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混浴（1/2）

這裡的晚餐和學生餐廳一樣，是自助式的。

真不愧是在貴族之間也大受歡迎的知名旅館，擺出的料理全都極為奢華。不過，在榻榻米上擺著高腳桌和椅子，還真是希拉斯的風格啊。

看見因為桌腳的重量而凹陷的榻榻米，一股無法言喻的寂寥感不禁油然而生。

環視會場，可以看見許多住宿的客人，而在場的每一位客人都盛裝打扮。對他們來說，這裡也算是一種社交場合吧。

順帶一提，我今天穿著一套黑底、紅白條紋交錯的衣服。就算在這群不用特別說也知道是貴族的客人當中，也不會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這麼特別的日子，要是穿著制服，豈不是太無趣了嗎？』

前幾天，瑪奇娜小姐對我這麼說並送我的，就是這套衣服。

她好像很久以前就準備好這份禮物了。瑪奇娜小姐那種體貼又細心的態度，真是令人不得不感佩。

而我們這一桌……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

原因很明顯在於除了我以外的女生們身上。畢竟這裡除了穿著集合時那套服裝的賽希莉同學和裘莉葉同學之外，還加上了愛拉同學和蕾伊學姊嘛。當然，亞克萊特家和霍倫家的知名度或許也是引人注目的原因之一，不過那些視線感覺上都像是被她們出眾的美貌所吸引而來的。

順帶一提，偶爾摻雜在其中的帶有嫉妒的視線，則全都投向了我。

吉克，你趕快來呀！

「來，黑彥，這樣可以嗎？」

賽希莉同學幫我夾了一些菜。

「啊，謝謝。」

唔、嗯。話說回來，她挑的菜也太完美了，莫非她完全掌握了我的飮食喜好？

我們圍著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坐著，我的兩旁是賽希莉同學和裘莉葉同學，對面則是蕾伊學姊和愛拉同學。

一開始由愛拉同學先向大家說些話，接著大家便輕鬆愜意地用餐。

在愛拉同學到房間來叫我，接著一起去和大家會合的時候，我其實很緊張。

但是賽希莉同學對我投以爽朗的笑容，看起來和平常的模樣無異；裘莉葉同學也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方才坐下之後，我和她說話，她的態度也很正常，現在則是默默地吃著飯。

說不定只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我本來很緊張，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她們，但真正見到面之後，一切出乎意料地就像平常一樣。如果要說有沒有跌破眼鏡的感覺，其實也有，不過老實說，我心裡放心的感覺反而更強烈。

因此，我決定自己也要表現得像平常一樣。

就在我思考著這些的時候，蕾伊學姊站了起來，走向我。

「怎、怎麼了嗎？蕾伊學姊？」

她有點不知所措似地從我身後探出身子來，在我耳邊悄聲說：「剛才真抱歉。」

她口中的《剛才》，想必是指揉捏治療的時候吧。

「因為你的反應太可愛了，所以我也不小心太得寸進尺了。抱歉囉？」

她像小惡魔似地吐舌，向我道歉。

「請不用在意。我也有些地方必須反省。」

「發生了什麼事嗎？」

賽希莉同學笑盈盈地問道。

「沒、沒有，並——」

我說到一半，便改變了想法。我覺得如果硬是辯解，反而會很可疑。

「——不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但那是我和蕾伊學姊的秘密。對吧，蕾伊學姊？」

「你要保密是可以啦，但你現在這種講法，不是會招致誤會嗎？」

「是、是這樣嗎？」

「好吧，如果是賽希莉，就不用擔心了……這樣可以嗎？賽希莉？」

蕾伊學姊問道，於是賽希莉同學便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從你們的對話，我大概可以猜到發生什麼事了。但是調侃黑彥的時候請不要太過火。因為他對那方面不太熟悉。」

