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雜音（1/2）

結束了討伐巨人作戰的慶功宴之後，我一回到家，就發現有名男子在等我。

這名男子有著一頭烏鴉般的黑髮，自稱洛齊亞。

他的容貌相當俊美，但他所散發出的氣質以及他的表情、一舉一動，卻將所有美麗的要素轉化為凶暴的尖銳感。那雙彷佛冷酷猛禽的三白眼，似乎也為他這個人增添了幾分暴戾之氣。他將制服的領口敞開，態度和站姿流露出一股奇妙的氛圍。

他說他和裘莉葉同學一樣，是來自第6院的人。這名男子究竟……

「找我有什麼事？」

「沒有啦，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而已。希比加米的——」

我朝擔心地看著我們的蜜雅小姐瞥了一眼後，用拇指比了比門口。

「既然你想和我說話，那可以拜託到外面去講嗎？我想你要說的話，應該也不太適合讓她聽見吧。」

希比加米的話題可能只會徒增蜜雅小姐的擔憂。

「黑彥大人，沒事吧？那位先生剛才說他是第……第6院的人。」

蜜雅小姐縮起她那令人聯想到狼的深紫色耳朵，不安地說。她那與發色相同的可愛耳朵和尾巴，是斐利魯族的特徵。

侍奉瑪奇娜•露諾史菲亞的仕女蜜雅小姐，是個非常溫厚的人，總是親切體貼地對待我。不過，或許是由於個性太體貼的關係，她也非常容易擔心，我偶爾會不小心讓她露出那種不安的表情。如果可以的話，我不希望再看見蜜雅小姐那種表情。

我對蜜雅小姐笑著說：

「請不用擔心。沒事的，我馬上就回來。」

接著，我收起笑容，轉向洛齊亞。

「我們走吧。」

洛齊亞的嘴角帶著笑意，默默地頷首。

我讓洛齊亞先走出屋外，才接著跟上去。

今晚的月色很美。附近的雜木林在涼爽的夜風吹拂下搖曳著。因為時間不早了，這一帶都沒有人煙出沒。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從女生宿舍窗戶泄出的燈光，以及從宿舍煙囪冒出的煙。

洛齊亞坐在房子周圍的柵欄上。

「你很冷靜嘛，而且又貼心。看來你比我想像得還要……喂，你在喃喃自語些什麼？」

「第九禁咒，解放。」

洛齊亞的四周出現了異次元的裂縫，鐵煉綁住了他。

「啊？啥！？喂，這是什麼啊……！？」

「放心。只要你不輕舉妄動，那些鐵煉就只能限制你的行動而已。另外，我並不打算加害於你——至少到目前為止。」

洛齊亞是否會危害到我或我身邊的人們，目前還是未知數。話雖如此，世上確實有許多人表面上裝得很和善，卻出其不意地趁隙攻擊。他之所以沒有對蜜雅小姐做出任何舉動，也可能是為了讓我掉以輕心而設下的陷阱。

我在猶豫了一陣之後，最後決定先下手為強。

不過，可能是因為接連對上了希比加米和巨人等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鎖鏈斬斷的對手吧，我有點擔心禁咒叫出的鎖鏈是不是真的有用。這名男子說不定也能輕鬆掙脫鎖鏈。我抱著這樣的疑慮——

「沒關係！不用出來！」

洛齊亞忽然大喊。

「葛茲特，這裡沒有你出場的餘地！這傢伙說的是真的，他目前暫時沒有打算傷害我！」

葛茲特？他的夥伴躲在附近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應該是躲在雜木林吧。

「真抱歉，葛茲特那傢伙總是不懂得看場合。」

「……你為什麼知道我沒有傷害你的意思？」

「呵呵呵，我就是會知道啊，有什麼辦法。我現在從你身上感覺不到強烈的敵意或殺意，我想你可能還在評估吧？而且我也知道，一旦你判斷我是敵人，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攻擊了。不過你放心，我也沒有加害於你的意思。或許應該說，假如我試圖傷害你，裘莉葉就會殺了我吧。」

「…………」

「話說回來，這個鎖鏈還真有意思。我想應該是這些鎖鏈的效果吧——」

洛齊亞低頭看著綁住他的鎖鏈。

「聚集魔素的器官完全失去作用了。原來如此，對我來說，這個東西在某些狀況下可能會很棘手呢。」

看來第九禁咒的鎖鏈，可以阻礙受到束縛者身上聚集聖素的器官運作。第九禁咒不像《食魔》那樣會影響到周圍的東西，所以可能更好用。假如對方是個強力的術式使，說不定就能完全封殺對方。

