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來訪者們（2/2）
原來是這樣啊。世上沒有人能保證四凶災不會做出這種事。
這就是瑪奇娜小姐所擔心的事。
「對東方兩國而言，君塔利歐斯至今仍是個威脅。但是我認為，要保護國家不受君塔利歐斯威脅的人，應該是這些國家的國民才對。把希望寄托在四凶災這種不確定的人身上，實在太危險了。」
「但是沒有人能打倒四凶災。」
團長插嘴道。
「這就是你苦惱的地方。所以你想在學園裡找一些有潛力的學生，打造一個以打倒四凶災為目的的組織。」
團長把視線轉向我。
「這時候，禁咒使便出現了。你想，如果利用傳說中的禁咒，說不定就能對抗四凶災。我猜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大致沒錯。只是我沒有打算打造一個檯面上的組織就是了。因為我想避免和聖王家或聖樹騎士團起爭執。」
「是沒錯，聖王家不可能願意出力協助討伐四凶災這種彷佛故意喚醒沉睡中的龍一般的提議啊。這麼一來，聖樹騎士團也無法行動了。」
團長面有難色。
「畢竟人類是一種不到緊要關頭，就不會抱著危機意識並開始行動的生物嘛。」
「所以你準備先下手為強啊……不過，我不懂。為什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你不是說這並非報仇嗎？」
瑪奇娜小姐沉默了半晌，緩緩地回答：
「因為我喜歡這個國家。」
圍繞在她身邊的靜謐空氣中，帶有一股暖意。
「這能不能當作理由呢？」
房裡的每個人都只是安靜地接受她的答案，我無法窺知每個人心中的想法。而我——想實現瑪奇娜小姐的願望。
「如果為了達成目的而說《我想為姊姊報仇》，比較容易辦事的話，那我也不排斥利用這樣的說法。事實上，在當上學園長之前，我也用了好幾次《我想繼承姊姊的遺志》呢。不過，索久特……我覺得我應該對你說實話。」
「因為我是你姊姊辭世時在場的人嗎？」
「是因為姊姊生前在家，開口閉口都只有你。」
房裡再度陷入沉默。過了不久，團長開口：
「我明白你真正的想法了。看來我的確誤會了，關於這點我向你道歉。不過，你還是忘記四凶災吧。」
「這是忠告嗎？還是——」
「因為我是實際和他們戰鬥過的人，所以我有資格這麼說。他們真的不是普通人能對付的對手。」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置之不理呀。正因為他們太不可理解、太不確定，所以光是存在於世上，就是一種危險。」
「我懂你想說的。但你贏得過他們嗎？」
「我會贏的。只是——」
瑪奇娜小姐望向我，她的表情很複雜。
「現在還不是時候。」
「……禁咒啊。對了，這個禁咒使本人也同意了嗎？看起來他本來不知道四凶災的事，你是不是還沒告訴他詳情呢？」
「這個嘛——」
瑪奇娜小姐帶著不安的神情望向我。我用力握緊了拳頭。
「沒關係。不管對手是誰，只要是為了瑪奇娜小姐，我什麼都願意做。」
「……黑彥。」
「只不過，我不是為了這片大陸或是國家，而是單純想要幫助瑪奇娜小姐而已。當然，我最希望的就是瑪奇娜小姐能夠幸福……呃，應該說，我願意盡力幫助她達成願望。」
我今天能在這裡，全都要歸功於瑪奇娜小姐。而且她是個很體貼的人，從我這段期間和她的相處，我知道她並沒有把我當作一個工具。如果瑪奇娜小姐對我有什麼要求，我就一定會幫她。盡我的全力。
團長眯起雙眼，凝視著我。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相反地，也很棘手呢。你和四凶災一樣，是個沒辦法進行交涉的人啊。」
沒辦法進行交涉？只要是我喜歡的人拜託我，我都會一口答應啊……
「呵，本人毫無自覺這一點，也很有意思。好吧——」
團長拉開椅子。
「我們打擾太久了，差不多該也該告退了。」
「哎呀，你們要走了？」
「調查已經完成，每個人想講的事情也都講完了。迪亞列斯，你之後再把調查的內容整理一下。」
「我知道了。」迪亞列斯先生也站了起來。
凡修托斯先生將房門打開。
團長將手放在桌上，站起身，對瑪奇娜小姐說：
「今天得知你並不是被報仇的想法沖昏了頭，我也稍微鬆了一口氣。畢竟因為復仇而採取的行動，思緒往往容易錯亂不清啊。這樣很容易招致毀滅的。」
聽見團長這番話我才發現，他雖然說了很多，但會不會他其實是因為擔心瑪奇娜小姐，今天才走這一趟的？他可能打算，如果瑪奇娜小姐是為了報仇才試圖打倒四凶災的話，就要對她說教。
「站在我個人的立場，我認為你不要跟四凶災扯上關係比較好……我是個被國家束縛的聖樹騎士團團長，同時又沒有打倒四凶災的能力，由我來對你說這些話，似乎有點滑稽就是了。不過你很聰明，我相信你一定會等到握有充分的勝算之後，才會開始行動。」
「老實說，你的反應比我預想的還要正面，真是讓我吃驚呢。」
「如果要說實話——」
團長眯起眼睛。
「因為，為了報仇這種私人理由而比任何人都想殺死四凶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本人啊。」
他靜靜地瞪著前方。浮現在他眼前的，是不是他過去曾經對峙過的四凶災呢。
「所以囉，雖然沒辦法以聖樹騎士團的名義行動，但是如果你需要我以個人的身分幫什麼忙，都可以告訴我，不用客氣。」
