。」

「咦?怎麼會這樣?難道名字弄錯了?沒有一位叫愁或愁學長的人嗎?」

「好像有個人叫藤村修也,不過他不是三年級,是二年級。還有,我們也不是叫他修。」

「咦,真的嗎?沒有其他人叫愁嗎?」

「在我們社團里沒聽過這號人物。」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竹田同學搞錯了?可是,如果她尚未告白也就算了,明明都告白過,還有書信往來,應該也常常聊天吧!不過,記錯名字也是有可能的。

芥川終於搬好桌子,他看著我。

「你說的那位愁學長,到底怎麼啦?」

「嗯,這個嘛……我也是聽認識的人說的。對了,你可以帶我參觀弓箭社嗎?」

「可以啊!偶爾也會有希望加入社團的人來觀摩。」

「那麼,今天可以嗎?不過,我並沒有要加入弓箭社……這樣是不是就不能參觀?」

「……應該沒關係,我會跟顧問老師說的。」

「那就謝謝你了,芥川。」

弓箭社的練習場位在體育館旁的舊道場。正面擺了五塊靶板,其他還有將麥稈弄成稻草包形狀的物體插在竿子上,後面再用板子固定,還有好幾塊舊的榻榻米排列在一起。

社員都穿著白色和服,戴著護胸,下身則穿著黑色褲子,手裡拉著弓,練習射箭。旁邊有十幾名身穿運動服,手裡拿著粗壯橡膠弓箭的社員,大家異口同聲地喊著:「踏步!」

「胴造!」(註:弓道禮節,是沿用了古代武士在放箭之前,先按一下腰間刀柄的動作。)

「舉弓!」

那些人應該是一年級新生吧!

芥川也換上練習服,朝我走來。

「我已經取得許可。不過這裡很危險,你不要到處亂跑。」

「嗯,我知道。」

就在那時,弓箭射中榻榻米的聲音直接貫穿我的耳朵。

「哇,聲音好大。近看果然很有臨場感。」

竹田同學曾經說過,當愁二學長的弓箭射出的那一瞬間,總覺

得自己的心臟好像也被射中了。

「嗯……你說得沒錯。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的人,可能會嚇一跳。」

芥川冷冷地說著,因為他也要練習,所以先離開了。

我就站在後面,觀摩大家練習。

在弓箭社是男女一起練習,人數各占一半。社員人數很多,乍看之下差不多有五十人吧?

這些人當中,一定有一位就是讓竹田同學一見鍾情的「愁二學長」。

(唔……既然是一見鍾情,那麼那個人的外表應該也很出色。這樣的話,就不是那個人。那邊那個也不是。對面那個人好像也不太像……)

一邊確認著,我忍不住想抱住頭。

傷腦筋。候補人選越來越少。

(如果要說弓箭社裡誰長得最帥,怎麼看都是芥川。可是,竹田同學說,愁二學長跟正經八百的外表不同,很和藹可親,人緣很好。如果是芥川,則稱不上和藹可親……還是說他在班上都酷酷的,但來到社團就會變得很活潑……嗯,不可能……不可能會這樣……)

結果,還是無法判斷出誰是愁二學長。

趁著練習空檔,芥川跑來找我,以低沉的聲調淡淡地說:

「我有問社長是否有愁二這個人,但是他也說不認識。」

這個謎越來越深了。

我只好向芥川道謝,離開弓箭社。

一走進文藝社,我就聽到「咕咻」的可愛噴嚏聲。

「咕咻、咕咕……吱吱……」

遠子學姐從面紙盒裡抽出面紙,正在擤鼻涕。

「你,你好,心葉。咕咻!」

她又打了個噴嚏,很認真地擤鼻涕。

腳底的垃圾桶塞滿了粉紅色面紙。

唉,學姐昨天果然是淋雨回家所以感冒了吧!