不過，洛齊亞不但沒有抵抗的意思，更完全不打算掙脫束縛，而且從這名男子身上感受不到絲毫敵意。事實上，倘若他表現出一丁點兒的敵對反應，我早就把他視為敵人，毫不考慮地立刻進入攻擊模式了……

但話雖如此，從他讓夥伴在附近待命的這點看來，他應該也不是一個完全沒有計畫、毫無戒心的對手……總之我還是暫時保持警戒好了。

「所以呢，你來到這間學園，有什麼目的？」

「應該可以說——我的目的和裘莉葉一樣吧。」

「所以你也在找諾伊絲？」

「哦？裘莉葉那傢伙，連諾伊絲的事都告訴你啦？」

洛齊亞顯得很驚訝。

「看來裘莉葉超乎意料地很信任你這傢伙。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遇到受裘莉葉和希比加米喜歡的人呢。」

「……這件事值得這麼驚訝嗎？」

而且如果是裘莉葉同學就算了，就算被希比加米喜歡，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吧。

「希比加米可是老是在埋怨自己太強了，所以覺得這個世界很無聊喔？沒想到他不但找到了此生的宿敵，還把自己的愛刀託付給你，不是嗎？所以，我對他視為此生宿敵的人感到興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所以你今天才特地來找我？」

「是啊。因為想要找出諾伊絲似乎會變成一場煩人的持久戰，所以就當作打發時間囉。」

這名男子也是追著諾伊絲來到這所學園的。

諾伊絲•迪斯是個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存在，目前我手中沒有任何關於她的資訊，而且她至今也沒有任何浮上檯面的動作。既然裘莉葉同學和這名男子都為了她而特地潛入校園，就表示她應該就在這所校園中不會錯……

接下來，我什麼都沒問，洛齊亞便自顧自地告訴了我許多事情。

包括他之所以想找到諾伊絲，是因為想奪回他被偷走的愛劍。

還有他是末日鄉三大組織之一《愚者王國》的領袖。

以及他本來派同伴潛入王都收集有關諾伊絲的資訊，結果這個蠢同伴卻被學園的學生給擊退了；無計可施的洛齊亞只好把計畫提前，親自來到了王都。

說完後，洛齊亞又滿臉得意地補充道：

「畢竟說出自己的秘密，就是取得對方信賴的有效方法之一嘛。透過共享秘密，就能培養彼此的信賴感。真是傷腦筋，怎麼每件事都這麼輕而易舉啊。」

你自己說破之後，好不容易快要產生的信賴感豈不是就泡湯了嗎？

這名男子真是飄渺不定，難以掌握。

「話說回來，你真的是禁咒使哪。」

洛齊亞興致勃勃地端詳著綁著自己的鎖鏈。明明被鎖鏈束縛著，他卻還是一副神態自若的模樣；不愧是在末日鄉率領一個有名組織的首領，果真不可小覷。

「另外——你有一雙令人討厭的眼睛呢。」

在我所看過的少年漫畫中，經常有類似宗師之類的人稱讚主角們《有一雙很棒的眼睛》……沒想到我竟然被批評有一雙令人討厭的眼睛。

「單純過頭，有時會招致危險。不過……會怎麼發展，就要看你給予的方向和環境而定了。」

洛齊亞上下打量著一頭霧水的我。

「太有意思了，禁咒使。也許——」

洛齊亞的笑容裡帶著喜悅。

「你如果偏離了正道，就很有可能成為最強大的邪惡力量。」

偏離了正道？還有最強大的邪惡力量……我雖然沒有特別想成為正義的一方，但也不打算成為最強大的邪惡力量啊？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到禁咒的影響，但我可以從你身上感覺到某種奇妙的東西。或許可以用異物來形容吧。沒錯，應該說是原本不應該存在於這裡的東西吧……不，把那種感覺化為言語說出來，就變得意義不明了……」

如果要說敏銳，他的確很敏銳。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啊。

「對了，你有沒有興趣加入我率領的《愚者王國》啊？」

「你說什麼？」

「我不會那么小心眼，叫你當我的手下。應該說，當你的力量變大，周圍的夥伴們也認同你之後，國王也可以由你來當。不，假如

你和我聯手，說不定最後我們就可以統治整個末日鄉了呢？對了，我記得你會在三年後和希比加米做出了斷對吧？只要來到末日鄉，就不缺讓你準備應戰的對手囉？除了修行，你也可以盡情地殺掉你想殺的傢伙。」