「謝謝。對了……在你看來，我和姊姊誰比較聰明？」
「姊姊吧。」
他立刻回答。瑪奇娜小姐露出失望的表情，而團長將手靠在門框上，說：
「放心。你們雖然是姊妹，但也是兩個獨立的個體。所以，就算你和姊姊比起來有很多地方不夠大，也不用在意。」
團長冷冷地笑著說，但是表情中又帶有一抹慈祥，離開了房間。相對地，瑪奇娜小姐的眼睛則毫無生氣，太陽穴微微顫抖著。
瑪奇娜小姐，我從團長的表情看得出來……他其實只是想鼓勵你而已啦，只是他找不到適當的措辭而已。
「身、身材雖然嬌小，但是你的心、很寬大。」
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凡修托斯先生也參戰了。
「所以你不用、在意。」
「謝、謝謝、你。」
瑪奇娜小姐用顫抖的聲音道謝。她已經呈現令人不忍卒睹的翻白眼狀態。
「而且騎士團的大家也說，其實小一點、比較、好。」
「咦、咦？是這樣，嗎？」
「我、我也覺得、很可愛。我很、喜歡、小動物。」
由於他的話里完全沒有惡意，所以聖露諾史蕾德學園的學園長也只能盡力將它當作耳邊風。眼睛毫無笑意的瑪奇娜小姐，只維持著嘴角上揚。
「看來我得找一天去跟聖樹騎士團里的男性做個了斷呢。」
「？如、如果是你的話，大家、一定會、很歡迎的。」
凡修托斯先生完全不認為自己的發言有什麼問題，很自然地走出房間。
「那麼，我先告辭了。希望你們三位、都、平安。」
迪亞列斯先生苦笑著說：
「抱歉啦，我們團里的這些男人們真是的。」
你不也是《男人們》之一嗎？
「不過姑且不論團長，凡修托斯絕對沒有惡意，請你務必原諒他。」
在這個時候，你應該替可能讓人留下壞印象的團長緩頰才對吧，副團長……
「對了，我可以叫你黑彥嗎？」
面對迪亞列斯先生的問題，我給他和索久特團長一樣的回答。
「聽說我妹妹受你很多照顧呢。」
「應該是我受到的照顧比較多啦。」
「你果然很謙虛呢。」
「我很努力讓人有這種感覺。」
迪亞列斯先生先是嚇了一跳
，接著露出微笑。
「原來你是這種人啊。」
「呃——是……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隔了好久才再次見到賽希莉，她的感覺和以前截然不同了。總覺得她好像擺脫了什麼罣礙似的。於是我問家裡的人發生了什麼事，結果聽到了你的名字。」
迪亞列斯先生把椅子拉到身邊。
「她是個很複雜的女孩。她之所以會成長為現在的模樣，我想可能是因為她一直以來都以我為榜樣吧。但是她本來並不是那樣的孩子，她的個性很活潑，而且很易怒。但是受到家父想法的影響，她似乎產生了某種奇妙的義務感，結果變成了一個性格扭曲的女孩，我也一直很擔心……」
賽希莉同學現在的個性——應該說表面上的樣子——原來是以哥哥為榜樣形成的呀。難怪他們的一些小動作和說話的方式這麼像。
不過有一點我倒是很好奇。
「請問，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你不是也可以幫賽希莉同學做些什麼嗎？」
我知道這個問題很沒大沒小，但是既然你早就知道了，在她變得那麼苦惱之前，難道沒有什麼辦法幫助她嗎？我心中強烈的疑問和些微的憤怒，超過了我的躊躇。
「如果換作是你的話，你又會怎麼做呢？」
迪亞列斯先生反問我。
「如果你一直想超越的人，無論什麼事情都故意放水，那麼就算你超越了這個人，你會高興嗎？」
「嗯——感覺好像本末倒置了。」
話雖如此，也不應該坐視不管，放任她煩惱成那樣啊。而且總覺得他好像微妙地轉移了話題。
「而且我絕對不是一個善良的人——我跟你不一樣。」
「咦？」
「無論如何，賽希莉似乎對你抱有特殊的感情。我那不肖的妹妹，未來還是請你多多照顧她了。」
「喂，走了，你這隻滿肚子壞水的狐狸。」
從門外探出頭來的是索久特團長。
「禁咒使，這個男人說的話，你聽聽就算了。否則他的個性會傳染給你，連你的個性都會變差。」
「偷聽別人說話不是一個好習慣吧？是說——」
迪亞列斯先生用白眼瞪著索久特團長。
「滿肚子壞水的狐狸該不會是在說我吧？」
團長帶著嚴肅的表情環視房內。
「不然你覺得還有誰？」
迪亞列斯先生氣得拳頭都在顫抖。
「這就是我們的團長……個性正如他所說的，相當乖僻。黑彥，你也覺得他很乖僻對吧？」
「請、請不要徵求我的同意……」
「下任聖樹騎士團團長大人，也是個不輸我的乖僻傢伙啊。」
團長語畢，便把頭縮回門外。腳步聲愈來愈遠。
看來這次他是真的離開了。
「那傢伙真是的。」
本來一臉撫然的迪亞列斯先生，眼神忽然變得銳利，注視著瑪奇娜小姐。
「這麼說來，剛才團長雖然說四凶災不是好惹的對手……不過現在的他，說不定已經可以與之匹敵了喔？」
瑪奇娜小姐將剩下的紅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答道：
「……或許吧。」
「他直到現在都還在繼續變強。當他確定自己的力量已經可以追上四凶災之後，別說團長了，我想他就連騎士的頭銜都會辭退，獨自踏上尋找四凶災之旅吧。所以我從現在開始，就在慢慢進行接任團長的準備……」
——因為，為了報仇這種私人理由而比任何人都想殺死四凶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本人啊。
