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二章 聖王家（2/2）
「所以……」
瑪奇娜小姐落落大方地整理好禮服的裙襬後，雙手扠腰並回過頭來。
「因為被父親大人耍得團團轉，才晚了些告訴你們——謁見的準備已經完畢了。」
在我的人生中，幾乎沒有幾次如此緊張過。
要謁見一國的國王。
在女官帶領著我們移動的途中，就連我也看得出來愈是靠近謁見室，走廊上的日用品與裝飾就愈高級。
看到物品愈來愈高級，離國王愈來愈近的感受也變得強烈。
附帶一提，走在最後面的瑪奇娜小姐雖然還是一如往常地穿著哥德蘿莉服，但她今天穿的款式比平時多了些白色質地，隱約有種是正式服裝的氛圍。
裘莉葉同學穿的禮服則具有典雅而穩重的風格。
而說到我穿什麼，則是學園的制服。
因為瑪奇娜小姐說，若要以候選生的身分與國王見面，穿制服是最好的。
哎，反正除了制服以外，我也沒有比較正式的服裝。
至於諾伊絲，聖王陛下好像會另外接見她。
即使是國王主動表示要見她，也不能讓罪人以《客人》的身分進入謁見室。
簡單地說，就是不想讓與諾伊絲會面一事留在官方紀錄上吧。
會分成兩間房間讓我們等候，理由可能也在這裡。
走了一會兒後，我們來到了可往左右兩邊打開的大門前方。
這扇莊嚴的門讓我產生錯覺，以為自己直接看到過去在奇幻類RPG遊戲中所見過的門。
門上嵌有水晶，並施有讓人聯想到聖樹藤蔓的金色裝飾，有種非常正式的感覺。
大門肅然開啟。
女官移動到旁邊，低下頭說著「請各位直接進入」。
沒了領路的女官後，我便變成帶頭的人，照著女官所說的前進。
看似家臣團的人在長地毯的兩側待命。
其中也有幾張認識的臉孔。
是蓋登先生，以及剛才見過面的華格納斯先生。
仔細一瞧，在王座旁邊的柱子附近，也確認到了迪亞列斯先生的身姿。
我依女官所說，踏著地毯一步步前進後，與坐在王座上的老人面對面。這位老人的臉孔消瘦，感覺很嚴肅。
這個人，就是聖王陛下。
聖王陛下曾來觀賞過聖武祭，因此我看過他的臉。
他臉上的深邃皺紋，看來也像是種嚴肅的象徵。
聖王陛下的個子很高
，沒有駝背。
手杖應該不是作為支撐足腰之用，而是國王的權杖。
他的眼神乍看之下很溫和，然而從他瞳孔深處，感受得到賢者的高深莫測。
站在國王旁邊，板著一張臉的是第二王子悠古德。
我輕輕地咽下口水，依照瑪奇娜小姐事前所說的跪在地上。
裘莉葉同學她們也同樣跪地。
「我將相樂•黑彥，以及裘莉葉•貝爾斯汀兩位帶過來了。」
瑪奇娜小姐以和平時不同的正式口氣如此說道。
「辛苦你了，瑪奇娜女士。」
所謂威嚴四溢的聲音，就是像這樣子嗎？
這深沉的聲音，令人聯想到正統派國王的風範。
瑪奇娜小姐以眼神提示我「就照著事前講好的去做」，於是我開口說道：
「我是聖露諾史蕾德學園的聖樹士候選生，名叫相樂•黑彥。今、今天能夠見到陛下一面，令我感到無上光榮。」
我自我介紹完後，裘莉葉同學也跟著自我介紹。
我們都說完招呼語後，便感覺到聖王陛下站了起來。
「禁咒使閣下、少女戰士閣下……歡迎你們前來。好了，把臉抬起來吧。」
我們抬起了臉。
據瑪奇娜小姐所言，這樣的互動似乎算是一種儀式。
「…………」
呃……這種沉默算是自然的嗎？
我就這樣不講話是OK的嗎？
要以怎樣的方式說話，我心裡完全沒有底。
雖然瑪奇娜小姐說過基本上就是回答問題的形式，若有什麼意外她會幫助我，但是……
聖王陛下微微苦笑道：
「稱呼你們為救國英雄亦不為過，因此本來沒必要這麼拘謹……不過這種讓人覺得拘束的感受，也是使國家之所以能成為國家的一種樣式。如此有些拘泥於形式，可能會讓兩位覺得死板，但還希望你們能稍作忍耐。」
該怎麼說呢，聖王陛下似乎是在顧慮我們的感受。
他給人一種兼具強大與溫柔的印象。