「啊哈哈，因為我想確認一下嘛？我在想，這一切會不會其實都是他精心策劃的計謀呢？」

「不是吧？」

「嗯，好像不是。繞了一圈以後，才發現黑彥原來是個天然呆呢。」

「我、我是天然呆？」

「對，天然呆。不過——」

蕾伊學姊朝著正在咀嚼麵包的愛拉同學瞥了一眼。

「不過，假如是這樣的話，應該就可以放心交給你吧。」

「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接受了測試？」

「我是覺得有點抱歉啦。但是假如你當時想都沒想就順著本能接受了我，我會有點不放心呢。」

「話雖如此，那也太狡猾了吧……」」

「抱歉抱歉。可是我其實也很緊張喔？畢竟那是我這輩子絕無僅有的色誘。而且要是真的進展到最後一步，我可是會要你負責的喔？」

「饒了我吧……」

我不禁嘆息。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蕾伊學姊真正的意圖是什麼，但她好像是在測試我是不是一個能抵擋色誘的男人。怪不得我在進行揉捏治療的時候，她會做出那樣的事啊。真是的，蕾伊學姊心眼也真壞。

「受到像蕾伊學姊這麼棒的人用那種方式引誘，一般人一定會立刻上鉤的。」

「哎呀，你很會討人開心嘛。」

「蕾伊學姊很棒，本來就是事實啊。」

「唔。聽你講得這麼順口，反而會有點難以判斷呢。」

蕾伊學姊垂下眉毛，露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她是不是害羞了？這個人竟然像一般人一樣會害羞，還真是稀奇呢。