我的腦海中浮現團長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
「自從他當上團長之後，聖樹騎士團也改變了很多。現在不但比克莉絲•露諾史菲亞還在的時候更積極地進行聖遺蹟攻略；評價聖位時，也把重心放在實力，而非家世或人種上。團員之間的士氣也始終維持在很高的水準……聽說這一切都是從他當上團長之後出現的改變。」
「別看他那樣，他其實也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呢。」
也就是說，他早就想好了等他離開之後，騎士團該怎麼辦。
「只是……沒有索久特•希古姆索斯的聖樹騎士團，我到底還要不要留下呢？這也是很微妙的地方。」
迪亞列斯先生露出一抹淺淺的陰笑。
「——畢竟沒有目標的人生，比什麼都來得無趣。」
沒有目標的人生，比什麼都來得無趣啊。
我對這句話也頗有同感。
「總之，我衷心期待著相樂•黑彥和裘莉葉•貝爾斯汀入團的那一天。請你們好好考慮入團的事囉？」
迪亞列斯先生刻意緩和氣氛，對我們微笑。
「好了，我再不走，又會被罵了。打擾這麼久，真是抱歉。學園長，聖遺蹟調查的事，不久之後團員就會提出報告了。」
「好的，麻煩你了。」
「那麼我先告辭了。今天辛苦各位了。」
迪亞列斯先生爽朗地點頭示意後，便離開了房間。
順帶一提，根據原來的計畫，負責調查學園聖遺蹟的聖樹騎士團，應該還要找與巨人及小型種戰鬥過的人問話。
但是賽希莉同學已經把巨人的事整理成一份報告書，透過哥哥迪亞列斯先生交給聖樹騎士團了，因此他們就不用特地來進行調查訪談了。
真不愧是賽希莉同學，該說她做事很仔細還是什麼呢？
裘莉葉同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看來調查已經結束了。那我也可以先離開了嗎？」
沒錯。大概從團長離開的時候開始，裘莉葉同學就一直顯得坐立難安。感覺上迪亞列斯先生說的話，她似乎也沒什麼聽進去。該說她心不在焉吧？
「呃，裘莉葉同學。等等我們一起去學生餐廳喝杯茶怎麼樣？」
「嗯……現在嗎？抱歉，我今天有個一定要赴的約。」
「約？該不會是——」
「……我跟賽希莉有點事。」
果、果然是賽希莉同學。她的優先順序比我還要高啊……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跟賽希莉同學相比，我這種人……
「抱歉了，黑彥。」
裘莉葉同學急急忙忙地走出了房間。
我用雙手撐住地板，深深地垂下頭。我受到了莫名的衝擊。
總覺得……只是覺得啦，我本來以為只要我約她，她就一定會答應的。但是結果卻變成她一臉尷尬地向我道歉。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不，還是裘莉葉同學和賽希莉同學真的正在熱戀……？
「你沒事吧？」
坐在椅子上的瑪奇娜小姐擔心地問我。我抬起頭來。
「瑪、瑪奇娜小姐……」
「對了，有關剛剛的事。」
「剛剛的事？」
「我要向你道謝……謝謝你那樣說。」
喔，她是指四凶災的事啊。
「你何必這麼客氣呢。我和瑪奇娜小姐是什麼關係了？瑪奇娜小姐完全不用在意我，你只要拍拍手，用一句《去給我做好！》來命令我就好了。」
瑪奇娜小姐的眉毛皺成八字，表情和緩了下來。
「你很擅長在奇怪的地方做出結論耶。真的是……看起來單純，實際上卻很難掌握呢。」
「先別說這個了。倒是你姊姊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不，是我不好，我一直沒講。其實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才對。」
她的小臉上浮現一抹寂寥而虛無飄渺的微笑。
「說不定我是害怕假如讓你以為我是為了報仇而利用你呢……不過，我利用你的這個事實依然沒變就是了。」
瑪奇娜小姐用手指梳整一下頭髮。
「說到底，我只是一個膽小鬼。」
「沒那種事。不但如此，我甚至覺得瑪奇娜小姐一心為國家著想，沒有被感情牽著走，很了不起呢。」
因為假如換成我，眼裡大概只有自己周遭的人吧。
「也不盡然啦。別看我這樣，我剛聽到姊姊的死訊時，連續哭了三天三夜呢。啊，這件事只有我家人知道，你要幫我保密喔？」
「瑪奇娜小姐竟然……」
「你覺得很意外嗎？」
「的確和瑪奇娜小姐在我心裡的形象有點差距。」
「也就是說，我還有你不知道的一面。」
她輕描淡寫地用一種成熟大人的態度回答我。順帶一提，我把「當時你幾歲？」這個問題忍了下來。畢竟我沒有勇氣故意去
踩一個顯而易見的地雷。
「總而言之，四凶災的事情，你都還不用煩惱。一切都是等到把禁咒收集齊全、你把禁咒練熟，而且判斷你有機會打贏四凶災之後的事。當然，我也會儘可能地召募實力足以對抗四凶災的夥伴。所以，你目前只要好好享受學園生活就好。」
「我知道了。」
四凶災嗎？我雖然覺得，為了贏過希比加米，他們很適合當作我必須先超越的對手，但他們可能比我想像的還要難纏。
嗯，就連希比加米都說他們《可能比我強》，可見四凶災或許不是那麼容對付。這麼一來，現在只能一邊等待禁咒的咒語書收集齊全，一邊思考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變強了啊……首先，我一定會繼續和裘莉葉同學一起練劍，那除此之外呢？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能請索久特團長陪我練劍。畢竟他的名字連希比加米都曾經提起，而且他又有實際和四凶災戰鬥的經驗。要是能請這個人陪我練習，我一定會變得更強。