「等、等一下啦。」

「你還想要其他的報酬嗎？說說看啊。錢？人？只要你想要，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我都可以幫你準備喔？」

「為、為什麼跳過了那麼多，直接變成這樣了啊？」

「我在像這樣和你談話之前，一直不懂為什麼希比加米對你那麼執著，甚至把《食魔》託付給你。但是和你面對面講過話之後，我就明白了。禁咒只不過是基礎，是因為有相樂•黑彥這個人格，這個基礎才得以閃耀。」

我聽不懂他說的話，感到十分疑惑。

呵呵呵——洛齊亞愉悅地笑著。

「你完全沒有自覺，就是一切的證明——嗯？」

「看來你在被希比加米殺掉之前，就想先死在我手上是吧，洛齊亞。」

耳邊傳來一個冷酷如冰的尖銳聲音。我和洛齊亞一起將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雜木林。

「唔。」

在發出一聲痛苦呻吟後，一個扛著棺材的禿頭男子，從雜木林中沖了出來。

這名蓄著鬍子的男子往前一倒，雙膝跪地。他的體格非常壯碩，足以背著那具看起來很重的棺材。根據我剛剛瞥到的他的相貌，他的年紀看起來似乎不小……他可能就是洛齊亞吩咐在雜木林中待命的同伴吧。我記得洛齊亞好像叫他葛茲特。順帶一提，他和洛齊亞不同，身上沒有穿學園的制服。

「對、對不起，洛齊亞。」

葛茲特這麼道歉，緊接著——

「我不是說過了嗎？如果是為了找出諾伊絲所做的行為，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要是你敢對黑彥出手，我就不會放過你。」

一個身穿制服、全身充滿殺氣的女學生，從雜木林現身。

她的一頭銀髮在月光下閃耀，細長的眼睛彷佛是用高級的筆輕輕畫出來的。她的雙腿修長，四肢都很纖細。走在月光下的她，拉著長長的影子，那姿態彷佛戰爭女神一樣神聖又威風凜凜。

「裘莉葉、同學。」

全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裘莉葉同學又朝洛齊亞走近一步。

「等、等一下啦，裘莉葉！如你所見，我現在可是處於被禁咒束縛的狀態耶！？而且……我可從來沒說過我不會和相樂•黑彥接觸唷？」

洛齊亞笑著辯解。

「我只說過：『我不會傷害相樂•黑彥，也不會做出讓他不高興的事』就是了。」

「詭辯……你沒事吧，黑彥？」

「我沒事。他什麼都沒做。」

「這樣啊。對了，你可以解開禁咒囉。要是這傢伙敢輕舉妄動，我立刻就解決他。」

「我、我知道了。」

我解除了第九禁咒。鎖鏈消失後，我對洛齊亞說：

「呃，那個……抱歉。」

「啊？什麼事？」洛齊亞一邊整理制服，一邊疑惑地歪著頭說。

「沒有啦，因為我不分青紅皂白就用禁咒把你綁住。你明明就……沒有敵意。」

「呵呵……不用在意。你採取的行動沒有錯。假如你什麼都沒想就隨便地跟我走，我反而會有點失望呢。」

直到最後，洛齊亞都沒有透露出半分敵意。

他一走出門口，我就對他施展了禁咒，用鎖鏈綁住他，他卻沒有一絲敵意。

「你好像是個好人呢。」

「啥？」

「跟你說過話之後，我好像也明白了。你或許並沒有那麼壞。」

「黑彥！？」

裘莉葉同學突然發出尖聲怪叫。

「呵……呵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洛齊亞則是爽朗地放聲大笑。

「你說我是好人！？喂，你聽見了嗎？裘莉葉！？這傢伙剛剛說我是好人耶！？說我這個在末日鄉人人畏懼的《愚者王國》的《魔王》是好人！欸，你倒是告訴我！？我到底哪裡看起來像好人啊！？」