「欸，你們在聊些什麼？」

嘴角粘著麵包屑的愛拉同學一臉疑惑地加入了對話。

「我們在說，黑彥說不定是個很過分的人。」

「咦？黑彥才不過分呢。」

「哈哈哈，我不是那個意思。嗯〜不過，從某種角度來看，他的確很過分也說不定。」

愛拉同學歪著頭，臉上浮現「？」。

「愛拉，你的嘴角沾了麵包屑唷？」

「咦？騙人？」

「來，轉過來。」

蕾伊學姊幫愛拉同學擦了擦嘴。

「好了，擦掉了。」

「哈哈哈，謝謝，蕾伊。」

蕾伊學姊好像愛拉同學的家長喔。這一幕令人不禁嘴角上揚。

吃完晚餐後不久，吉克他們就到了。我立刻沖向他們兩人。

「我等你好久了，吉克！」

「抱歉，因為我突然有點私事。」

「沒關係，沒關係！希爾吉絲同學也辛苦了！」

「……嗯。真抱歉這麼晚才到。」

他們兩個今天果然也沒穿制服。

尤其是希爾吉絲同學，我平常只看過她穿制服的模樣，因此感到很新鮮。

「那等辦好入住手續之後，我再帶你去房間。啊，吉克就交給黑彥可以嗎？」

我點點頭，說：「好的，包在我身上。」接著便和吉克一起走向男生房。

「好，放下東西後，我們就去泡澡吧，吉克。」

「機會難得，就照你說的吧。」

於是我們男生組把吉克的行李放在房間後，兩個人便直接前往浴池了。

「好舒服的浴池喔。真不愧是希拉斯浴場。」

吉克全身泡在熱水裡，帶著放鬆的表情說。

我們兩個男生在露天浴池泡澡。今天的夜空雲層很厚，月亮在雲間忽隱忽現。

「對了，你說的急事是什麼事啊？」

「有個人突然要來我們家，而我又不能放著家裡沒人。」

「那個人是吉克家很重要的客人嗎？」

「嗯……算是吧。」

他回答得不乾不脆，聽起來好像有什麼複雜的隱情。

好吧，我還是換個話題好了。呃^沒有什麼話題呢……啊，對了。

「我想問你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

「說說看。」

我有點害羞地問道：

「吉克……你、你有談過戀愛嗎？」

「喔，有啊。」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讓我有點驚訝。

「咦？有喔？」

「應該說現在正在談戀愛。」

「咦、咦……我有點意外呢。」

是說，他的對象該不會是……

「不過我只是單戀罷了。而且未來也很可能只能繼續單戀下去。」

吉克自嘲似地微笑，但他的表情中帶有一絲豁達。

「吉克可以接受永遠單戀對方嗎？」

「對啊。只要那個人能幸福就好。」

「……這樣啊。」

吉克揚起了嘴角。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我的對象並不是賽希莉大人喔？」

「這樣嗎？」

根據目前的對話，我一直覺得他的對象應該是賽希莉同學。畢竟他們好像已經認識很久了，而且待在她身邊這麼久，只要是男人，理所當然都會喜歡上她吧。

「其實，賽希莉大人就像是我的血親吧。」

「我想趁這個機會問一下，吉克和賽希莉同學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基爾耶斯家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侍奉亞克萊特家，所以基爾耶斯家的人，直到現在都在輔佐亞克萊特家。哎，不過也是因為這種做法對兩家都有利，所以雙方才會一直持續著這種關係啦。因此，雖然不知道是好是壞，總之基爾耶斯家打從一開始，就跟著亞克萊特家存在了。」

哦〜原來他們之間是這種關係啊。

「某一天，這兩家安排了彼此的孩子相親。」

「就是吉克和賽希莉同學？」

「對。我一開始也嚇了一跳，因為賽希莉同學早在那時候，就是一個美得讓人無法判斷她是不是從畫裡跑出來的女孩子。」

「但是你沒有愛上她？」

「我的確被她迷倒了，但我的心並沒有被她吸引。更重要的是，當時我已經有心儀的異性了。」

嗯？他們兩人被安排相親，應該也只是幾年前的事吧？

原來你這麼早熟啊，吉克貝爾特•基爾耶斯。

「對方是人妻。」

「……真的假的。」

「嗯。」

還只是個小孩就愛上人妻，原來你這麼深藏不露啊，吉克。

「我一開始其實不知道她是人妻，因為對方年紀很輕嘛。所以當我知道她的身分時，還是小孩的我，其實受到了很大的打擊。而當我明白自己對她抱著不該有的感情時，我感到非常苦惱。」

他的童年時光也太辛苦了吧……

「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承受不住這份苦惱……於是就把我的煩惱告訴了賽希莉大人。」

「然、然後呢？」

我聽得出神。

「賽希莉大人並沒有責備我，也沒有否定我，甚至沒有表現得很驚訝——這點倒是讓我吃了一驚……賽希莉大人只是笑著聽我訴說煩惱。於是她對我說：『因為喜歡上一個人而責怪自己，是一件奇怪的事唷。』」

吉克帶著爽朗的表情仰望著夜空。

「或許是因為把煩惱說出口後，覺得很輕鬆吧，從那之後我就決定不再掩飾自己的心情了。不過話雖如此，我並沒有打算向一個有夫之婦表白。我只想永遠看著那個人的笑容……這就是我最後的想法。只要能看見那個人幸福的表情，我就很滿足了。可是，有一天——」

吉克的表情忽然變得陰沉。

「她的丈夫死了。」

「……咦？」

吉克皺起眉頭。

「她的丈夫被四凶災殺了。」

「啊——」

「她的丈夫是聖樹騎士團的成員，當時，四凶災襲擊了某個城鎮，而聖樹騎士團決定前往那個城鎮。於是……雖然聖樹騎士團並沒有全軍覆沒，但卻失去了團長和副團長——遭到了嚴重的打擊。」

就是索久特團長說的那起事件啊。

「那個人的丈夫……也是犧牲者之一？」

「嗯。從此以後，那個人的笑容就蒙上了一層陰霾。所以，我打算……在一旁支持著她，直到她能夠發自內心地笑。」

「直到她能夠發自內心地笑……」

不知為何，我的腦海中閃過裘莉葉同學的臉。

「就這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多少感受到我的心情，我覺得她也漸漸對我敞開心胸了。這幾年，她的笑容也變得更自然。可是……大概是她真的很愛她丈夫吧，他的死亡，至今仍重重地壓在她的心上。」

「欸……你家今天來訪的客人，該不會是……」

「對，就是那個人。」

「呼〜」我朝著天空感嘆地吐了一口氣。

「這真的無法推掉呢……那你今天來這裡沒關係嗎？」

「因為她是個顧慮很多的人，每次都會在天黑前就離開。」

「這樣啊。可是，吉克，這樣好嗎？」

「你是指什麼？」

「聽你說完，我覺得你們好像一直保持著距離。」

「對方可是寡婦喔？雖然她的丈夫已經不在世上了，但我也不能背叛他啊。」

「吉克，你……」

「男女之間就算沒有結果，也沒關係啦。但是我至少希望她能夠真正找回笑容。只要她能夠露出幸福的笑臉……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啦，你是在帥什麼啦！