問題是這有沒有可能呢——
不過在這之前，我眼前還有一個更重要的難題。
沒錯，就是裘莉葉同學的事。
「對了，瑪奇娜小姐，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好好談一下。」
我下定決心，把我的煩惱——最近裘莉葉同學似乎一直避著我的事情坦白地告訴瑪奇娜小姐。瑪奇娜小姐聽完後，一臉認真地陷入了沉思。
過了不久，瑪奇娜小姐緩緩地睜開眼睛。
「這一天終於到了呢。」
「終於到了？什麼東西？」
「我早就知道了，黑彥。」
她好像理解了些什麼……瑪奇娜小姐怎麼了？
「我從很久以前就這麼覺得了。」
瑪奇娜小姐從椅子上下來，鞋子踏在地面的聲音響遍室內。
「你知道你缺少的是什麼嗎？」
「我、我缺少的東西？實力、財力和對異性的魅力嗎？」
「是自信和積極性。」
「自信和積極性？呃，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
瑪奇娜小姐將手指指向我的鼻頭。
「這、這個？什麼？」
「《那個》、《這個》、《呃》，你這種不夠確切的回答太多了！」
「你、你說什麼！？」
「還有這種畏畏縮縮的說話方式也是！」
「怎、怎麼會——」
「你看，又來了！」
「唔！？」
瑪奇娜小姐將雙手輕輕抱在胸前，切換到人生導師模式。
「你這種因為太顧慮對方而沒辦法把話說得斬釘截鐵的個性，從某種角度來看，我認為是優點沒錯。但是有時候在女生眼中，這種個性也可能成為致命的缺點唷。」
「你——說什麼！」
好險。
我差一點就又像平常一樣，脫口而出《你、你說什麼？》了。
「她們說不定是厭煩了你那種優柔寡斷的態度……你回想看看？你能不能挺起胸膛說，每當她們表現積極的時候，你都有全心全意回應她們的行動和決心？」
「我、我——」
不，或許真的是這樣。裘莉葉同學和賽希莉同學可能真的是因為對我採取行動，也沒有得到反應，所以漸漸地覺得厭煩了。現在回頭想想，我也許確實缺乏積極性。而我每次回答問題的時候，好像也吞吞吐吐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一直覺得那種悠閒自在的感覺（比如說像在慰勞會的時候）很舒服，難道她們尋求的是更積極的相樂黑彥嗎……而當她們兩人已經無奈到覺得無法再期待，便闖入了令人目眩神迷、專屬於純情少女的秘密花園——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等於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啊。」
「假如你要我站在女性的立場說實話，我希望男人更穩重，不管什麼事都積極行動。黑彥，你或許真的很溫柔體貼，但是在溫柔變成了消極的瞬間——」
瑪奇娜小姐的睫毛緩緩垂下。
「這一刻，你就註定輸了唷。」
「我就註定輸了……」
不，非但如此，我連自己註定會輸的這件事都沒發現，我……我——
「可惡！」
我用緊握的拳頭用力敲桌，垂頭喪氣。
原來我早就失敗了。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變成禁咒王（這麼說來，他最近都沒出現呢）口中的《遲鈍的傢伙》了。
「你總算明白了。不過，現在還不算太遲唷。」
我的眼前出現一道充滿希望的光芒。這是瑪奇娜•露諾史菲亞成為光之女神的瞬間。
還沒結束？
「我看得很清楚，剛才你叫住裘莉葉的時候，她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真——的嗎！？」
好險。我差點又說出《真、真的嗎？》了。
「……嗯，真的。」
瑪奇娜小姐也是認真的。但我——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瑪奇娜小姐！」
「一決勝負的時機，就是下個休聖日的前一天，去希拉斯浴場的時候。」
「希拉斯浴場……」
剛才和瑪奇娜小姐談的時候，我也順便把希拉斯浴場的事告訴她了。
「未來你在悠古德拉希耶的人生會怎麼發展，端看你到時候對她們的態度而定——就算這麼說也不為過唷。」
「咕——喝啊——咳、咳咳！」
我本來想充滿氣勢地喊出《喝啊》一聲，以掩飾吞口水的咕嚕聲，結果一不小心嗆到了……咳咳。
「你、你不用這麼勉強沒關係啦！」
「是、是咳咳。」
悲慘的我，不小心把《是的》和《咳咳》混在一起了。瑪奇娜小姐用她兩隻小手包住我的手，用真摯的眼神注視著我。
「沒有必要勉強自己與過去的自己劃清界線，假使你只依照自己獨斷的想法，人格沒來由地突然劇烈轉變，反而會讓對方感到不舒服，這場戲一瞬間就會落幕，再也沒機會重新揭幕了。」
「我學起來了。」
另外，你到底是什麼何方神聖啊，瑪奇娜小姐。
「你喜歡她們嗎？」
「喜歡。」
「那接下來就是換你主動出擊的時候了。現在的狀況對你不利，可是並不代表你完全沒有勝算。從現在開始，你要對自己更有自信，而且要更積極地去接觸她們。耍心機是沒用的，不要猶豫不決，直接向她們傳達你的心情。」