「請先容我為四凶災來襲之際，身為國王卻無法派出像樣支援之事道歉。不過聽說宮廷魔法師閣下這位老狐狸，在剛才已經先偷跑去向你們賠罪了。」
華格納斯先生聽到國王這麼講，只是露出老奸巨猾，宛如惡作劇的笑容。
從剛才的互動，就可以推測出這兩人平時的交情之深。
應該說……聖王陛下這句話大概也是為了讓氣氛變得輕鬆，以緩和我的緊張吧。我感覺也能明白聖王陛下受人敬仰的理由了。
「不好意思……」
我一開口，就受到眾人矚目。
「呃，這雖然是我個人的觀感……但我認為在先前四凶災來襲之時，每個人都做出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佳選擇。」
「嗯。」
「住在這座王都的每個人都盡己所能，才使得人為損害沒有擴大，並消除了四凶災帶來的威脅……我、我是這麼想的。」
……這樣講就行了吧。
簡單地說，我的意思就是表示自己直到最後都要留在城堡里的聖王陛下，以及抱持相反意見，要讓聖王陛下逃走的華格納斯先生，這兩者的行動都沒有錯……
聖王陛下以溫厚的眼神看著我。
「黑彥閣下還真是謙虛呢。」
被國王以《閣下》稱呼，有種莫名的害臊感……
之後場面氛圍就變得緩和多了，聖王陛下向我們說了許多慰勞的話。
「我打算過幾天後給予你們獎賞……你們有什麼想要的嗎？如果有，現在就直接說出來吧。」
聖王陛下開始說起獎賞的事。
……獎賞啊。
「裘莉葉閣下想要什麼呢？」
裘莉葉同學保持著跪地低頭的姿勢沉默地想了一會後，開口賠罪道：
「非常抱歉，我現在無法立刻想到。以我個人而言……能夠在這座王都過著一般人的生活，就像是種獎賞了。」
「我聽說你出身於末日鄉的第6院。」
「正如陛下所言。」
場面氣氛變得緊繃了。
到目前為止的氛圍，感覺都像是在避免談到第6院的話題。
這個話題我已經聽慣了，但對大多數人而言，與惡名昭彰的第6院相關的事跡，或許是個忌諱的話題。
裘莉葉同學並非是個為非作歹的人。
但若戴上有色眼鏡，也無法否認第6院出生者過去確實有過惡評不斷的時期。
在和平氣氛已然消失的謁見室里，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裘莉葉閣下。」
「是。」
「比起你在第6院過活的時期……你現在在這座王都的生活，可稱得上是幸福的嗎？」
「——啊？」
裘莉葉同學愣住了，她不禁露出平時的表情。
這個問題想必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吧。
看來她預想的是更加血腥的問題。
事實上，我也是這麼猜測的。
「是、是的……」
裘莉葉同學回過神來，慌忙地道出肯定之語。
聖王陛下的表情稍微笑開了。
「若是如此，實為可喜之事。我也會祈願身為聖樹士候選生，亦身為一位王都居民的裘莉葉閣下，今後能夠過著幸福的生活。」
「謝、謝謝陛下這番話。」
裘莉葉同學在仍然感到困惑的同時，恭敬地低下了頭。
唔——這就是聖王羅德奧特•露諾史蕾德啊。
該以聖人還是人格崇高者來形容他呢？
「那麼——你有什麼冀望的獎賞嗎？黑彥閣下？」
來了——輪到我了。
我吞下口水說道：
「若是允許——我有件事想要請求聖王陛下。」
「哦？你說說看。」
我抬起頭認真地仰望聖王陛下，並道出請求：
「能否認可我攻略特級聖遺蹟呢？」
一瞬間，場面喧囂起來。
我這個請求與在場大多數人所想像的獎賞相較，或許是大相逕庭吧。
「哦，特級聖遺蹟嗎？」
「當然，我之後打算向現在負責攻略的聖樹騎士團取得應有的正式許可。不過我聽說要攻略特級聖遺蹟，得先得到聖王陛下的認可。」
身為聖樹守護者的聖樹士，其地位幾乎相當於受到國王敘勛的騎士。
聖樹士是獲准攻略特級聖遺蹟的。
意即候選生成功成為聖樹士並加入騎士團時，就等同是國王自動地授予攻略聖遺蹟的許可。
然而相樂•黑彥的立場還只是名候選生，尚未得到攻略許可。