洛齊亞揚起嘴角兩端，露出彷佛獠牙似的尖牙。

「不過，對了，你是個能夠以自己的基準為優先的人。我不討厭這種人。怎麼樣？我剛才提出的建議，你要不要認真考慮看看啊？」

裘莉葉同學走向我，將我一把拉過去，像是在表示不願意把我交給他。

「你對黑彥說了什麼？」

「呃，那個，裘莉葉同學，你的，碰、碰到——」

她制服下的胸部碰到我了。

「什麼嘛，我只是問問看他對我的組織有沒有興趣嘛。」

「你這傢伙——」

「喂喂喂，等一下嘛。我又沒強迫他，未來也沒打算強迫他啊。不過，他確實是個就算與你和希比加米為敵，也讓人想得到的人才——」

「咻」的一聲，裘莉葉同學瞬間離開我的身旁，往洛齊亞踢出犀利的一腳，彷佛要奪下他的首級似地。

「——！？很危險耶！應該說，你剛剛是認真想殺了我吧！？」

洛齊亞在千鈞一髮之際把頭往後仰，躲開了那一腳。

「哼。你這個就算殺了也死不了的傢伙，在那裡耍什麼嘴皮子。」

「呿，你這個女人還是一樣凶暴又冷酷！而且你穿那種衣服還踢人，會被看光喔。」

「看光？喔，你說內褲啊。哼，內褲這種東西根本不算什麼。」

「哦？就算被你心愛的黑彥先生看見也沒關係嗎？」

「啊，呃，那個……當然是不要被看見最好啦……」

裘莉葉同學用力地將裙襬往下拉，用一種害羞又帶有點責備意味的眼神望向我。

「我、我……並不是平常都沒注意。你不要誤會了喔？」

呃，那個……可是事實上真的被看光光了啊……

「哦——？果然在心愛的男人面前就會害羞啊。呵哈哈哈，讓你變成這樣的男人，就是相樂•黑彥呀。我對他愈來愈感興趣了。」

裘莉葉同學狠狠地瞪向洛齊亞。

「黑彥不會去末日鄉，未來也是。我不會讓他去的。」

「過度保護不是好事啊，而且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會變成輕微的侮辱唷？你不要以為黑彥永遠都是需要你保護的男人。」

「我沒有那個意思——」

「先別管這個了，裘莉葉。關於諾伊絲……」

沒等裘莉葉同學反駁完，洛齊亞就換了一個話題。

「諾伊絲的事，你好像已經告訴黑彥了嘛。你到底是不想把黑彥牽扯進來，還是非常想把他牽扯進來，我實在是搞不清楚。所以你究竟在想什麼啊，裘莉葉？」

「我、我……！」

在裘莉葉同學回答之前，我不由自主地開口說：

「我……只要能幫上裘莉葉同學的忙，我都很樂意協助。在尋找那個叫做諾伊絲的人時，假如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我也想幫忙。所以我想知道有關諾伊絲的資訊。」

「看來黑彥是這麼想的，不過你沒有異議嗎？你應該也很清楚諾伊絲•迪斯這個泥沼有多深，要是陷進去可就糟了。」

「我認為至少應該告訴他事情的原委。只是這樣而已。」

「這個回答還真模稜兩可啊。」

「等時候到了，我也會表明我的立場。對了，洛齊亞，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知道前些日子聖遺蹟出現巨人這件事嗎？」

「大概知道。怎麼了？」

「那個巨人的性質讓我有點掛心。」

「性質？」

「它那種異常的聖素吸收力——簡直就像那個誰一樣。」

「你是想說——就像我一樣嗎？」

兩人的視線交會。些微的緊張流竄在兩人之間。

「別誤會。我不是懷疑巨人是你搞的鬼，只是時至今日，我忽然有個想法。那個巨人會不會並不是自然生成，而是由某個人創造出來的？」

「也就是說，那個巨人是參考我而創造出來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能做出這件事的人就很有限了。」

「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了吧？」

「原來如此。那個女人的嗜好還是一樣詭異呢。」

兩人的聲音帶著確信。

「聖遺蹟的魔物本來不可能移動到別的樓層，但為什麼巨人和小型種卻辦到了？而且跟著巨人的小型種還攻擊了聖遺蹟的魔物。根據這一點，也可以判斷巨人很有可能並不是聖遺蹟里原有的魔物。也就是說，對聖遺蹟而言，巨人和小

型種是異物。」

「諾伊絲那傢伙還真是大費周章啊。」

洛齊亞撫摸自己的喉結。

「她的目的——應該就是裘莉葉不會錯吧……」

她的目的是裘莉葉同學？所以諾伊絲的目的和裘莉葉同學有關？嗯？可是裘莉葉同學說她是追著諾伊絲而來到這所學園的……被追的諾伊絲，目的反而是裘莉葉同學？這聽起來令人充滿疑惑。