「我明白了，我會試試看的……不，我一定會做到的！」
瑪奇娜小姐「呵」地笑了出來，滿意地頷首。
「這個回答很好。」
我會做到——不，我非做不可。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
由我主動出擊。
「我能對你說的，大概就是這些了。結果如何，就等到休聖日下午，我們去逛街的時候再聽你說囉。我很期待能聽到好消息唷，黑彥。」
我學裘莉葉同學用鼻子發出「哼」的一聲，揚起嘴角。
「好的，敬請期待。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嗯？怎麼了嗎？」
「我已經站在女性了立場告訴你這些了，相對地，我也有個問題想問問看身為男性的你。」
瑪奇娜小姐將雙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轉開了視線。
「男、男性是不是真的……不喜歡太小的？」
「咦？」
「我、我是說……………………比如說，胸部之類的。」
如果是平常的我，這時候可能會回答《才、才沒那種事呢。瑪奇娜小姐是個很棒的人唷！》吧。但是現在的我不同了。不同於以往的我這麼說：
「一樣米養百樣人，人各有所好，千差萬別……世上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價值觀。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是一樣的。而正是因為具有這種多樣性，人類才能孕育出豐富的文化。」
我將雙手放在瑪奇娜小姐的肩上。
要是在這時候害臊，我就註定會輸了。
「每個人都不同是一件好事，你不用在意。我喜歡的不是瑪奇娜小姐的胸部，而是你的精神面。至於胸部，你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我努力以真摯而溫柔的態度說。
「……黑彥。」
瑪奇娜小姐將她放在胸前的小手緊緊握拳。
這樣就可以了吧，瑪奇娜小姐？所謂的積極性，就是這麼一回事，對吧？
我挺起身。
「那麼，瑪奇娜小姐，今天就先這樣了。你的建議非常值得參考，謝謝你。」
「喔，好……」
瑪奇娜小姐用手摀著粉桃色的臉頰，帶著一臉驚訝的表情呆立在原處。我向她道別後，便颯爽地離開了房間。
就在我離開的瞬間，我彷佛聽見房裡傳來瑪奇娜小姐說：「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的聲音，但我不知道她是指誰太過火了。
我走在走廊上，做出了新的決定。
我不會再讓她們失望了。最重要的是，現在的我擁有連瑪奇娜小姐都掛保證的腳底按摩功夫，還有蜜雅小姐親自傳授的快樂按摩技巧。
我找不到任何失敗的因素了。
決戰就在希拉斯浴場。等著看吧，接下來就——
「換我大顯身手了。」
◇
聖樹騎士團訪查後兩天。
今天就是愛拉隊的成員們一起前往希拉斯浴場的日子。
裘莉葉在放學後先回女生宿舍一趟，迅速做好準備後，便前往停在正門口的馬車停車場，和已經在那裡等著的賽希莉會合。
兩人坐上馬車後，馬車就駛向目的地——亞克萊特家。
現在的時間是即將進入雙蛇之刻（下午兩點）。今天大家約好先各自準備，等到獅子之刻（下午四點），再到大鐘樓前集合。
之後，大家再一起前往希拉斯浴場。放學後先解散、再集合，是賽希莉提出的建議。她表示：「女孩子需要時間準備一下嘛。」
裘莉葉的心情很複雜。以往的她，只需要大約半傑姆耶克（三十分鐘）準備，就綽綽有餘了。但唯有今天不同。
沒錯，唯有今天。
馬車抵達了亞克萊特家。賽希莉把裘莉葉推進家門後，女僕哈娜便出來迎接她們。在哈娜的協助下，她們兩人合力完成了準備。
準備完畢後，裘莉葉和賽希莉便再次走出宅邸，坐上馬車。
「啊，裘莉葉。你要小心別踩到裙襬唷？」
「我、我知道啦。可是，裙襬這麼長，到底有什麼意義啊？這樣在戰鬥的時候，很難行動——」
「好好好，因為我們今天不是去戰鬥啊〜不……從某個角度來說，或許也是一種戰鬥吧。」
「你說什麼？會有什麼危險人物嗎？」
難道這次的希拉斯浴場之行，還隱藏著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目的嗎？
「對呀。與其說是危險人物，倒不如說是強敵呢。」
「那我應該帶著劍去比較好吧？」
「不不不，對方並不是需要用劍來對付的人。這個強敵，是我們都非〜常熟悉的人。」
「什麼？」
「好了，我們走吧。前往希拉斯浴場囉〜！」
賽希莉把裘莉葉推上馬車。車夫班頓揮鞭策馬，馬車往前進。窗外的景色開始緩緩流動。
兩人面對面坐下之後，裘莉葉的心情才總算穩定下來。因為昨晚下了點小雨，因此本來還擔心今天天氣會不會很差，幸好今天是個晴朗舒適的好天氣。
順帶一提，平常多和賽希莉一起行動的吉克貝爾特，今天卻不在。聽說是因為他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好像晚上才會來和大家會合。另外，希爾吉絲則因為是基爾耶斯家的親戚，所以她也要到晚上才能加入。看來這件事對吉克貝爾特來說真的非常重要，所以賽希莉也只能苦笑著接受。
「這次的事情真的沒辦法呢。」
裘莉葉雖然沒多問，不過好像是有重要的客人突然來訪的樣子。