迪亞列斯先生所說過的「需要得到國王承認」一事，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你想以候選生的身分，挑戰特級聖遺蹟嗎？」
聖王陛下以品評某種東西的眼神望向我。
「看來是有什麼原因吧。」
「是等我從學園畢業就來不及的私人因素。」
「嗯。」
聖王陛下些微垂下視線，思索起來。
我不曉得這個請求算不算是強人所難，也不曉得這種事是否可以有特例。
但是，我還是不能不說。
無論對方應不應允，我都希望盡我所能。
「好吧。」
咦？
「我認可相樂•黑彥攻略特級聖遺蹟。」
「謝——」
我深深地低下頭。
「謝謝陛下！」
「嗯。」
聖王陛下的視線移向在旁邊待命的迪亞列斯先生。
「迪亞列斯。」
「在。」
「我對於特級聖遺蹟並不算十分瞭解。雖然已經發出國王的許可，但關於相樂•黑彥攻略特級聖遺蹟之一切事務，今後全權交給騎士團。」
「我明白了。」
迪亞列斯先生向我使了個眼色，像是在說「你成功了呢」。
謁見完畢後，聖王陛下說了幾句退室時的道別話。
接著他就與華格納斯先生、蓋登先生，以及其他一部分家臣團一同走向王座旁的門，離開了謁見室。
家臣團的其中一人看到聖王陛下離去後，站在王座旁宣告謁見結束。
瑪奇娜小姐以亮麗的動作站了起來。
她在謁見時的舉手投足，十分有貴族
的風範。
本來以為與瑪奇娜小姐之間已經算是熟識，但我此時實際感受到，她果然還是有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一面。
「你們兩位都辛苦了。好啦，我們也離開——」
「慢著。」
有一位男人在王座旁喊了一聲。
是悠古德王子。
他沒有與聖王陛下一同離開。
悠古德王子一開口後，留在現場的家臣團於一瞬之間小小聲地喧嚷起來。
王子走向我們。
「就這樣離開也太好笑了吧。禁咒使啊，你還沒對身為王子的我打過招呼吧？」
「悠、悠古德王子？」
瑪奇娜小姐發出困惑的聲音。看來這樣的發展並不在事前安排好的流程里。
「瑪奇娜你閉嘴，我現在在和禁咒使說話。」
悠古德王子瞥了裘莉葉同學一眼，像是在對她發出警告。
「你也一樣，在我允許之前都乖乖閉上嘴巴，裘莉葉•貝爾斯汀。你今後還想在這座王都幸福地過活對吧？」
我以目光和裘莉葉同學打了暗號，表示這裡就交給我。
裘莉葉同學雖然顯露出些微不安，但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清了清喉嚨，向王子低頭說道：
「遲了向您打招呼，實在非常抱歉，悠古德王子。我是聖露諾史蕾德學園的候選——」
（踏）
在我講話時，王子的腳踩在我的大腿上。
「這我已經聽過了，別讓身為王子的我浪費太多時間。」
「……真是失禮了。」
我聽說聖王家的第一王子體弱多病，所以下一任聖王將會是第二王子，也就是這位悠古德王子。
考量到第一王子身體虛弱到無法出席謁見儀式，年輕健康的第二王子自然會被眾人期待成為下一任聖王，這是可以理解的。
另外身為第三王子的傑羅姆王子，與其他王子相比，不只是年紀尚輕，也無法期待他擁有像悠古德王子那樣的政治手腕。
雖然悠古德王子性格上多少有些缺陷，但除了他以外就沒人適合當上下一任聖王——這是我已知的情報。
聽說許多家臣團與貴族為了不被下任聖王盯上，表面上都不敢違抗悠古德王子。
但就因為如此，近年來他愈發變得目中無人。
騎士團的人們也告訴了我許多事情，所以我比以前更加熟知與王家相關的事。
「看來你順利拉攏到父王了呢。」
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感覺到他在俯視著我的。
不對，這應該比較接近——敵意。
「真不明白啊……無論是誰，都在感謝著這種不知從哪跑來的外國人。這個男人會使用禁咒這種不明底細的力量，難道就沒有人覺得他很怪異嗎？各位認為如何啊？」