「另外，我事後才發現，在我們因為要和菲布魯克比賽而進入聖遺蹟的時候……我們說不定已經和諾伊絲打過照面了。」

咦？諾伊絲•迪斯和我們打過照面？

「在你眼中，那個聖遺蹟的巨人看起來像什麼，黑彥？」

「當時我以為它是聖遺蹟魔物的一種……」

「對。因為它出現在聖遺蹟里，所以就讀這所學園的候選生們很自然地會這麼想。而且最近謠傳聖遺蹟出現變異，就算出現未知的魔物，應該也不會有太多人覺得奇怪。而——當時菲布魯克出現之後不久，不是有一群巴修卡特隊的學生姍姍來遲嗎？」

姍姍來遲的巴修卡特隊學生——我回想起那幾名好不容易逃離巨人和小型種的襲擊、遍體鱗傷的學生們的身影。

「對，沒錯。」

「在那群人當中，有個學生最先跑向我們，還抓住了賽希莉的手。那個學生在求救的時候，說：『有好多像是藍色巨魔像（編註：golem，上集譯為「魔像怪」，本集更正為較常用的譯名「巨魔像」。）的東西』。」

我回溯記憶……嗯，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不過，因為當時的狀況非常緊急，我並不覺得她的話有什麼奇怪。但裘莉葉同學似乎覺得不太對勁。

「但是，其他的人在討伐作戰中，應該從頭到尾都叫它《巨人》才對。」

也就是說，裘莉葉同學是因為那個女學生不是說《巨人》，而是說《巨魔像》，所以才感到不對勁吧。不過，巨魔像在這個世界裡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啊？

裘莉葉同學像是在回答我心中的疑惑一樣，開始為我說明有關巨魔像的知識：

「大家都知道《巨魔像》可以透過吟誦咒語而製造出來，但是現在，一般認為巨魔像生成咒語早已失傳。再加上聖遺蹟的魔物圖鑑里，根本沒有記載讓人聯想到巨魔像的魔物……然而那個學生為什麼要刻意使用《巨魔像》這個詞呢？我事後想到這一點，於是覺得很不對勁。」

「可是，會不會單純是因為那個學生看見了巨人或小型種，就聯想到巨魔像了呢？」

洛齊亞提出的疑問也不無道理。

她可能是曾經在書籍上看過巨魔像，而在當下脫口而出而已。只擷取這麼一句話就斷定她的身分可疑，似乎太嚴苛了一點。裘莉葉同學似乎也想到這點，只是淡然地表示：「或許吧」。

「不過，還不只這樣。」

看來她還有其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那個女學生身上防具破損的狀態很奇妙。該怎麼說呢……應該可以說感覺上就像是故意破壞的吧。而且在巴修卡特隊裡，只有那個女學生毫髮無傷，其他的學生全都多多少少受了傷。」

這麼說來，那個女學生的確只有防具受損，身上完全沒有傷。當時我只覺得她應該只是運氣好而已……

對了——我想起在我們決定執行討伐作戰之前的事。我們愛拉隊在開完作戰會議，離開學生餐廳的時候，湊巧遇上了巴修卡特隊。當時裘莉葉同學在巴修卡特他們的挑釁之下，忍不住開口的時候……

『是說，那個銀髮的女生雖然很漂亮，但是好〜恐怖喔。』

說出這句話的人，印象中就是那個女學生。

「算了，可能是我想太多吧。」

裘莉葉同學補充道。

在目前的狀況下，這些或許都是毫無根據的臆測，然而正因為她是熟知諾伊絲•迪斯的同鄉人，才更無法放過任何微小的可能性吧。

假如那個女學生真的是諾伊絲•迪斯——

那麼她未免也融入得太自然了吧。她既沒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行為，也沒有讓人留下任何印象，但是卻確實存在。

以無形的狀態遊玩嬉戲——《無形遊戲》。

不過，為什麼諾伊絲•迪斯即使隱藏身分，也要做這種事呢？這和「諾伊絲的目的是裘莉葉同學」這一點有什麼關係嗎？

不，更重要的是——

「呃，不過，你們為什麼認不出來呢？諾伊絲•迪斯和你們一樣，都是來自第6院的人不是嗎？」

既然是同鄉人，就應該知道對方的長相才對。但是在聖遺蹟見到她的時候，裘莉葉同學卻沒有發現，這不是很奇怪嗎？難道她變裝了嗎？或者是她整形了嗎？（雖然我不清楚這個世界有沒有整形技術。）