陽光斷斷續續地從窗外灑進馬車內，在這忽明忽滅的光線下，賽希莉看了看懷表。
「好像會遲到一下子，不過也沒辦法囉。」
「……對不起。」
裘莉葉也知道是自己花了太多時間準備，才會遲到的。
「我是不在意啦，不過假如你真的覺得抱歉，那你今天就一定要把學到的東西全部發揮出來唷？」
最近這陣子——更明確地說，從決定要去希拉斯浴場的那一天起，一直到今天為止，裘莉葉和賽希莉就一直在為今天做《某種準備》。
最後總算趕上了。
不過，最辛苦的是要瞞著黑彥，不讓他察覺。
從慰勞會到今天，裘莉葉都很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努力不讓黑彥察覺她的意圖。裘莉葉當然也能理解賽希莉對當天那份驚喜的重視，只是以結果來說，裘莉葉對黑彥似乎太冷漠了。
裘莉葉沒辦法像賽希莉那樣展現出一派從容的模樣，在經過一番迷惘後，她在黑彥面前表現的態度大多變成了冷淡。
黑彥每次都會露出寂寞的神情。
裘莉葉很厭惡自己的笨拙，也對他感到抱歉。
只不過，從聖樹騎士團來訪的那天起，黑彥似乎也出現了一些改變。
他在上課時自言自語著：「決戰的日子還早……還不是時候……哇哈哈……」在戰鬥課程中，他也一邊和自己對打，一邊像是在暗示著什麼似地，喊著：「積極性……積極性！積極性！」感覺上心不在焉的。
他該不會是發瘋了吧。
我可能就是讓他變成這樣的原因——裘莉葉自我反省著。
在黑彥的眼中，他可能覺得自己的態度一夕之間改變了吧。畢竟他那麼敏感，很有可能因為不斷反覆捫心自問他到底做錯了什麼，而使得精神耗損。這麼說來，他會這麼可憐，都是裘莉葉自己害的。
現在回頭想想，自己當初應該對他說些什麼，讓他放心的。
不過，今天放學的時候，他精神飽滿地說：「那待會在大鐘樓前見囉——換我大顯身手了！」（雖然我完全不明白他要大顯什麼身手）或許他的精神並沒有異常，只是自己多心吧。
裘莉葉一邊這麼想，一邊望向坐在她對面惹人憐愛的少女。
或許是因為打扮的關係，坐在眼前的賽希莉散發出的氣質和平常不同。
其實她們兩個人今天都刻意打扮得很有女人味。
但裘莉葉此刻心中卻充滿了不安。
——賽希莉就算了……
她再次確認自己身上的服裝。
——這未免也太不像我了吧……
某種準備——其中的一項，就是服裝。
在賽希莉的協助下，裘莉葉為了今天特別訂做了這套衣服。裘莉葉本來想穿平常的便服去，但在賽希莉半強迫的遊說下，她終於慢慢接受穿這套新衣服前往希拉斯浴場。
不過《某種準備》還不止這個。
關於當天的言行舉止，她也從賽希莉的母親那裡受到了一些薰陶。賽希莉的母親果然是賽希莉的母親，是一位幾乎完全感覺不到年齡的美女。但是話說回來，她也並沒有和賽希莉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或許賽希莉比較像父親吧。
裘莉葉前幾天詢問賽希莉的母親該怎麼跟黑彥相處，於是得到了這樣的答案：
『假如我們對男士太好的話，有時候會突然發現他們的心已經遠離了——這就是男士這種生物的天性。我們必須一進一退，不停反覆。想要永遠掌握男士的心，秘訣就是不要把甜蜜和嚴厲弄錯了。因此你並沒有做錯。先在對方的心中埋下不安的種子，等到一決勝負那天，再一口氣讓安心的花朵盛開。這樣一來，一定就能立刻拉近男士的心。把自己從不安的海中救起的，就是這名女性——只要讓對方有這種錯覺，就獲勝了。』
攻守進退。如果是戰場上的攻守進退就算了，沒想到男女關係中竟然也有攻守進退。
『話說回來，看到賽希莉終於有喜歡的人，媽媽也總算放心了一點呢。一開始你說要介紹朋友給我，卻帶了裘莉葉回來時，媽媽還心想：《啊，這孩子朝那個方向發展了？》沒想到你們竟然是情敵呀。』
我們是情『友』——面對女兒的訂正，賽希莉的母親滿足地點點頭，接著收起扇子，伸向兩人中間。
『聽清楚囉？第一決戰地就在希拉斯浴場。不要忘記我教你們的東西。我不是站在賽希莉•亞克萊特的母親的立場，而是以一個女人的立場，對你們兩個充滿期待喔？』
這名女性雖然有點令人摸不著頭緒，但根據賽希莉的說法，講到該怎麼掌握男人的心，確實無人能出其右。『能讓我那個嚴肅又有潔癖的爸爸迷戀上，她真的很了不起唷』賽希莉如此評價自己的母親。
——可是，男人真的會因為那種東西開心嗎？
直到現在，裘莉葉依然對賽希莉的母親所傳授的男士攻略術抱著疑問。
最重要的是，裘莉葉對自己是否是個具有魅力的《戀愛對象》這一點很沒信心。說得更白一點，就是她並不覺得世上會有人喜歡自己的《內在》。
在6院的時候，裘莉葉也覺得只有自己和大家格格不
入。
或許6院的人，都覺得裘莉葉•貝爾斯汀的內在很奇特吧。
不過，裘莉葉覺得自己應該一直都有維持著某種程度的女人味。
因為這樣在旅行的時候比較方便。
在6院的時候雖然沒有特別意識到，但是離開6院，開始旅行後，裘莉葉便漸漸明白自己是個會吸引異性眼光的人。有不少接近她的人，都露骨地展現出他們齷齪的欲望。不過，如果是那樣的人，裘莉葉便可以毫不猶豫地把他們擊倒。
她經常向這些被她打倒的人強行索取《撫慰金》，作為旅費。
那些人投向裘莉葉的視線，總是帶有色慾的。
他們只把自己當作想要宣洩欲望的對象——裘莉葉不時會袒露在這種眼神之下，有時甚至覺得6院的傢伙還比較好。
畢竟6院的傢伙們對彼此從來不會抱有戀愛的感情。或許是因為從小彼此的距離就太近了吧，他們認為對方是異性的意識非常淡薄。
