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渴求真愛的幽靈 第一章 食物絕對不能隨便(2/2)
(註:大和撫子,大和為日本的別稱,撫子是粉紅色的瞿麥花。借指賢淑端莊,擁有服從之傳說美德的女性。)
大和撫子會屈膝坐在椅子上,或是跨坐在椅子上搖晃大西北,或是在別人面前卡滋卡滋地吃著書嗎?
「哎呀,是這樣嗎?那我就沒辦法幫忙囉!真可惜。」
麻貴學姐無情地回絕了。我笨拙地請求說:「嗯……能不能請你幫幫忙……」
「心葉,不需要這麼低聲下氣!可靠又迷人的學姐就在你身邊啊!」
遠子學姐說著我們走吧,就拉著我的手準備離開。
啊,又要繼續埋伏下去嗎?下周就是期末考了耶……
「抱歉打擾了。」
遠子學姐走到門口,鼓起臉頰說完後,麻貴學姐就露出邪惡的笑容說:「嘿,送來謎樣紙張的犯人,那說不定是真正的幽靈唷。我聽校友說過,夜晚會有幽靈在校園裡徘徊,並且到處寫下數字唷!」
「絕對不能相信她的信口胡謅,心葉。世上才沒有幽靈這種東西呢!」
放學後——其實已是晚上,滿天閃爍著星光。
「好好好。我們也該回家了吧,遠子學姐?已經超過九點了耶!」
「不要,在等到犯人出現之前,今天一步都不能離開。」遠子學姐躲在校舍屋檐下的洗手台後面,一邊盯著信箱,一邊強硬地說道:「我們一定要抓到犯人,向麻貴證明這個世上沒有幽靈。」
麻貴學姐說過,十年前好像曾有幽靈在生物教室的牆壁和地球科學教室的桌上寫了數字。
「不過那些字是用
油性筆寫的,所以早就被擦掉,已經看不到了。不過這可是我們學校代代相傳的有名怪談,你沒聽校友說過嗎?啊,抱歉,我忘記你們文藝社沒有校友。」
或許是麻貴學姐的這翻話刺傷了遠子學姐的自尊心吧!所以她一走出音樂廳,就宣布:「心葉!今天我們要通宵埋伏唷!」
看她那種果斷的氣魄,恐怕真的會叫我待到天亮吧!
「既然有吃故事的妖怪,就算有幽靈也不奇怪吧?我們就把這件事當作幽靈做的,別再繼續追查下去好嗎?」我一心想要回家,不耐煩地說道。遠子學姐惡狠狠地瞪著我。
「我才不是妖怪!我只是個會吃書本的普通『文學少女』啦!就算我退讓一百步,承認自己是妖怪,我也不想被拿來跟幽靈相提並論!拿作夢或幽靈這種理由當作結論實在是太膚淺了,根本就是旁門左道。我才不承認有幽靈呢!」
難道遠子學姐跟幽靈有什麼過節嗎?不過,以前她倒是力勸過我「如果遇見幽靈要撒鹽」就是了。
但是,再這樣下去,好像更不可能回家了。唉,我的考試……
媽媽還以為我是去同學家讀書。因為我放學後打掃完教室,就用校內的公共電話打回家。「我要去同學家進行考前衝刺。什麼?是誰……是個叫芥川的人啦!所以我會晚點回家……」
「心葉已經有這麼親密的朋友了啊?真是太好了!」媽媽還很高興地說。
自從升上高中後,我都沒有什麼朋友,因此她大概一直都很擔心吧!一想到這裡,我的胸口就內疚得發疼。而且我還騙母親說要讀書,其實卻是跟這個妖怪學姐一起在玩偵探遊戲。
媽媽,對不起。我心想,多少也該看點書吧,就打開數學的問題集,靠著月光和路燈的光線開始解起題目。
「心葉還滿認真的嘛!」
「遠子學姐不也要考試?」
「我在上課的時候都很專心聽講,所以用不著擔心。」她得意洋洋地說完,就把小巧的臉湊了過來,一起看我的問題集。
她長長的辮子披在細瘦的肩上,紫羅蘭的香味朝我迎面撲來。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學姐可以教你唷!」她以閃閃發亮的眼睛仰望我,還用大姐姐般的口氣毛遂自薦。可是,她一看完問題集裡的算式,聲音就突然變得滯塞。
「……哎呀,心葉做的都是這麼困難的題目啊?難不成你讀的是特別升學班?你想要瞞著我偷偷去考東大嗎?」
(註:東大,東京大學,是日本第一學府。)
「我們學校才沒有那種班級。而且,這些明明就是基本題目,遠子學姐去年也學過吧?」
「是、是這樣嗎?我對數字和機械的敏感度一向很差……」遠子學姐眼神遊移不定,一副躊躇不安的樣子。
「對了,遠子學姐吃不吃數字呢?」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就試著問問看。
「也不是不能吃啦……不過我一看見文字就覺得心領神會,所以才會想吃。若是數字就只是數字吧?如果看不出什麼意義,就算吃下去了,也像在吃沒煮過的通心麵一樣味如嚼臘吧!」
是這樣啊!