「嗯……這把傘,謝謝你。」

我遞出淺紫色雨傘,遠子學姐以紅得像馴鹿的鼻子與水汪汪的眼睛,很開心地笑著。

「不客氣。我也把你的傘擺回柜子里了。謝謝你借了我這麼久。」

「你好像感冒了……還好吧?」

「別擔心,昨天我一邊泡澡一邊看卡蘭德的《修道院女神》,看得太著迷了,沒注意到水變涼了。你放心,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水變冷了就不要再繼續泡澡了。還有,這樣書會泡濕,變得濕答答,不是嗎?」

「那又是另一道美食。感覺就好像將餅乾泡在粉紅色的香檳酒里,不是嗎?」

「我不覺得香檳會有洗澡水和泡澡劑的味道。」

「你真是個沒有夢想的人。哈啾……嘶嘶……不過,心葉啊,你今天也是很晚才來。難道又是值日生?」

「不是……我不是值日生,剛剛我去弓箭社觀摩。」

「嘶嘶……咕嘶……去弓箭社觀摩?」

遠子學姐用面紙蓋著臉,歪著脖子看我。像貓尾巴的長髮辮緩緩搖動著。

「其實是……」

我將昨天放學後看到竹田同學在哭的事,以及在弓箭社並沒有看到片岡愁二這個人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訴遠子學姐。

「怎麼會這樣……」

遠子學姐也呆住了。

然後她若有所思地說:

「對了,圖書館的電腦里有全校學生的名冊,我們去查看看好了。」

琴吹同學就坐在圖書館的櫃檯。

「啊……」

她一看到我就瞪著我,好像在問我來這裡幹嘛。

「琴吹同學,我可以借用一下電腦嗎?」

「今天用電腦的人很少,現在不是沒人用嗎?」

「謝謝你!」

「哈啾,打擾了!」

我們穿過櫃檯前,朝電腦區走去,尋找空著的電腦。

「心葉,拜託你了,我跟機械的契合度很差。」

遠子學姐的聲音中充滿恐懼。

「說什麼契合度啊……現在只是要搜尋資料而已吧!」

我操控著滑鼠,打開聖條學園名冊,用「片岡愁二」四個字開始搜尋。畫面出現沙漏時鐘圖案,然後顯示出找不到這筆資料。

接著,我用「愁二」兩個字搜尋。

還是沒有搜尋到。

又用「片岡」兩個字搜尋,出現七筆資料,不過其中有四位是女生,剩下三個男生也沒有人的名字是愁二,也沒有發音類似的名字。

我與遠子學姐四目相望。

這是怎麼一回事?

片岡愁二這個人不僅不存在於弓箭社,也不存在於這所學校。

隔天,在第一堂課休息時間,竹田同學抱著一本畫了一隻小鴨的筆記本出現。

「早安,心葉學長。我來拿信了。」

我無視於琴吹同學瞪人的目光,把竹田同學拉到走廊角落。

「今天沒有信。」

「咦?為什麼?」

「因為我們學校根本沒有片岡愁二這個人。」

「咦!」

竹田同學眼睛瞪得很大。她不是在演戲,而是好像真的嚇到了。然後仿佛覺得很有趣地噗哧笑了出來。

「唉呀,你在胡說什麼啊,心葉學長?愁二學長就在我們我們學校啊!」

「可是,我在弓箭社裡找不到片岡愁二這個人,找了全校學生名冊,也沒有這個人。竹田同學,你到底把信交給誰了?」

竹田同學依舊笑著回答。

「交給愁二學長囉!」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陰霾,語氣也沒有絲毫猶疑,乍看之下好像是我搞錯了,讓我開始覺得很不安。