王子以愉快的口氣問道，在場人士似乎都不知該作何反應。
被問到的人們所裝出的假笑，彷佛浮現在我眼前。
「哼，原來如此……雖然是頭怪物，卻也學了些將自己裝得人畜無害的技倆啊。你流浪到這個有很多老好人的國家，可真是幸運呢？所以賽希莉•亞克萊特也是被你這裝出來的好人樣給騙了是吧。」
嗯？賽希莉同學……？
「哦，你的肩膀動了呀？你剛才一動也不動，我還以為在本王子的威風之下，你跪著昏厥了呢。」
「——唔。」
這是瑪奇娜小姐吞了一口氣的氣息。
「不過呢——你能夠維持著這種讓我易於放腳的姿勢，這一點倒是可以給你不錯的評價。」
王子將腳踏上我低垂著的頭。
「好好理解你的立場，禁咒使。我是正統的王族，眾人都矚望我成為下任聖王。而你，不過就是流浪到這個國家的一介傭兵罷了。」
「你——」
裘莉葉同學釋放出危險氣息，打算站起來。
同一時間，瑪奇娜小姐也似乎要說出什麼話。
然而，兩個人的行動都停了下來。
「王子。」
因為我開口說話了。
「如果我的態度有什麼問題，我在此向您謝罪。」
「哦？這樣的心態值得嘉許。我還以為你是個更為凶暴的男人——哼……要是你做出反抗我的動作，就可以看到愉快的一幕了說。真是無趣。」
以前我曾聽瑪奇娜小姐說過，有位王子迷戀著賽希莉•亞克萊特。
我記得那位王子的名字叫做傑羅姆，也就是第三王子。
悠古德王子與迪亞列斯先生，傑羅姆王子與賽希莉同學，這兩組人的年齡似乎相近。
也因為蓋登先生與聖王往來密切，兩個家族的兄弟姊妹從以前就常有機會見面。
隨著這些日子經過，傑羅姆王子就徹底地喜歡上了賽希莉同學。
哎，傑羅姆王子也是位男人，感覺他會喜歡上賽希莉•亞克萊特也是難免。
但又聽說，悠古德王子溺愛著傑羅姆王子這位弟弟。
意即悠古德王子或許會認為相樂•黑彥是傑羅姆王子的情敵。
悠古德王子對於所愛弟弟的情敵抱持著敵意——這個推測是有可能的。
不過，我也聽說過去裘莉葉同學要進城之際，賽希莉同學之所以不被列入陪同者候選人之中，其理由可能是因為她要避免與傑羅姆王子見面。
據說傑羅姆王子的性格基本上內向畏縮，但視時間與場合而定，卻又會變得異常強硬，個性有著不平衡的面向。
賽希莉同學很可能就是不擅於應付傑羅姆王子強硬的一面，才會避著他。
唔……若是如此，賽希莉同學感覺也不太可能喜歡上他吧。
「嘖。」
悠古德王子顯然很不高興，他咋了咋嘴。
「完全讓人起不了勁。徒有禁咒使的名號，卻只是個膽小鬼嗎？」
「…………」
該怎麼回答才好？沉默不語是正確的嗎？
「瑪奇娜。」
嗯？
「在你擔任首長的學園裡，到底是怎麼管教候選生的？」
他把矛頭……轉向了瑪奇娜小姐？
「……您的意思是？」
瑪奇娜小姐的聲音有些困惑。
「不要以問題回答問題，一點都不像聰明伶俐的你。」
「萬、萬分抱歉。」
「我是在問你，你的學園的教育方針是讓候選生面對王族提問時，只會一個勁兒地消極避開問題嗎？」
「並、並沒有採取這樣的方針……」
「但以現實而言，在你的學園受教育的候選生讓我感到十分不快。讓我想想……關於今後學園的發展，可能有許多事情需要重新檢討。聽好了，這是你身為學園長卻沒能嚴加教導候選生，所導致的——……！？」
悠古德王子後退了一步。
「嗚。」
他顯現膽怯之色的瞳孔里，映現著《相樂•黑彥》。
在王子瞳孔中的我，感覺不像是自己。
「————————」
「怎、怎麼……你……竟、竟敢對本、本王子用那樣的——」
我自己受到怎樣的對待都無所謂。
被挖苦也好。
被咒罵也好。
頭被人踩著也好。
但若要將矛頭指向瑪奇娜小姐——即使對象是王族，那就完全是兩回事了。
與對方的身分無關。
只是若與我為《敵》，事情理所當然會變成這樣罷了。
「嘿……嘿嘿……原來如此，這才是你的本性啊。哼……所以賽希莉沒有看透你的本質，只被你那憨直的強悍所吸引是吧。傑羅姆也真是可憐……人稱寶石的女人，也不過就是個瞎了眼的蠢貨——」