遠子學姐曾經說過,如果叫她吃我們吃的麵包或飯糰,也吃不出任何味道。或許是一樣的情形吧!
「英文字母也一樣嗎?」
「嗯,如果不知道單字的意義,就像是在吃有ABC形狀的乾燥通心麵吧!」遠子學姐有點悲傷地喃喃說完後,嘴唇就像盛開的紫羅蘭一樣,綻放出小小的微笑。
「但是,如果是外國的作品,還是會想讀一讀原文吧?明明是感動人心的美好故事,卻只看得懂字母,的確讓人有點難過。所以我一定要再努力加強英文,然後,也要好好學習法文、義大利文、德文或是中文。一邊翻字典一邊慢慢閱讀雖然很累,但是把每個字視如珍寶,找尋它的意義,發現它所隱含的光輝,真的會讓人忍不住興奮起來。像這樣努力挖掘出來的文字,是會令人回味無窮的極致美味唷!」她以柔和的聲音娓娓道來。
潔白的月光照亮了遠子學姐白皙的臉龐。此時的她帶有一種神秘感,好像比平時增添了三成美麗,讓我不禁覺得偶爾放縱她的任性也無所謂。
「數學題也一樣,努力到最後而解開答案時,也會有特別的味道。」
「呃,這個嘛……我想,應該不會吧……」看到她紅著臉囁嚅的模樣,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什麼嘛,心葉也會有比較弱的科目吧?」
「是啊,我有時也對漢文很頭痛呢!」
「這就是我的拿手領域。交給我吧,我會好好教導你的!好啦好啦,快點把課本拿出來吧!考試範圍是哪裡啊?」
遠子學姐正高興地搖著我的手時……
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呀!」
遠子學姐嚇得尖叫,我也嚇得抬頭四處張望。
離校時間已經過了,應該不會有鈴聲,但是此時鐘聲卻響起。
我看看手錶,已經將近十點鐘了。
「還不到三更半夜,這幽靈起得還真早。」
「你在說什麼啊,心葉!呀啊!」遠子學姐再度驚叫。
校舍的窗戶玻璃突然同時亮了起來,然後開始閃爍。
而且,好像有人在打拍子,傳來「啪!啪!」的聲響,最後我甚至聽見其中混雜著女性啜泣的聲音。
「……打開……讓我進去……」聽到這個淒涼的聲音,我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感覺也變得很敏銳,四肢和脖子都僵硬了,全身湧起一股寒意,因此空氣反而顯得暖和又沉重。
「犯人果真是幽靈,遠子學姐?」
「才、才不是,不可能,那只是錯覺!那個燈光,一定是因為日光燈太老舊了,剛打開日光燈的時候,不也是會閃爍一陣子嗎?」
「日光燈只要一亮起來就不會再閃了啊!」
認人眼花繚亂的明滅燈光,還有刺耳的拍擊聲都還持續著。尤其是那比什麼都恐怖的啜泣聲,簡直把我們拉入了恐懼的深淵。
「世、世上才、才沒有什麼幽靈呢,才、才沒有!」遠子學姐的嘴唇不停顫抖,反覆念著,她的手也緊緊抓住我的襯衫。
「沒錯,才沒有什麼幽靈……」此時,中庭突然浮現一個人影。
遠子學姐屏住呼吸。
那個人是?
出現在黑暗中的少女,手上拿著黑色書包,身穿制服。但是,那套制服跟遠子學姐身上這套不一樣,並非下擺較短的現代風格水手服和百褶裙。那是更樸素的一件式水手服……沒錯,我在校內掛的老舊照片裡看過。那是改制之前的舊制服!而且現在明明是夏天,她穿的卻是冬季制服!