害我感動了一下！

「我、我……我支持你！」

我緊緊地握住吉克的雙手。

「喔、喔。」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但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事，你就儘管說，不要客氣！」

「呵，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原來如此啊。他雖然看起來嚴肅，但其實是個為愛而活的男人啊。

我靠著岩石，茫然地望著月亮。

「該怎麼說呢……戀愛的力量真偉大呢。」

「怎麼了？幹嘛突然這麼說。」

「聽完吉克的故事之後，我突然這麼覺得。說來不太好意思，我從來沒有談戀愛的經驗呢……」

「是嗎？」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誰呀。」

正因如此，賽希莉同學剛剛才會那樣說——

「那你覺得賽希莉大人怎麼樣？」

「為為為、為什麼突然講到賽希莉同學？」

我剛剛並沒有說出口吧？

「沒有為什麼啊……我說啊，賽希莉大人應該把你當作戀愛對象看待喔？」

「你、你看得出來嗎？」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長年跟在她身邊的啊。」

什麼嘛，原來他早就看出來了啊。

不，應該說他真不愧是個痴心的戀愛專家吧。

吉克露出一個感慨萬千的表情。

「不過我很吃驚喔。一直以來，喜愛賽希莉大人或是想向她求婚的人可說是絡繹不絕，但沒想到竟然會出現賽希莉大人喜歡的男性。畢竟長期在她身邊的男人，可是那位迪亞列斯大人耶？所以我一直認為，若非極為優秀的男人，是不可能讓賽希莉大人動心的——」

吉克瞥了我一眼。

「沒想到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了伏兵啊。」

「吃驚的是我吧……對方可是賽希莉同學耶？應該有更多人，呃……比我這種人更適合她吧。」

「就是因為沒有適合她的人，所以賽希莉大人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麼緋聞，不是嗎？」

「……這、這樣啊。」

「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非常溺愛賽希莉大人的祖父——蓋登大人不讓男人接近她的關係啦。事實上，要是沒有蓋登大人在，她的父親巴迪亞斯大人早就替她和有權有勢的人家說親了。」

「背後似乎很複雜呢。」

「不過，站在我的立場，賽希莉大人嫁給你，會比嫁給那種高傲的貴族要好上幾百倍哪。」

「聽到吉克這麼說，我覺得很安心。只是，我——」

我收起臉上的苦笑，仰頭看著從雲層中露臉的月亮。

「我還不確定我的心情。」

「我想也是。唉，你也不用急著找出答案。」

吉克說，表情像是說他完全理解了。接著我們兩個便靜靜地靠在岩石上，仰望著天空。不久後，吉克緩緩地開口：

「不過呢，黑彥。我覺得賽希莉大人一定不會希望你只選擇她。」

「那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懂……」

「我想她一定也沒想到，自己的初戀竟然會變成這種狀態。唉，畢竟對方是個強勁的對手。我想她也會以自己的方式妥協吧。」

「強勁的對手？妥協……你在說什麼啊？是說，不希望只選擇自己，又是什麼意思——」

吉克揚起嘴角，用一種充滿溫暖的口吻說：

「接下來的事情要是由我口中說出來就太沒意思了。總有一天你也會知道的。或者是—永遠都不知道，這或許也是某種幸福呢。」

「怎樣啦，幹嘛說得那麼神秘……」

「或許吧。說不定——」

吉克凝視著夜空。

「正因為對方是個遲鈍的人，所以才更想試圖讓他轉頭望向自己吧……」

就在雲層再次遮住月亮的時候，我們便離開了浴池。

泡完澡之後，我和吉克便分頭行動。

吉克說，亞克萊特家有事情要他轉告賽希莉同學。

因此吉克便前往女生房，去找賽希莉同學了。

我們約好等他轉告完事情，我就幫他按摩；因此就算我跟他一起去，最後也還是要回來。所以我決定先回男生房……然而……

「你為什麼一直不吭聲？怎麼會有這麼沒禮貌的——亞人！」

在我回房的途中，耳邊傳來了一個女人歇斯底里的聲音。

我環顧四周。這一區的走廊沒什麼人經過，再加上光線陰暗，所以只要有人在，應該一眼就能看見……

「嗯？在那裡呀。」

定睛一看，走廊上有一塊凹進去的空間，而三個婦人正在那兒責罵一個人。

「——是說，那不是……希爾吉絲同學？」

我跑過去，闖進三個女人和希爾吉絲同學之間。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三人當中打扮看起來特別華麗的女人瞪著我。