……原來如此，還想把矛頭伸向她是吧。
無論如何，就是要與我敵對是吧。
好啊，既然這樣——
「悠古德。」
就在我於腳上與手臂上使力的瞬間。
聖王陛下再度從他剛才離開的門後現身。
「父、父王！？」
「我有點在意你為何留了下來，便回來看看情況，結果……沒想到你居然對拯救了國家的英雄，做出等同找藉口為難人的無禮行為。」
看到聖王陛下毫無顧忌地走上前來，王子開始辯解：
「您誤會了，父王！這個男人——」
聖王陛下以手背打了王子一巴掌。
「給我知恥點，悠古德。」
「父、父王……！？」
「看你這樣子，要把王座讓給你還早得很呢。」
「——……嗚！」
王子粗暴地轉過身去。
「走了，迪亞列斯！」
迪亞列斯先生向聖王陛下行過一禮後，便跟著走在王子身後。王子毫不隱瞞他的不悅。
門關上後，聖王陛下嘆了一口氣。
「他從小就是被寵大的，所以過於自我中心。」
聖王陛下感嘆道：
「在悠古德開始萌生自我時，我卻弄壞身體，長時間臥病在床……沒能以父親的身分好好教育他。因此悠古德會做出無禮的行為，我也有責任。」
聖王陛下向我們低下了頭。
「我以一位父親的身分為兒子的無禮向你們謝罪，對不起。」
「哪裡……聖、聖王陛下您不用這樣低頭……」
當我發覺時，我的怒氣已經煙消雲散。
被聖王陛下這麼道歉，自然是不會再有任何怨言了。
唔——聖王家內部也是有很多紛紛擾擾呢……
但是，我同時也如此思考著。
「…………」
或許該把悠古德王子可能成為《敵人》一事，放在心裡才行。
謁見與謁見後的糾紛結束之後，我們回到謁見前等候的房間。
聖王陛下待會兒似乎要私下與諾伊絲見面，我們就在這裡等待那場秘密會見完畢。
一回到房間，瑪奇娜小姐說起悠古德王子的事：
「悠古德王子溺愛的弟弟傑羅姆王子，知曉你與賽希莉•亞克萊特最近的關係之後，似乎便躲在自己的房間裡閉門不出……聽說悠古德王子看到自己的弟弟變成那副樣子，這陣子都感到十分心痛。」
「無論怎麼想，黑彥都沒有任何錯吧。居然跑來責備黑彥，遷怒也要有個限度。」
裘莉葉同學語帶譴責地說道。
「是的，黑彥當然沒有任何錯，賽希莉想必也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才與黑彥發展成現在的關係。只是——」
瑪奇娜小姐露出為難的表情，彷佛面對著一道難題。
「悠古德王子的性格雖然是那樣子，但他同時也是位富有能力，足以讓人期待由他擔任下一任聖王的人物。支持他的貴族也很多。」
之後，瑪奇娜小姐因為還有照料諾伊絲的工作，便離開房間了。
我也與她一起走出房間。
原因則是在於為了上廁所。
我不曉得廁所的位置在哪，於是詢問一起走出房間的瑪奇娜小姐。
接著我與瑪奇娜小姐分開，從與學園相較之下不但構造不同且更加高級的城堡廁所出來之後——
「……迷、迷路了。」
聖露諾史蕾德城非常廣大，每條走廊都很像。
……哎，這裡與學園不同，是我頭一次來到的場所，才會覺得每一處的走廊看起來都一樣吧。
更令人困擾的是，我走得愈久就愈看不到人。
如果在還能看到女官與士兵時，老實地問他們房間在哪就好了。
話說回來，這裡是哪呀？
就在我對於自己的沒用感到泄氣，正要轉過走廊轉角時……
「你說什麼？」
咦？這個聲音——
「我是說，去向相樂•黑彥道歉是比較聰明的作法。」
是悠古德王子……和迪亞列斯先生？
「這樣啊，你們兄妹最近都在討好那個禁咒使是吧。」
「呵呵，我不否定。」
大概是迪亞列斯先生的態度令人感到責備他也是白費力氣，悠古德王子的火氣似乎降了下來。
悠古德王子咂了咂舌。
「其他人就算了……既然是你說的，我就姑且聽聽看。你是個理性超越感情的人，在這一點上我信任你。」
「非常感謝您，王子。」
「所以？」