「對了，我還沒告訴你呢。」

聽見我的問題，裘莉葉同學這麼回答，像是這時才發現了自己的疏失一樣。

「諾伊絲會使用失傳的巨魔像生成咒語——」

裘莉葉同學露出一種打從心底覺得麻煩的表情，繼續說道：

「而且也會使用變化咒語，能夠任意變換自己的長相。」

之後，我們在原地繼續深談。

洛齊亞說他要繼續留在學園調查諾伊絲的行蹤。_

他打算清查學園裡所有學生的資料以及最近的狀況。

例如，假如有學生從某個時間點開始，行為舉止突然變得異常，那麼這名學生就有可能是諾伊絲假扮的。順帶一提，洛齊亞主要是以金錢為報酬來收集這些資料的，但有時也會利用對方的弱點，或是透過實現對方除了金錢報酬以外的要求來取得。除了封口之外，洛齊亞他們也明訂了走漏口風時的懲罰，沒想到他們行事如此慎重。

至於裘莉葉同學，則是打算在近期內向貝歐札學長打聽有關那個女學生的事情。巴修卡特隊的成員應該是特地挑選過的，所以不太可能讓身分不明的人加入吧。既然如此，要調查那名女學生的身分，應該不是一件難事。

就算不能直接連結到諾伊絲，也可能得到和諾伊絲有關的線索。

貝歐札學長似乎也很感謝裘莉葉同學救了他，感覺上要問出那個女學生的事，門檻應該不高。在這件事情上，大概沒有我出場的機會吧。

另外，裘莉葉同學說，目前只要洛齊亞的行為不會對生活圈造成威脅，就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說，這是以找出諾伊絲為第一優先而做出的判斷。當我表示也想幫忙後，她便給了我這樣的任務：

「黑彥，你有時間的話，幫我們向學園長提一下這件事。要透露多少，你自己決定。學園長很聰明，她一定會妥善處理的。」

「我只要做這件事就好了嗎？」

「因為你和學園長的關係很密切，所以才拜託你啊。而且……雖然已經把你牽連進來了，不過老實說，我還是不希望讓你太深入這件事。我打算儘量只靠我和洛齊亞來逮住諾伊絲。」

「如果需要我的協助，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喔？」

「我知道了，到時候再拜託你了。」

就在我們繼續討論的時候，或許是感到坐立難安吧，蜜雅小姐帶著不安的神情，戰戰兢兢地從門縫中探出頭來。

「請問……真、真的不要緊嗎？我剛才聽到很大的聲音……」

我們的對話很自然地在這裡停了下來。我說：「我馬上回去。」於是蜜雅小姐便回應：「是、是……我知道了。」並關上門，回到屋內。

我不忍心讓蜜雅小姐繼續擔心，而諾伊絲的事情又不能讓她知道。沒有必要讓本來就很容易擔心的她更擔心。

裘莉葉同學和洛齊亞似乎也覺得今天應該談到這裡就好了。

「那我們就先閃人囉。喂，走了，葛茲特。」

葛茲特站了起來——他始終盤腿坐在地上，默默地聽我們說話。

順帶一提，他完全沒有參與對話。

「呃，只要還在這間學園裡，我們就應該還會碰面吧。趁這個可怕的銀髮女不在的時候，我們兩個再好好地聊一聊吧，禁咒使。」

裘莉葉同學冷冷地望向洛齊亞。

「你想死是吧，洛齊亞。」

「嘖，我愈來愈覺得你真是個凶暴的女人。表情也很可怕。你看，黑彥也在害怕囉？你要不要多學學那個斐利魯族的女僕，表現得乖巧一點啊？」

「——唔。」

「就是這樣啦，黑彥！你要小心這個可怕又兇狠的女人唷！美女真的都沒一個好東西呢！呵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後會有期啦！」