「為什麼突然跑出來？你是誰？」

從現場的氣氛看來，這個奢華的女人似乎是帶頭的……她的穿著打扮比另外兩個人珠光寶氣，更重要的是，她看起來似乎很習慣使喚人。

年紀……應該很大了吧？

希爾吉絲同學依舊視線低垂，開口道：

「大概是剛好路過的人吧。一定是因為聽到聲音，感到好奇，所以才過來一窺究竟——」

「不，我是這個人的朋友。我覺得這裡的氣氛有點怪，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一邊提出疑問，一邊觀察我身後的希爾吉絲同學。她像是找不到容身之處似地，緊靠著牆邊。

是說，希爾吉絲同學剛才把我形容得像是陌生人一樣。

我想她的意思應該是不想把我捲入這件麻煩事裡。但話雖如此，我怎麼可能坐視不管。這裡的氣氛很明顯不對勁，我很高興她不想牽連我的體貼心意，但此刻的我，心中根本沒有丟下希爾吉絲同學不理的選項。

「希爾吉絲同學，發生什麼事——」

「呿。」

就在我對希爾吉絲同學提出問題的時候，那個像是領袖的女人故意大聲地咂嘴。

「所以你到底是誰？你是哪一家的人？」

她上下打量著我。

家……啊，她所謂的《家》，是指貴族的家名啊。

「不，我不是貴族——」

「咦～？」

貌似領袖的女人像是在說「唉呀，真討厭」似地用手遮住嘴巴。

「討厭，你是騙人的吧？不是貴族，怎麼會來希拉斯浴場呢？」

「咦？希拉斯浴場並不是貴族專用的設施吧？」

愛拉同學是這樣告訴我的。

「你是哪個貴族的隨從嗎？」

「不，我不是隨從……如果硬要說的話，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市民而已吧？」

也許是因為得知我不是貴族的緣故，這個貌似領袖的女人立刻臉色一變，露像是看見什麼髒東西似的。接著她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亞人和一介市民——搞錯場合也要有個限度吧。拜託饒了我吧，我都快要暈眩了。」