「為了王子的未來，我認為您最好還是避免與禁咒使敵對。」
「為什麼？傑羅姆的事情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聽聞禁咒使是個流浪者，也不曉得他何時會開始向其他國家搖尾巴。」
王子用手指指著背靠走廊牆壁的迪亞列斯先生。
「你聽好了，我聽說禁咒使在舉辦聖武祭的期間中，曾與《路維爾卡爾加的魔女》密會。」
「他們關係親密似乎是事實，但以我來看，禁咒使幾乎不可能捨棄露諾史蕾德。」
「為何你可以這麼肯定？」
「其中雖然包含許多原因，但我不認為他現在會背叛我妹妹賽希莉奔赴他國。賽希莉自身想必也沒那麼簡單就能割捨亞克萊特家。」
「你是說，你的妹妹可以把禁咒使鎖在這個國家裡？」
「就如同我剛說過的，這雖然不是唯一的理由——但我想光是我妹妹的存在，就足以成為那道鎖鏈了。」
「我知道你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囉，迪亞列斯。」
王子的臉上浮現帶著施虐感的笑容。
「所以你是想對我說忍著傑羅姆的事情，閉上嘴把你的妹妹交給禁咒使，對吧？」
迪亞列斯先生露出微笑。
「雖然也能從這樣的角度來審視，但我不過就是敘述事實罷了。」
「哼。」
王子以鼻子哼了一聲，板著臉把頭髮撫平。
「哎，我也知道……傑羅姆是沒有希望的。就算那孩子和你的妹妹在一起，大概也無法發展順利。分手肯定是遲早的事。」
「哎呀？您這句話可真令人意外呢。不過這倒是很符合獨具慧眼的王子會有的看法。」
「你這句發言弄不好可是會構成不敬罪哦。」
「呵呵，真是失禮了。」
「雖說如此，看到傑羅姆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讓我無論如何都會恨起禁咒使。」
「您就不過問我妹妹囉？」
「……我不太擅長應付你妹妹。每次和她說話，不知為何就像是在和一個總是戴著面具的人交談。」
「那個女孩比眾人所想像的還要複雜，普通男人是無法應付的吧。」
王子吐了一口氣。
「所以你要叫我去向那個看來並非普通男人的禁咒使道歉？」
「請您仔細想想，那個人曾殺過兩位四凶災。」
「…………」
「王子您應該也明白一件事實，四凶災的存在足以令帝國放棄侵略東方。意即他擁有著如此的力量。」
「從另一個角度而言，就是他擁有一國等級的戰力是嗎……」
「是的。再換個角度來看，他萬一——」
迪亞列斯先生的聲音帶著有如利刃般的聲響。
「想要殺害您與傑羅姆王子，只要使用那種力量……恐怕真的能夠辦得到。」
王子散發出的感覺像是在反覆深思。
「所以你是想說，透過與禁咒使關係親密者這樣的鎖鏈——舉例來說就像是你的妹妹，進而將他作為我國的棋子來飼養才是正確的？」
「禁咒使的威名也已經遠播至其他國家，我認為將他作為防止他國侵略的抑止力，也是十分有效的。」
「……他是能夠駕馭的對象嗎？」
「只要在對應上不出差錯，我認為是可以的。若要再加以補充，相樂•黑彥已經與五大公爵家的人都搭上線了。」
「所以你是想說將這點也考量進來，避免紛爭方為上策是嗎？」
「王子您尤其不擅於應付索久特與菲拉利斯家的人對吧？」
「……是啊。」
迪亞列斯先生像是要確保自己能夠說動王子，連續說道：
「而且雖然您父親剛才那樣說，但我認為您十分具備著擔任國王的資格。」
「哈，你倒是挺清楚的嘛！」
迪亞列斯揚起嘴角微笑道：
「不過呢，要先能夠控制您那過於強烈的欲望與自尊心就是了。」
本來心滿意足的王子轉而散發出無法釋懷的氛圍。
王子咂了咂舌。
「你真的有能言善道的天分呢，迪亞列斯。」
「呵呵，能夠得到您的讚美，是我的光榮。」
「……我知道了，就答應你吧。」
王子嘆了口氣，像是在表示他辯輸迪亞列斯先生了。
「為了將來，這次我會去向禁咒使對剛才的事情道歉。不過——」
「有什麼條件嗎？」