大家都覺得彼此像是兄弟姊妹。
雖然彼此都不願意當兄弟姊妹。
總而言之，裘莉葉•貝爾斯汀雖然能理解自己被視為發泄性慾的對象，然而對戀愛卻幾乎是一無所知。直到那個時候，在賽希莉的指摘之下，裘莉葉才發現自己所抱有的感情可能就是《戀愛》。
一直以來，裘莉葉對《他》的感覺都是疑惑。
相樂•黑彥投向她的視線，打從一開始就充滿善意。
她不懂那是為什麼。他為什麼能對一個認識不久的人付出那麼純粹的善意呢？當他得知裘莉葉來自第6院後，不但一點也不害怕，甚至更積極地向她攀談。她不懂那是為什麼。
不，黑彥並非從來不曾露出有色的視線，但奇怪的是，她並不會像在旅程中感受到的那麼厭惡。裘莉葉自從遇見他之後，便不斷思考為什麼。到底是哪裡不同呢？最後，她找到了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答案。
說不定相樂•黑彥沒有試圖傷害對方、讓對方屈服、征服對方的想法。他一定只是單純地《喜歡》對方而已。
裘莉葉同學、裘莉葉同學、裘莉葉同學——
她有時甚至覺得這傢伙就像只天真又親人的狗似的。
相對地，有時候他又會像是故意設計好似地，說些令人評然心動的話。
可是根據賽希莉的說法，站在異性的角度，黑彥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你怎麼了嗎？裘莉葉。」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母親教我的這些東西，就算我去實踐了，好像也沒什麼意義。老實說，我到現在都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可是，只要我們不主動出擊，黑彥就不會照我們所想要的主動採取攻勢唷？」
「我沒關係啊。」
的確，雖然黑彥缺少了一點積極主動，但裘莉葉並不討厭現在兩人之間的距離感。
「就算被別人搶走也沒關係嗎？」
「搶……你說什麼？」
「我是這麼覺得啦——」
賽希莉望向窗外。
「他對別人善意的抵抗力似乎很弱。」
「對善意的抵抗力？」
「對呀。我覺得他對惡意的忍受力比一般人強，面對惡意，他從來不會膽怯……看起來像是這樣。但是一旦別人對他釋出善意，他就會對這個對他示好的人異常包容。」
「我大概也知道你在指誰啦。」
「所以——」賽希莉豎起食指。
雖然已經慢慢習慣了，但直到現在，賽希莉的某些小動作，還是會令裘莉葉臉紅心跳。
連身為女生的自己都這樣了，男性一定更受不了吧。
「我們兩個必須對黑彥釋出更大的善意，讓他把注意力轉向我們才行。」
「這樣沒有哪裡不對嗎？」
「沒有。再這樣下去，我們不能保證不會出現一些壞人，以善意為誘餌，試圖濫用他的力量。既然如此——我們只要讓他沉迷於我們到除了我們兩個之外，完全不會將其他女生當作戀愛對象就好。」
「最後那句好像還是不太對勁……」
「呵呵……總而言之，就是想辦法讓那個遲鈍的黑彥再更往我們這裡靠囉。請不要想得太複雜。今天難得要去希拉斯浴場，我們就好好地享受吧。好嗎？」
賽希莉露出一個令人心生愛憐的笑容，裘莉葉只好苦笑。
就算迷倒了我這個女生，也沒有用吧。
不過——裘莉葉把手放在窗框上，眺望著窗外。
假如有一天相樂•黑彥必須從我們當中選擇一個。
他應該選擇的果然還是賽希莉•亞克萊特吧。
露諾史蕾德的寶石。
比誰都美麗，文武兼備，懂得人情世故。社交能力也沒話說。家世背景當然也無可挑剔。作為一個妻子，一定也能順利地支持丈夫吧。
相對地，裘莉葉•貝爾斯汀呢？
首先，自己在美貌上就不如賽希莉•亞克萊特了。先不論武，說到文，她也只擁有某些領域的相關知識。更重要的是，在和平安穩的日子裡，根本就不需要武。雖然很熟悉社會的黑暗面，但是卻完全沒有貴族社會所需的知識和社交能力。家世背景就別提了。作為一個妻子……自己能做些什麼呢？自己也不知道。
賽希莉的媽媽說她們是情敵，但事實上她們打從一開始就差太多了。
那時——她們在圖書館門口被學園長罵，接著黑彥離開之後……
她們兩人一起去學生餐廳聊了一會兒。當時自己和賽希莉•亞克萊特這個人還沒有這麼熟稔，因此自己對她抱有某種異樣的競爭意識。
現在呢？
不——裘莉葉在心裡搖搖頭。
無論如何，自己都會離開露諾史蕾德。至少不會在學園裡待到畢業吧。畢竟再怎麼說，找諾伊絲也不用花上三年。
根據洛齊亞的個性，他雖然嘴上說可能會變成長期抗戰，但他應該是打算在半年——最遲一年內，就要做個了斷才對。所以自己也會在一年以內離開學園。
在一年的時間裡，身為戰士所需要懂的東西，自己都可以傳授完。自己的任務就到此為止。
無論如何，在不久的將來，自己一定會離開相樂•黑彥。
他應該會留在學園，而且這樣對他來說應該也比較好。
更重要的是，裘莉葉不認為自己能帶給黑彥幸福。
相樂•黑彥。
在他身為禁咒使的事曝光之前，他在獅子班裡很明顯地與其他人格格不入。
感覺上像是無論到哪裡都無法融入。
對——那模樣就宛如以前的某個人。
而他所說的話……當自己問他對死的看法時，他的回答和《那個人》一樣。
若說裘莉葉一點都不高興，是騙人的。自己連在第6院裡都很特異，尤其是那個女人——諾伊絲的話，直到現在都還烙印在裘莉葉的心中，揮之不去。