「您沒事吧，伊莉莎白大人！？」

貌似領袖的女人忽然一個重心不穩，看起來像是跟班的人趕緊跑向她。

「您和這種低賤的人說話，一定很累吧，真是太可憐了。」

貌似跟班的女人瞪著我，彷佛我是什麼不逞之徒一般。

「你知道你對誰做了什麼事嗎！？這位可是特洛伊亞公爵夫人唷！？你做出這種事，之後不管受到什麼懲罰，都不准有怨言唷！」

特洛伊亞公爵夫人……所以她就是凡修托斯先生和巴修卡特的媽媽？

聽說她非常溺愛巴修卡特，而且是個讓瑪奇娜小姐頭疼的異世界版怪物家長。

嗯——我們還真是遇到了一個麻煩人物呢。如果可以的話，我得儘量想辦法和平收場……

「那、那真是失禮了，特洛伊亞公爵夫人。呃，那我們就先告退了。我們走吧，希爾吉絲同學。」

我有點強硬地拉起希爾吉絲同學的手，打算離開這裡。

「站住。你以為不用受到任何懲罰就可以走了嗎？」

其中一名跟班擋在我們的面前。

「……對不起，請你讓開。」

「你們是怎樣啊？你們該不會是情侶吧？」

公爵夫人那帶著侮蔑的嘲笑，傳入了我的耳里。

「噗，討厭。饒了我吧。雖然長相還可以，但是……要是叫我跟流著平民血液的男人交往，我寧願去死呢。平民啊，身上流的血就是低等。你們聽懂了嗎？」

公爵夫人悠然地揚起嘴角。

「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取決於家世和血統。」

公爵夫人開始對著跟班們闡述起大道理。

「家世好的人生活富裕，又能獲得很多機會，還有美好的未來在等著。而且——你們看。」

公爵夫人帶著嘲諷的表情指著我。

「那就是平民。貧窮，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只能幻想著美好的未來……我看你們今天能來這裡，應該也是花光了你們僅有的積蓄吧？呵呵，就算來到一個自己配不上的地方，也只是自取其辱而已唷？而且，你們剛才看到了嗎？他本來一定是想要英姿颯爽地出現，帥氣地解救戀人……呵呵呵，但是結果只是悲慘的結局。一旦知道自己面對的人是我，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夾著尾巴逃走……這就是平民。你們覺得這種男人怎麼樣啊？」

「這種沒用的男人，我才不要呢。」

「請放過我吧。說到男性，至少也要擁有像索久特大人或是迪亞列斯大人那樣的器量才行啊。」

「你們——」

希爾吉絲像是再也無法保持沉默，露出罕見的憤怒表情。

「沒關係的，希爾吉絲同學。我已經習慣了。」

我露出苦笑。

唉，別人怎麼說我都沒有關係，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希爾吉絲同學平安地離開這裡。而且要是跟她們牽扯太多，感覺上會很麻煩，還是順其自然比較保險。

我隨便陪個笑臉。

「那個，請問可以高抬貴手嗎？你說的沒錯，我是耗盡了我努力賺來的錢，今天才有辦法帶這個人來到我們憧憬已久的希拉斯浴場的。所以我想快樂地度過這一天。」

可能是因為我示弱，讓她覺得心滿意足了吧，公爵夫人心情愉悅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呵呵，真是難看。今天就特別允許你們使用希拉斯浴場吧。」

這個地方又不是你的——我在內心這麼吐槽，同時牽起希爾吉絲同學的手，準備離開。跟班把路讓出來，一臉瞧不起人的樣子。老實說，這感覺實在很差，但總比把事情鬧大的好。唉，這樣總算能——

「啊，對了。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不要讓那個亞人泡澡喔？會把浴池弄髒的。」

我停下了腳步。我感覺到我的心急速凍結。

我緩緩轉過頭。

「你剛才說什麼？」

「怎、怎樣啦？你對我特洛伊亞公爵夫人有、有什麼怨言嗎？」

公爵夫人似乎被我的氣勢嚇了一跳，顯得有點畏縮。

「什麼叫做會把浴池弄髒？」

「什麼……你、你那是什麼不敬的態度……噫——」

我放開希爾吉絲同學的手，走向疑似因為害怕而擠在一起的公爵夫人她們。

我曾耳聞名為亞人的這個人種在各國的立場。但是我發現我幾乎從來沒意識到希爾吉絲同學是亞人這件事。

我在學園裡有時也會看見亞人，但是我對亞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我記得希爾吉絲同學屬於名叫加姆魯族的種族，有著像狗一樣的耳朵和尾巴。我覺得那是一種很可愛的特徵，但絕對不會因為這個特徵而對她抱有負面的感情。從來不曾有過。

「不好意思——你剛才所說的話，我實在無法裝作沒聽見。」

比什麼都無法原諒的，是她對希爾吉絲同學說出這種惡劣的話這個事實。

別人要怎麼說我都沒有關係，我老早就習慣了，也沒興趣理會。

可是一旦有人說我身邊的人壞話，我就絕對無法忍受。

我覺得這種感覺最近好像愈來愈強烈。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剛才的話確實讓我非常憤怒。

這時，有人從我身後抓住了

我的手。

「沒關係，我只是陪大家來的，不是特地來泡澡的。」

希爾吉絲同學抓住我的手，用和平常一樣的淡然態度說。她的手微微地顫抖著。

而且，她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叫過我的名字。

不只是我的名字，明明只要說出賽希莉同學或愛拉同學——也就是亞克萊特家或霍倫家的名字，公爵夫人的態度就很有可能立刻改變，但是希爾吉絲同學卻沒有這麼做。換句話說，希爾吉絲同學始終在避免給她們帶來麻煩。