「你去做些準備，讓家臣與城裡的
人知道我去道歉的事。尤其得確實地傳入父王的耳里。」
「不隱瞞嗎？」
「沒錯，不用隱瞞。這麼做才能提升我的評價。」
「原來如此，我對於您這樣多想一步的心態表示敬意。那麼，我會照著您的吩咐辦。」
「哼，這次就順著你的意思去做。」
「呵呵，還請您務必這麼做。」
「話說回來——」
王子語帶惋惜地說道：
「為什麼你生下來時不是女的？如果你生下來時是女兒身，我會毫不猶豫地讓你當上未來的王妃。」
敏銳才子的氛圍從迪亞列斯先生身上消失，他散發出困擾的氣息。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不知該怎麼回應呢。」
「哎，你放心吧。當我坐上王座時，會將你拉拔為聖王的劍術教練。」
「這是我的光榮。」
「聽好，我當上王之後，你也要好好地支持我。如此一來，亞克萊特家的前景就是一片安泰。」
「我會期待著那一天的來到。」
……呃。
這算是圓滿收拾了這件事嗎？
至少我能感覺到迪亞列斯先生是為了我著想而發言的。
他刻意使用《抑止力》、《有效》等字眼來表現出與我之間的距離感，這樣的手法也很高超。
王子說他能言善道，這樣的評論或許正中紅心。
話說回來……雖然這次是偶然經過，但沒想到在沒有人經過的走廊會發生這樣的對話。
唔——開始覺得只要有迪亞列斯先生在悠古德王子身邊，王子這邊就不會有問題……
「那就到禁咒使那裡去吧，迪亞列斯。」
「是。」
……咦？難道他們現在馬上就要去那間等候室？
若是如此——我、我得快點回去才行！
我注意斂起自己的氣息，同時悄悄地離開現場。
「…………」
呃，我還在迷路中耶！
怎麼辦！
而且為何偏偏在這種時候遇不到半個人！？
「黑彥？你怎麼會在這——」
唔哦哦，太好啦！
「瑪奇娜小姐！」
「喂！？你怎麼突然抱起我，你、你是怎麼啦！？」
「啊！」
糟糕，一遇到可以依賴的人，就不禁高興地抱起對方了。
「不、不好意思！」
「你、你真是的……」
「瑪奇娜小姐你為何會在這？」
臉紅起來的瑪奇娜小姐，整理起被我擁抱時些微弄亂的衣服。
「我剛辦完諾伊絲那邊的事。我才要問你跑到這裡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就是，呃，我上完廁所……但迷路了。」
「啊，原來是這樣。那我們就慢慢地——」
我單膝跪地，把雙手放在瑪奇娜小姐肩膀上。
「我、我想要快點回去！」
「啊？」
「這是有原因的！請你儘速帶我回那間房間！求你了！」
「我、我知道了啦……！」
瑪奇娜小姐轉換方向，並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還是一樣軟綿綿的——不是品味這種事的時候了。
「來，走這邊。」
我被瑪奇娜小姐帶回等候室，正開始說明急著回來的理由時——房間的門就被打開了。
「——打擾了。」
悠古德王子帶著迪亞列斯先生與幾位家臣進入房裡。
裘莉葉同學調整自己的姿勢。
瑪奇娜小姐感到有些困惑。
我只對她們兩人說明《我現在待在這間房間裡似乎比較好》，所以她們還不知道王子會來。
王子瞥了裘莉葉同學與瑪奇娜小姐一眼。
「我有些事要找禁咒使。」
王子走向我，我姑且先單膝跪地。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王子？」
「把臉抬起來。」
「是。」
我抬起臉。
「事情過後，我反省起自己剛才的舉止有些不當。當時我心情不好，便將不滿發泄在你身上，真是抱歉。」
「王子居然親自來向我這樣的流浪者道歉……實在教敝人惶恐。」
我心想著「這樣回答就行了吧」，一顆心七上八下地答覆王子。