那個女生像是騰雲駕霧般,踩著輕飄飄的步伐,走到信箱前蹲了下去。然後,她就從書包里拿出筆記本和文具,在紙上寫了一些東西後,就撕下來丟進信箱裡。
不知何時,明滅的燈光已經消失,也聽不見拍擊聲了。周圍又恢復寂靜,連風聲都聽不到了。
但是,她還待在原處。在銀色月光的照耀下,她默默地繼續在筆記本上寫字,然後把紙張撕成一小塊一小塊。因為那副光景實在是太詭異了,令我忍不住目不轉睛。
她的手臂細得不可思議,簡直就像沒有血肉的假人模型。不,不只是手臂,那細細的腰、纖瘦的肩膀、嬌小的身材、顏色淺到有些透明的栗色頭髮,再加上黑暗中特別顯眼的病態慘白膚色……她全身上下都瘦弱不堪,像是無機物一樣白皙得泛青,怎麼看都不像活生生的人類!
我艱難地吞咽口水,覺得喉嚨好干,手心也被汗水濡濕了。
那個女孩到底在那裡幹什麼?把紙張放進信箱的就是她嗎?
「嗚……世上才沒有什麼幽靈……」
突然間,依然緊抓著我的襯衫不放的遠子學姐,就往那女生的方向走走,把我嚇得魂不附體。
「幹嘛拉我一起去啊!」
「你也是文藝社的一員吧?心葉,你去問問那個女生到底在幹什麼。」
「為什麼是我啊!」
「這是學姐的命令。」
就在此時,那個女生轉過頭來了。遠子學姐嚇得停住腳步,我也驚愕地倒吸了一口氣。
那女孩的臉就像洋娃娃一樣美麗,但皮膚卻像鬼火一樣慘白,表情也像人偶一般空洞,完全看不出任何感情……
「你、你到底是誰?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僅是一瞬間的事,她恍惚的眼神突然恢復了生氣。她的臉頰閃耀著玫瑰色的光輝,嘴角也浮現出驕傲到有些失禮的笑容,讓我看得訝異不已。
這女孩是怎麼回事啊!
她以甜美可愛的聲音自豪地回
答:「我叫九條夏夜乃,要在哪裡做什麼事是我的自由。我只是在自己喜歡的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罷了。」
我還在為她的變化感到錯愕時,遠子學姐就拉著我的襯衫往前走一步。「我是文藝社的社長天野遠子。每晚在我們的信箱裡放入奇怪紙張的人就是你嗎?」
「是啊!我是在寫信啊!如果待在屋子裡,弘庸叔父就會一直監視我。抱怨東抱怨西的,真是煩死人了。」
「寫信?寫給我們嗎?還是寫給別人?」
女孩被這麼一問,就不高興地別開臉。「我才不要告訴你們呢!我要回去了。被你們這麼一打攪,我都沒心情繼續寫了。」
她收起筆記本和文具,闔上書包,站起身來拍拍裙子上的草屑,轉身就要離開。
搞什麼啊,真的就這樣走了……
「等一下!這些數字是什麼意思?」
遠子學姐慌忙地從口袋中掏出紙片,拿給那個女孩看。
女孩轉過頭,惡作劇似的眯起眼睛。「這是我跟那個人的秘密。」
那嫵媚的目光直直地刺進我的胸膛,我全身都震動起來。這個女孩的年紀看起來應該跟我們差不多,為什麼會有如此成熟嬌艷的眼神。
簡直像是從遙遠的過去一直活到現在的不死人……
「等一下!」遠子學姐拉住了那個女孩的手。
這一瞬間,遠子學姐好像被什麼給嚇呆了。
「!」遠子學姐漆黑眼睛驚愕地餐得渾園,但她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問:「那、那個……如果你是因為有什麼煩惱,所以才做這種事,可以跟我們談一談啊……」
「呵呵呵,呵呵,嘻嘻……」女孩出人意料地笑了。那輕柔的笑聲顯得執拗而病態,就連遠子學姐也感到害怕,她放鬆了原先緊抓著對方的手。
女孩迅速地把手抽開,嘴角可愛地上揚,說道:「呵,說了也沒用啊!因為,我已經死了。」
一陣惡寒爬上我的背脊。遠子學姐也睜大眼睛,愕然失語。
女孩一邊笑著,一邊往校門跑去。她披肩的栗色長髮輕柔地搖曳,裙擺也飄逸地舞動,白皙的小腿反映著皎潔的月光。我們就這樣默默地目送她的離去。
直到她那遊絲般搖晃不停的纖細輪廓慢慢地融入黑暗,遠子學姐才軟綿綿地癱在地上。
「遠子學姐!」我焦急地查看她的情況。她還是抓著我的襯衫,聲音顫抖地說著:「那……那個女生……手臂好細……就像超過一百歲的老婆婆的手臂一樣又細又硬……幾乎是皮包骨……」
「她是幽靈吧?」
「這個世上才沒有……」她想要站起來,卻又再度癱了下去。遠子學姐蹙起八字眉,用可憐兮兮的表情仰望我,哭訴著:「怎麼辦,心葉?我站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