我很清楚特洛伊亞公爵家的勢力，因為連瑪奇娜小姐都對她很傷腦筋，而我是聽這個傷透腦筋的苦主本人親口抱怨的。據說聖露諾史蕾德有五個公爵家擁有強大的勢力，而其中一個就是特洛伊亞公爵家。

所以我也可以理解，面對這種勢力強大的對手，希爾吉絲同學當然不想惹事。當我察覺她的心思之後，我也刻意不提起賽希莉同學她們的名字。

我固然知道——

只要順從對方，就可以和平地解決一切。像公爵夫人這種個性的人，只要在當場讓她的自尊心得到滿足，她很快就會忘記對方是誰。相反地，如果故意反抗她，反而會招來她的怨恨。

然而——唯有她剛才說的話，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

「拜託你忍耐一下。就當作是為了我。」

但是希爾吉絲同學卻這樣對我說。我握緊拳頭，咬緊牙關。

「呵、呵呵……看來你終於想起來你面對的人是誰了？」

公爵夫人再次找回她的從容。

「啊，這麼說來，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你當然會告訴我對吧？因為今天的事，我日後必須好好地答謝你才行。不過……就算你不在這裡告訴我，以我的能力，也可以輕易地查出——呀啊！」

這時，忽然有人把公爵夫人踹飛了。

「所謂的隸屬，就是把一個人從這個地位所獲得的強和弱放在天秤上量出來的結果。哈哈哈，既然如此，所謂的地位，有時候也就是弱小的代名詞。」

公爵夫人以十分難看的醜態往前倒下。我看見一腳把公爵夫人踹開的人，忍不住發出「啊」的一聲。夫人因為受辱而全身顫抖，坐起上半身。

「你、你……竟然敢、踢我……？」

夫人的臉上滿是憤怒，帶著像鬼怪似的表情轉過頭來。她的嘴唇因為不堪屈辱而發顫。她的跟班們張大了嘴，瞠目結舌地呆立在原地。

毫不猶豫一腳踹向公爵夫人的男子，臉上掛著一抹邪惡的微笑，超然地俯視著被他踢倒的女人。

「我是故意伸出腳的，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不知道哪一家的難看公爵夫人閣下啊。」

這個裝模作樣，恭敬地一鞠躬的男子——

「洛、洛齊亞？」

是穿著旅館睡衣的洛齊亞。

「你、你你、你是什麼人！？竟竟、竟然敢踢我……踢這個……身為特洛伊亞公爵夫人的我！」

公爵夫人還坐在地上，洛齊亞在她的面前蹲下，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乾笑。

「你這個女人講話還真好笑呢。這世界上有什麼規定說不能踹你嗎？」

「——你會後悔的。」

公爵夫人的聲音變得低沉，語氣中帶有濃濃的怨恨和嫌惡。

「我一定會讓你後悔與我為敵。我已經記住你的長相了，你別想逃。」

「哼，你要與我為敵，我是不反對啦，不過你有什麼能耐？你該不會打算叫那兩個髒兮兮的跟班揍我吧？」

「我是特洛伊亞公爵夫人。」

「所以呢？」

「我擁有你無法想像的力量。就算你事後向我道歉，我也絕對不原諒你。」

洛齊亞用手扶著膝蓋，站起身。

「你這個女人在胡說八道什麼……喔，這樣啊。」

洛齊亞用指尖抵住自己的太陽穴，揚起笑容，露出尖尖的牙齒。

「想像力不夠嗎？呵呵呵，真可憐。」

「想像力不夠的是你。」

洛齊亞「哈哈」地笑出來，翻了個白眼。

「該怎麼說呢？那麼就請想像力豐富的公爵夫人閣下想像一下好了？這個世界上，有個叫做末日鄉的地方，那裡非常恐怖。有多恐怖呢？恐怖到就連我都因為太害怕而不敢接近。」

騙人。你根本就是那裡的居民。

「你在說什麼？這裡是聖露諾史蕾德。」

公爵夫人咬牙切齒地說，散發出更強烈的憎恨，但洛齊亞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沒錯，這裡是聖露諾史蕾德王國，一個美麗又和平的國度。在這個和平到每個人都痴呆的王國里，住著一個特洛伊亞公爵夫人閣下。有一天，她不小心闖進了末曰鄉。好，問題來了。公爵夫人閣下會在那裡像笨蛋一樣地不斷重複說：『實不相瞞，其實我是特洛伊亞公爵夫人』嗎？末日鄉沒有一個人聽過特洛伊亞公爵家的名字。好啦，你覺得呢？」