「哼……看到禁咒使被視為救國英雄而受到父親的厚待，我這個兒子多少湧現了些嫉妒之情。但我之後改變了想法，認為應該與救國英雄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哎，那位迪亞列斯•亞克萊特也這麼建議就是了。」
我認為他在話中同時摻雜虛實的技巧很高明。
並非從頭到尾都是謊言的話語，能產生真實感。
「無論如何，我身為下任聖王候選者，應以剛才的行為為恥。能夠請你原諒我嗎？禁咒使。」
我知道王子的道歉，同時也是迪亞列斯的計謀。
所以我應該順著迪亞列斯先生的意思走。
「王子居然向我這樣的人請求原諒……這是不符合敝人身分的事。但是關於建立良好關係這點，我十分願意接受。」
「嗯，幸好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哎，既然我知道事情發展至此的來龍去脈，也理所當然會變得通情達理了。
「我會記住你寬容的對應，禁咒使。」
「小的不敢當。」
就在這時，王子的聲音起了變化。
「嗯？看來這個男人比我想像中的還懂禮節呢。一開始時我那種感情用事的態度說不定真的有問題……你覺得呢，迪亞列斯？」
「以我平時與禁咒使閣下相處的經驗來說，他是位人品非常好的聖樹士候選生。不過一旦開始戰鬥，就會化身成戰鬼。」
「原來如此，他是個動靜之間有很大落差的人啊，這倒也滿有意思的……無論如何，我希望你能為露諾史蕾德的人民盡一份力。」
王子向我伸出手。
我低下頭，同時以雙手握住王子的手。
他剛才那句話里，強調《露諾史蕾德的人民》這部分為其獨到之處。
意思就是在繞圈子告訴我《別背叛我國》。
「我會盡己所能。」
「嗯。」
我覺得這是個奇妙的畫面。王子以為與我互動時隱瞞了自己真正的想法，我卻是在知曉王子真正想法的情況下，像現在這樣與他握手。
「雖然說不上是為了我這次的失禮行為而賠罪，不過關於你要攻略特級聖遺蹟的事，我也來幫一點忙吧。我想想……引起聖武祭襲擊事件的終之十示軍，他們所留下的聖魔劍等物品，現在正放在王家的寶物庫里，我就把那些物品賜給你吧。看你是要使用在攻略上，或是賣掉以賺得必要物資的購入資金都可以。」
「非常感謝您。」
這場由王子突然的道歉而起始的神秘和解，讓裘莉葉同學與瑪奇娜小姐臉上都浮現訝異不已的神情。
也是啦，既然她們不曉得王子與迪亞列斯先生背後的對談，會有這種反應倒也不奇怪。
之後我再度與王子堅定地握了一次手。
「…………」
對了。
這或許也是迪亞列斯先生所說過的，貴族社會裡的爾虞我詐。
有時感情會超越理性，有時理性又會超越感情。
要重視理性時，就得壓下自尊心等個人感情。
從悠古德王子能若無其事地做到這點來看，他也許算是有能的。
那麼——既然已經像現在這樣暫時締結了《和平協定》，我現在就不應該將王子視為《敵人》。
當然了，我也不喜歡製造敵人。
只是敵人若站在自己的角度成為我的《敵人》，便有必要予以擊潰而已。
說得極端點，只要沒人危害我所重視的人們，便不存在對於相樂•黑彥而言的《敵人》。
不過……
我在握手的同時，也擠出看起來不曉得自然與否的微笑。
「…………」
這種重視交涉能力與背後牽線的爾虞我詐世界，感覺還是……不適合我呢。
我謁見過聖王陛下後，和平時一樣地度過了剩下不到幾天的暑期休假。
關於特級聖遺蹟的事情，索久特團長他們似乎正式討論過好幾次，要在哪個階段以騎士團的立場向相樂•黑彥發出攻略許可。
而討論出來的結果就是——若我能在學園授課內
容中的聖遺蹟攻略活動里，打破迪亞列斯•亞克萊特率領的攻略隊所創下的最高紀錄，便認可我前去攻略特級聖遺蹟——事情似乎就這麼定案了。
學園的聖遺蹟攻略活動，將會隨著下學期開學的同時解禁。
就這樣，使學生們的熱情燃於聖武祭的暑期休假就此告終，下學期的課程終於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