「愁二學長確實是在弓箭社啊!」

「可、可是……」

「千愛隨時都會把愁二學長寫的信帶在身上唷!你看!」

竹田同學打開抱在胸前的鴨子筆記本,取出夾在裡面的信封給我看。信封是簡單的白色紙張,沒有收件人姓名,只寫著寄件人「片岡愁二」幾個字。竹田同學又從信封里取出信箋。

信箋也是一般的白紙,大概有三張摺疊在一起。

這麼說來,昨天竹田同學也提過收到愁二學長給她的信。她只說了「內容是……」然後就臉色鬱悶地沉默不語了。

她還說愁二學長好像有心事。

那封信里寫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

竹田同學的表情有點猶豫,用她偶爾會有的那種不安眼神看著我。然後好像下定決心般,將信箋湊到我眼前。

「確實有愁二學長這個人。我是說真的,我沒有搞錯。請你看這封信。愁二學長他現在非常痛苦……可是,我是個笨蛋,我無法了解……所以……所以求求你,幫幫愁二學長。」

她用顫抖的聲音,真誠地向我訴苦。雖然外表裝得很開朗,但她或許也已經獨自忍耐到極限了吧!或許連她自己也需要別人的幫助吧!或許也是因此,她才會用無助的眼神看著我。

我知道,如果看了這封信就會惹上麻煩事。

現在在這裡看信這個行為,只是為了跟竹田同學商量,純粹想幫助她,並沒有其他意思。

能夠風平浪靜地度過每一天,這是我最大的希望。

插手去管別人的麻煩事,那是很愚蠢的行為。對不起我是個無法承擔重任的人。我應該對她這麼說,然後轉身離去。

可是,一切好像都太遲了。片岡愁二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存在……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怪事?連我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是什麼……

我接過信,打開來,指尖整個都麻痹了,我還聞到一股甘甜的香味。

『好羞恥。

覺得自己好羞恥。

光是活著都很羞恥。』

只有一個人看穿了愁二的小丑演技。

愁二稱那個人為S。在信里,他說那個人最了解自己,但同時也是會讓自己毀滅的危險人物。

『只有一個人,只有S,透過他聰明的視線,讓我發覺了自己是個小丑。』

『總有一天,我會因S而走向滅亡之路。』

『有一天S喃喃對我說:

『你是打從心底,真心誠意地愛著她嗎?』』

信寫到這裡就沒了。

信里說的「她」指的是誰?S又是誰?我完全不知道。

愁二又給了S什麼樣的答案?

看完信以外,不曉得為什麼,覺得胸口很悶,很難受。以前好像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聽了遠子學姐的話,我終於釋懷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這封信的開頭引用自《人間失格》。)

國中的時候,我也看過這本太宰治的代表作。第一印象就覺得書名很黑暗,要說原因的話,

是因為它是暑假讀書感想作業的指定書籍。必須從四本書中選出一本閱讀,然後寫感想,或許是因為當時正是渴望長大的年紀,所以我刻意挑選最難的一本。

不過當時我還是個國中生,思想不夠成熟,實在無法體會主角內心的痛苦。主角一直在對憂鬱的生活做告白,但我完全看不懂,所以最後就選另一本書寫感想。

雖然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在腦海深處好像依舊殘留著當時讀過的文章內容。因此,當我看見片岡愁二的信時,會覺得以前好像曾在哪裡看過同樣的文字。

「哈啾!」

遠子學姐又在打噴嚏了。

「嗚……我認為這封信不完全是抄自太宰治的書。我認為他是借《人間失格》來表達自己的心情,渴望有人了解他,才會那麼寫的。」

「這麼說來,他說殺了人,也可能是真的囉?還有,他說想死,也是真的嗎?」

「如果真的殺了人,事情就大條了。」

不管怎麼說,片岡愁二絕對不是「只有一點心事」而已。一定要趕快對他伸出援手。雖然殺人云雲的事情或許只是妄想,但是會這樣妄想的人也已經很危險了,而且,那麼討厭自己,對自己感到絕望的人,還能活下去嗎?

「太宰治是在完成《人間失格》後一個月自殺。這樣看來,情況很不妙哦?」

我覺得這封信簡直就像遺書。片岡愁二一定是有自殺的打算,才會寫這種信給竹田同學吧?