洛齊亞忽然彎下腰，臉上掛著邪惡的笑容，把臉湊到公爵夫人的面前。

「你、你在胡說些什麼。這裡是聖露諾史蕾德，跟那種骯髒的地方不一樣。」

「所以我說，假如你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末日鄉的居民，那你要怎麼辦呢？你的想像力實在是差到讓我想要讚嘆呢。真是的，真不愧是偉大的貴族啊。」

「你、你說你是末日鄉的人？怎麼可能。你明明知道我是公爵夫人，而且剛才你也說那裡太恐怖，你不敢靠近——」

「喔？公爵夫人閣下雖然很有勢力，不過看來倒是沒有看破謊言的能力呢。呵呵呵，看破謊言的能力可是很重要的唷？至少比受到環境左右的家族名號還要來得實用多了。」

「騙、騙子！你只是個會利用巧妙言詞來恫嚇對方的壞騙子而已！你們快叫人來！快去叫人來！」

始終目瞪口呆地靜觀狀況的跟班們，這時才突然回神。

「是、是的，伊莉莎白大人！來人啊——唔！」

洛齊亞朝其中一個跟班的腹部揍了一拳。

「不過呢，你給我閉嘴。我除了是騙子之外——同時也是一個毫無慈悲心的恐怖魔王。只要有理由，我就會揍人；有時候就算沒理由，我也會揍人。不管對方是強者還是弱者，我都會揍人；不管誰對誰錯，我都會揍人。一切的裁量權都在我手上。這樣才叫做魔王嘛——我開玩笑的啦。呵哈、呵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哈！」

洛齊亞縱聲大笑。被揍了一拳的跟班似乎連氣都喘不過來，翻著白眼，抱著肚子跪在地_上。洛齊亞對另一名跟班笑著說：

「懂了嗎？」

另一名跟班默默地不停點頭。只要你敢吵鬧，下場就會和她一樣——只聽到洛齊亞剛才說的三個字，她似乎就明白洛齊亞的意思了。

「你居然對弱女子使用暴力，真、真是太殘酷了！你不覺得羞恥嗎！？反了！你違反了人道……！」

公爵夫人咬牙切齒。但她之所以壓低了聲音，應該也是因為害怕遭到同樣的下場吧。

「呵呵呵，正如你所說。不過我選的這條路是正確的——壓倒性地正確。」

公爵夫人的眼神變得驚恐，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這、這個男人……完全、瘋了……」

「我還比不上你呢。」

公爵夫人咬著指甲。

「我要懲罰你。我要懲罰你，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我要讓你親身體驗一下，違逆我會有什麼下場……」

公爵夫人的臉因為恥辱和憎恨而扭曲。

「對了，特洛伊亞公爵夫人。」

洛齊亞將身子滑到公爵夫人的身邊，在她的耳邊低語著什麼。

接著，只見公爵夫人的臉色漸漸發白。洛齊亞離開後，公爵夫人才緩慢地張開蒼白的嘴唇。

「你、你是從哪裡知道這件事的……？」

「懂了嗎？這也是一種力量。並不是只有暴力才是力量。」

「慢、慢著，那、那件事……」

「喔，我話先說在前頭，你就算派人來暗殺我滅口，也是沒用的喔？因為我早就知道你的僕人是誰了。要不要我在這裡把他們的名字全部公開？況且如果你開始有什麼動作，很抱歉，我的動作會比你還快。更重要的是，要是你做出那種事，可不是單純公開你的秘密就能了事了喔？我會把你們全都殺掉。你們全家人——我會以我的自尊，把你們全部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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