洛齊亞彷佛獲勝了似地高聲大笑，揮著手

，和葛茲特一起消失在雜木林中，留下滿臉怒容的裘莉葉同學和我。

「總、總之，我們進屋去吧。」

「欸，黑彥……我真的很可怕嗎？」

「……剛、剛才確實有一點點啦。」

「——！」

「沒有啦，沒關係！因為我知道裘莉葉同學內心其實是個很善良的人！」

呃——我、我得趕快轉換話題！

「對了，裘莉葉同學，你、你是湊巧經過的嗎？」

她剛才是從雜木林走出來的。

「嗯？是啊……我想借一下你家的浴室。」

「借浴室？」

「女生宿舍里雖然也有浴場，但我怎麼都不習慣其他學生看我的眼神……只是，今天我和賽希莉他們一起練劍、流了汗，所以想找個地方把汗水沖洗一下。」

一問之下，我才知道原來賽希莉同學拜託裘莉葉同學在放學後陪她練劍。吉克和菲布魯克同學也加入了練習的行列，他們全都練得很認真，因此滿身大汗。

「原來是這樣啊。好啊，只是借個浴室而已，當然沒問題。」

畢竟那間房子也不是屬於我的。嗯，應該說就像公共財產一樣吧。

「我欠你一個人情。我在女生宿舍里也很引人注目，大家總是用奇異的眼光看著我呢。雖然我覺得自己也必須習慣那種感覺，但是——」

裘莉葉同學以一副傷透腦筋的樣子說：

「如果是抱有惡意的態度，我大可以無視就好，可是她們的眼神又不是惡意，所以我的感覺就變得混亂了……」

那些女生們對她抱持的感情，應該是某種憧憬吧。裘莉葉同學有種美女的氣質，感覺上也很受同性歡迎。不過，我也能理解不熟悉她個性的人，應該會覺得她難以接近吧。或許正因如此，她們才會抓不到適當的距離，頂多只能從遠處對她投以熱烈的視線。

裘莉葉同學走回雜木林，接著手拿著一個麻袋走出來。看起來是她的換洗衣物。

我們兩人回到家——

「那麼，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就在我向蜜雅小姐說明完事情的始末之後，她便準備離開。

「咦？蜜雅小姐，你要回去了嗎？」

「啊，我已經準備好泡澡的熱水了，請不用擔心。水應該還很熱。」

「我不是這個意思——」

「呵呵，我不會那麼不識相。裘莉葉大人也請隨意。」

「蜜雅小姐，那個——」

「這樣不行唷，黑彥大人？」

蜜雅小姐豎起食指，委婉地責備我。

「請您務必體察裘莉葉大人的心情。」

裘莉葉同學的心情？咦？裘莉葉同學和蜜雅小姐有過什麼嫌隙嗎？我不覺得她們對彼此有什麼不滿啊……

「那麼我先告辭了。」

蜜雅小姐笑咪咪地對我們行禮後，便走出了門口。

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歪著頭，坐在椅子上，開始翻閱向瑪奇娜小姐借來的書。

過了不久，裘莉葉同學帶著滿身熱氣，一邊用我平常使用的浴巾擦著頭髮，一邊從更衣場走出來。

「我可以借一下這條吸水布嗎？」

「嗯，可以呀。」

「雖然沒有術式機，不過水很熱，很舒服。謝謝你，我覺得很清爽……嗯？怎麼了？」

「啊，沒什麼。」

可能是因為剛泡完澡的關係吧，裘莉葉同學看起來十分美艷動人。她的頭髮濕潤，水珠從她充滿光澤的發稍滴落。她的臉頰因為熱氣而泛紅，眼睛看起來水汪汪的。

而她的衣服……她一如往常地穿著制服，但是平常扣起來的領口卻袒露著——而穿在裡面的白色襯衣因為吸收了水份，變得透明……不行。不能看。一直盯著看實在太不紳士了。

我用力閉上雙眼。

「……你在做什麼，黑彥？」

裘莉葉同學的聲音好近。我微微睜開緊閉的眼睛。

「——這……哇、哇啊啊！？」

裘莉葉同學壓低身子往前傾，把臉湊到我的眼前，那宛如寶石一般的灰藍色雙眸正疑惑地凝視著我。是說，這個角度，胸、胸部會……！

「裘、裘莉葉同學，停——！危險！」

「危險？哪裡危險？」

「總、總之你先坐下來，好嗎？」

「嗯？喔，好。」

裘莉葉同學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乖乖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我本來以為她會坐在我對面的……是說，她哪裡可怕了啊，洛齊亞。