遠子學姐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膝,右手食指擺在嘴唇上,陷入沉思。

「太宰治的《人間失格》是由《序言》、《第一手札》、《第二手札》、《第三手札》和《後記》所組成。當時在《展望》雜誌的六月號、七月號、八月號分三次連載。作為故事序章的《序言》,和記載主角『葉藏』年少時候心情告白的《第一手札》是在五月刊登。再過一個月,也就是六月十三日那天,太宰治就跟愛人山崎富榮一起跳玉川上水自殺……」

學姐雙眼注視遠方,只有嘴唇像機器般,很有規律地動著。

「第二次連載刊登,是在河裡搜尋遺體的時期,最後在六月十九日找到兩人的遺體。《第三手札》和作為終章的《後記》是在一個月後的七月刊登。《人間失格》簡直可以說是太宰治一生的回顧。

出生在鄉下舊式名門家庭的男主角,對自己與他人的差異感到恐懼與羞愧,所以扮演著虛偽的小丑,後來還投身於危險的社會運動。可是最後仍然半途而廢,變得非常討厭自己。為了從絕望中逃離,一直過著頹廢的生活。

就在那時,他和一位咖啡館的女侍相約自殺,結果對方死了,自己卻苟活於世,因此開始陷入絕望與自我否定的深淵裡,結果最後仍是回到充滿貧困、內省、頹廢的生活。

妻子的天真無邪也被污染了,男主角最後完全沉迷于禁藥中,被友人送到腦科醫院,形同廢人。作者太宰治也是出身自青森的大地主之家,也參加過社會運動,擔心自己否一輩子只能當個富家公子,也曾跟咖啡館女侍一起相約自殺,不過沒有成功。

那時太宰治被救活了,但對方死了。後來,他跟從鄉下來投靠他的藝妓小山初代結婚。不過知道初代的過去後,他大受打擊,再次自殺未遂。後來因藥物中毒,被送進武藏野醫院。

出院後,他寫了《人間失格》的前身作品《HUMANLOST》。沒多久,又跟妻子初代服毒自殺,不過這次也是沒有成功。

後來的太宰治寫了很多很棒的作品,成為知名作家。就這樣過了十年歲月,重新完成《人間失格》這部作品。不過完成後立刻又自殺,這次太宰治和那位女性都沒有被救活。所以大家就說《人間失格》是太宰治的遺書。」

遠子學姐以飄渺的眼神看著我,問我:

「心葉,你看過太宰治的作品嗎?」

「我看過《人間失格》。還有教科書里不是有《快跑!梅樂斯》和《富岳百景》這兩篇文章嗎?」

「我的印象中,《快跑!梅樂斯》(註:故事大意是,誤闖皇宮而被判死刑的梅樂斯希望能回鄉參加妹妹的婚禮,一位原本不信任人心的石匠卻自願替他坐庫,梅樂斯為了不失信於石匠,全力奔跑回鄉參加婚禮又跑回皇宮,最後兩人都被國王釋放。)好像是刊登在公民與道德課本里。那確實是篇好文章,不過總覺得不太對味。哈啾!哈啾!哈啾!」

可能是因為一口氣講太多話,所以她不停打噴嚏。

「你還好吧?」

「嗯,別擔心……嘶嘶。那麼,你看了太宰治的作品,有何感想?」

「我看不太懂。光看序言就覺得心情很沉重……不過,《快跑!梅樂斯》倒是讓我熱血沸騰。最後的結局太隨便了,我沒有被感動,反而有種錯愕的感覺。若是《富岳百景》,我只記得照相的情景,不過看過以後,心情覺得很開朗。還有,文章很有節奏感,讀起來輕鬆自在,好像在跟作者對話。」