『你真的特異到有點詭異耶。正因為如此，你在孤兒院裡也比任何人都戲劇化，而且最吸引人。裘莉葉，在這座孤兒院裡，我最喜歡的就是你。哎呀？哎呀呀？哎呀呀呀？莫非，以戲劇性的方式殺了我的……哎呀呀？會〜不〜會〜就〜是〜你〜呀〜？』
特異到有點詭異——她心知肚明。不管身在何處，自己都是格格不入的。所以裘莉葉在6院的那段時間，每天都抱著劍睡覺。因為能和自己合為一體的，就只有劍了；因為除了劍之外，就沒有能和自己融合的了。
『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去，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自己能不能接受這一切，或是是否已經接受這一切。』
她很驚訝世上竟然有人和自己擁有相同的想法。
她很驚訝他和自己很像。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會被他吸引也說不定。
不，其實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自己可能就已經感覺到什麼了。
黑彥本人似乎已經不記得了，但當他失去意識、倒臥在學園大門口的時候，臉頰上流著一行淚。當裘莉葉看見那個發亮的東西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時，她感受到一種彷佛心裡破了一個洞似的孤獨感。
而隨之湧上的，則是一股無法言喻的感情。這真是不可思議。只因為別人的表情，就會讓人感到這麼深沉的《寂寞》嗎？
也許從那時候起——
自己就已經對相樂•黑彥有好感了。
「裘莉葉。」
就在裘莉葉陷入沉思的時候，賽希莉對她說道：
「嗯？」
「老實說，我很羨慕你。」
「我？」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裘莉葉的臉上浮現一絲困惑的神色，賽希莉則對她報以一抹豁達的微笑。
「因為黑彥對你的感情和對我的感情，有著決定性的不同。」
「對啊，當然不同。所以我不懂你有什麼好羨慕的。」
「呵呵，我真的很羨慕你這一點。因為你擁有一種我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
「哼，就算我擅長戰鬥又怎麼樣。說到底，在表面上的強大後面等著的，只是死路而已。」
賽希莉將雙手疊放在膝上，垂下睫毛。
「你的這點和黑彥很像。你們對自己的評價都很低……而且都沒發現最重要的一點。」
「賽希莉？你在說什麼？」
「這一點，我真是比不上你呢。不過，裘莉葉，我啊……如果我是你——」
賽希莉說到這裡便忽然停了下來。
「開玩笑的啦！」
賽希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雙手合掌，靠在臉頰旁。
「演出這種看起來很嚴重的樣子，就是吸引男士的第一步！你還記得嗎？」
「咦？有學到這一招嗎……？」
「真是的，當然有啊！」
賽希莉氣呼呼地嘟起嘴。但是裘莉葉再怎麼回想，都想不起來她們學過。
「嗯〜」地一聲，賽希莉將雙手往天花板伸。
「好啦，先不管這個了！我剛才也說了，今天大家就開心地玩吧。不要再想那麼複雜的事了！沒問題吧！？」
「嗯……對啊。」
裘莉葉忽然害臊了起來。
「賽希莉……那個，對不起。」
「嗯？什麼事？」
賽希莉保持著微笑，歪著頭。裘莉葉之所以道歉，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讓賽希莉操心了——自己剛才大概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吧。
裘莉葉在內心苦笑。
——我真的比不上你呢，賽希莉。
一瞬間，裘莉葉感到心中的疙瘩消失了。
沒錯，為了不辜負安排今天這個活動的愛拉，她們也應該好好享受。所以複雜的事，就等到之後再想吧。今天……只有今天，自己要忘記枝微末節的事，好好享受。
因為對自己而言，這一天一定也將成為無可取代的日子。
話雖如此，裘莉葉再次想起了自己的打扮。
原本已經沒有罣礙的心裡，立刻又湧現了令人焦慮的感覺。
「欸，賽希莉。你、你現在能不能從哪裡弄一套別的衣服來啊？」
「不行。這套衣服非常適合你，所以你就穿這樣去。」
裘莉葉望向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她覺得很不開心。好像會露出奇怪的笑容。
裘莉葉重新轉向賽希莉，將手左右揮動。
「不行不行，這樣真的不行！至、至少這個——」
「嘿，不可以拆掉蝴蝶結！不行喔！？」
賽希莉用指尖戳了戳裘莉葉的額頭。
「唔、唔……」
「啊，大鐘樓快到了呢。」
「咦？這麼快！？」
裘莉葉將手攀在窗戶上，確認外面的景色。
「哇、哇——不行啦！對了，我們回去好了！」
「呵呵呵，很遺憾，現在已經回不去了。」
「我、我要下車！我要一個人在這裡下車！」
「喔——？你想在這裡下車，引起眾人的注目嗎？我不介意唷？」
「不——不是，還是不要在這裡下車好了！怎、怎麼辦……」
「呵呵，你就覺悟吧？」
已經無計可施了。
就這樣，載著裘莉葉和賽希莉兩人的馬車，便抵達了大鐘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