超——有女人味的好不好。那個叫做洛齊亞的男人，眼光是不是有問題啊……嗯？

裘莉葉同學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

「怎麼了嗎？」

「你……不會去洛齊亞那邊吧？」

她很介意洛齊亞對我提出的邀請？

「對，我不會去的。只要裘莉葉同學還在這所學園裡就不會。」

我苦笑著說，於是裘莉葉同學的臉上恢復了笑容。

「這樣啊。聽到你這麼說……呃，我還滿高興的，應該吧。」

裘莉葉同學的眼角露出溫和的笑意。相對地，我的心跳頻率和臉頰的溫度則同時上升……拜託你不要再這樣出奇不意地說這些話好嗎？裘莉葉同學。

「欸，黑彥。」

「是、是的！」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要追著諾伊絲來到這間學園嗎？不——」

裘莉葉同學露出一抹自嘲似的笑容，慢慢地搖頭。

「應該是我想告訴你才對。我可以說嗎？」

「這種事——如果我可以聽的話，我當然想聽。我以前不是說過了嗎？只要是有關裘莉葉同學的事，我全都想知道。」

「哼，說的也是嘛。」

裘莉葉同學換了個姿勢，將雙手靠在桌上，十指交錯。

「諾伊絲好像知道在末日鄉打造十三間孤兒院的那個女人在哪裡。而諾伊絲恐怕是第6院中唯一知道那女人——那個扔下我們的女人在哪裡的人。」

裘莉葉同學的視線落在她十指交錯的雙手上。

「其實我不恨她丟下我們，畢竟那種地方，任誰都想逃走。只是，我很想知道她在末日鄉打造十三間孤兒院的目的是什麼。她試圖在那個地獄養育我們——原因是什麼。」

裘莉葉同學將視線投向虛空。

「那個女人在離開前對我們說的話，我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

她像是沉浸在回憶里，淡淡地說出了那句話：

「『我創造了最棒的失敗作。我太天真了。』」

最棒的失敗作。

太天真了。

這句話給我的感覺是——失算。雖然達成了最初的目的，但因為某個意想不到的失算，結果不得不承認失敗……這是我對這句話的第一印象。

我不知道失算是指什麼事。雖然我不知道——

但是我不喜歡「失敗作」這個說法。

被稱為「失敗作」的人，會有什麼感受呢？

過去我也被父母和哥哥們視為「失敗作」，並且聽過數不清的「無心之言」。而這是非常令人難受的事。

「對於打造末日鄉孤兒院的人而言，我們似乎是失敗作。所以……嗯，應該就是那樣吧。」

她的表情中流露出的，是一種超越了覺悟的豁達。

「事實上，我本來就和第6院格格不入……我的存在應該是種錯誤吧。我來到這所學園之後，也一直有這種感覺。我在這裡也只不過是個異物罷了。」

異物。洛齊亞對我說的話中，也有這個單字。

「這世界上沒有我的歸屬之處。」

她似乎沒有發現自己的笑容透露出一絲寂寞。

「所以，等我找到諾伊絲那個女人的下落之後——」

「你應該不會突然消失吧？」

某一天，裘莉葉同學沒來上學，在學園裡找不到她，宿舍里的東西也都消失無蹤，四處都找不到她的身影。然後……只留下一封告別的信。

我光是想像這樣的情景，就覺得恐怖。

「你不會突然消失在我的面前吧？」

這次輪到我問了。從裘莉葉同學的嘴角，可以看出她正猶豫不決，像是在思索著答案。因此我又說：

「我、我不能當裘莉葉同學的歸處嗎？」

「你當我的歸處？」

「如果你覺得你沒有歸處……那麼由我來當你的歸處，難道不行嗎？」

覺得自己像是異物的感覺，正是我的感受。而這種感覺會衍生出一種孤獨

感。每當一回神，總會感覺自己是種非常孤獨的存在。生活在這世上的人們和自己之間，似乎有一面看不見的薄牆——到現在我都還有這種感覺。既然她也一直有著和我類似的感受，那麼——

「如果裘莉葉同學覺得自己是異物……那我們很像呢。既然我和你這麼相似，我想，說不定我就能成為和你分享那種感覺的歸處。」

「喔……這麼說來，你不是這個國家的人對吧。」

「那個，其實……並不對。」

「不對？什麼不對？」

我露出苦笑。

「我一直沒說出來……其實我並不是東國的人。而且我根本不是這個大陸的人。」

「原來是這樣啊。」

「我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我想這個大陸上應該沒人去過那裡……至於我來到這個國家的經過，可就說來話長了。」

「這樣一來我就明白了。我一直覺得你有時講話的口音聽起來很陌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不過我不在意啦。」

「所以，那個，我想我應該可以體會那種覺得自己是異物的感覺……正因為我可以體會，所以我說不定能成為裘莉葉同學的歸處——」

忽然間，我發現自己好像在說些自不量力的話，心中湧上一股不安。

「對、對不起……我好像太自不量力了。」

裘莉葉同學「哼」的一聲，嘴角露出了笑容。

「你果真是個善良的傢伙呢。」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原本低著頭的我下定決心，抬起頭來。

「那個，裘莉葉同學！我——」

「我知道了。」

「咦？」

「我要離開之前一定會先告訴你。我答應你，絕對不會不告而別。」

絕對不會不告而別。可是這就表示——

裘莉葉同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拿起她的東西。

「那明天見啦。」

這一刻的氣氛已經不適合再多說些什麼。

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只能佇立在原地目送她離去。

「……到底是怎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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