「沒錯,那就是太宰治作品的魅力之一!」

學姐用粉紅色面紙擤鼻涕,擤完捏成圓形,丟進垃圾桶,又以熱烈的語調繼續說:「太宰治的作品讓人有種好像在跟作者對話的親切感與臨場感。以猶大(註:耶穌門徒,出賣了耶穌。)為題材的《狂烈告白》就像口述筆記,像是連珠炮似的緊湊對話讓人幾乎跟不上,那樣的情節安排也很棒。太宰治最大的魔法,就是讓讀者能夠創造出隱形的第二人稱。那就是對讀者和作品的『共鳴』。」

「共鳴?」

「太宰治是個擁有兩極評價的作家,雖然有人覺得他的作品黑暗、憂鬱、沉重,而不喜歡閱讀他的作品。但是對於喜歡他的人來說,他是個很有魅力的作家,會讓人忍不住愛上他。為了悼念太宰治,每年都會舉辦櫻桃忌,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人參加這個活動。能讓書迷如此狂熱的太宰治,我想其他文豪都難以望其項背吧?

為什麼太宰治會如此受到愛戴?就是因為讀者能從太宰治的作品中看到自己的煩惱與痛苦啊!

太宰治的作品擁有能引發這種共鳴的魔法。

因為不管是誰,都會希望自己被了解,渴望別人懂自己。

跟別人不同是很可怕的。孤獨也是很心酸的。太宰的作品,會在這種時候直接跟讀者的內心對話。一面翻著書頁,讀者就會跟作者合一,悠遨在作品的世界裡。啊啊,這就像是我自己的故事啊!這個主角就是我啊……會讓人忍不住這樣想呢!

聽說太宰治還在世時,有好多讀者寫信或寫日記給他,對他闡述自己的煩惱。他還會將讀者的故事寫在他的書里。就像描述平凡少女一天生活的《女學生》,它的前身就是一位女讀者有明淑子的日記。她受到太宰治作品的影響,連文體都模仿得很像,如果要說那就是太宰治的作品,應該也會有人相信。」

「片岡愁二一事實上也是對《人間失格》產生共鳴,才會寫出那樣的信吧?」

「有可能。他或許把《人間失格》的男主角當成自己的寫照了。這就是太宰文學的魅力所在,也是可怕的地方……情緒低落的時候看這本書,真的會讓人掉進黑暗的深淵裡……」

片岡愁二也是因為被太宰治迷惑,所以才跌入痛苦的境界吧!

「可是,這封信應該還未完吧!會不會像《人間失格》一樣,有著第二手札、第三手札呢?」

「哈啾!糟糕,如果真是如此,第二手札出現之前煩惱還沒有解決的話,他說不定會自殺呢!」

「請不要說不吉利的話。」

「不過呢,看了他的信就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感覺……我就算肚子再餓也不想吃這封信。吃了這封信搞不好會像吃了毒藥一樣,連我也會變得好想死。」

遠子學姐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信里的S又是誰?還有所謂的『她』……指的是竹田同學嗎?更重要的是,片岡愁二到底人在哪裡?」

「沒錯,這是最大的問題。我們要趕快找到愁二學長,如果他真的想自殺或殺人,一定要阻止他。」

「結果呢……能解決這個問題的人,大概只有竹田吧……」

隔天是星期六,學校放假。

到了下周的周一,第一堂課休息時間,竹田同學就跟往常一樣,踏著輕快步伐,出現在我的教室門前。

「心葉學長,我可以拿信了嗎?」

我對著比平時還要高興的她,劈頭說了這麼一句話。

「對不起,我不能寫信。我想更了解愁二學長,否則我寫不出來。」

竹田同學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那眼神看起來就像被遺棄的可憐小狗。

「你能不能告訴我更多有關愁二學長的事?你所知道的愁二學長,請你全部告訴我,這樣我才能繼續幫你寫信。」

「……」

竹田同學

低著頭。

她手指交握,不停擺動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喃喃說:

「放學後……你能來圖書館嗎?我會在地下室的書庫等你。」

沿著老舊的螺旋樓梯走下去,不停發出喀喀的聲響,走到最下面時,前方有扇灰色的門。

我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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