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章 弱者的聲討(1/2)
一樹作了一個奇怪的夢。
比起和神邑一起體驗過的虛擬實境遊戲,那個夢的臨場感更為生動真實──彷佛同步至某人的回憶之中。
讓人覺得這是一段曾在某處實際發生的往事。不對,而是教人不得不這麼相信。
四周是一整片瓦礫山。
現場猶如大怪獸過境,造成此般破壞的人已經陷入魔力醉,身受瀕死的傷勢,背部傳來堅硬不平的瓦礫觸感,倒在地上呈現「大」字型。
一樹現在好像已經和那個人的意識同步了。
那位男子倒地呈現「大」字型的同時──還仰視著打倒自己的對手。
那是一名站得直挺的高挑女性。她身穿俐落的黑套裝,留著一頭既美麗又氣勢兇猛的長金髮,看起來有點像獅子的鬃毛。
氣勢兇猛的金髮女子低下頭看往這邊說:
「我成為王之後的第一件工作,居然是像這樣殺死你這個宛如大哥的童年玩伴……果然是因果循環啊,雷特.梅塔利卡。」
女子感覺還相當年輕,但說話聲十分渾厚。
「快殺了我……」倒趴在地的男子──雷特這麼回答。
「在我變成不是我之前,快殺了我,克拉克。我的腦袋已經四分五裂了。」
「大哥,不要說那麼懦弱的話。」
因為背光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剛剛被喚為克拉克的女子,確實開朗地笑了。
「我們來聊點往事吧。」女子的口吻變得隨便了。
「……我們原本是毫不相關的兩個人。我是沒有父母,無依無靠,只會行竊度日的街頭流浪兒,而你是印第安賭場的公子哥。不過身為印地安的你卻質疑自己與生俱來的定位,而來到了街頭。然後我就認識了你。當時跟你聊聊天后發現我們意外地合拍,說來真的是很不可議……但是這段孽緣並未維持太久,後來我連學校也沒去,成了黑幫的一員,你則是在精英大學畢業後進入了矽谷的大公司……我們根本是自然會漸行漸遠。」
她的口吻感覺十分珍視過往,而雷特則以平穩的心情,聆聽這一切。
「可是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時隔數年後再見面,我已經是『王』,你則是……非法魔法使。世上果然有因果循環啊。」
「……聽到你那令人懷念的聲音,讓我覺得有一瞬間好像回到了從前。」
雷特用沙啞的聲音說:
「但是我已經撐不下去了,快殺了我。我會做這種事情,絕對不是因為受到『薩姆堤男爵(Baron Samedi)』的操控。那個行為中確實有我的意識,是為了我自己的願望才做了那樣的事情。」
「擄走年幼的白人少女,使用公司的設備重複進行人體實驗,最後殺光了所有人……假如這麼做是你自己的意思,那麼你確實完全就是個連續殺人狂。根本是現代的藍鬍子(吉爾.德)。」
「……為了永遠擁有和神魔合為一體的這種美好事物,就必備能夠承受神魔侵蝕的機械肉體,和以藥物擴張的精神。如果能順利改造那些小女孩……我也打算替自己動那種改造手術……然而太可惜了……」
「誰教你擄人的手法越來越潦草,然後終於被政府當局發現,演變成毀了整座城市的大災難。仔細看看,你曾在裡面工作的那棟雄偉的總公司大樓,如今連個影子都看不到了。大哥,你真的那麼想要力量嗎?」
「想要啊,當然想要。」
「你即使不跟神魔訂立契約,明明也是站在強者(菁英)之列的人類。」
「我遠比你這個窮人還要弱小。一個人就算擁有金錢地位,但內心無法認同自我就是弱者。我從以前就很厭惡自己。即使沒有神魔……我一樣想要改造自己成為『嶄新的我』。」
「為達到那個目的的實驗品便是『白人少女』吧。也對,你犯下的罪行確實就是你自身意志和欲望的呈現。你這個紅色變態狂。」
「快殺了我。這個已經崩壞的我……也打算從根本變成不再是我的另一個人。我像這樣把本身潛在的漆黑自我攤在光天白日下的後果,就是準備化為神魔的餌食,成為全人類的敵人……」
「意思是你就算厭惡自己,也不願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啊。」
「因為我唯獨不想讓那種事情發生。我要背負著罪行及醜惡求死……」
「不行,那是在逃避。雷特.梅塔利卡,我不會出手殺了你。」
「你說我在逃避?在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之前,想死在熟悉的童年舊識手中──不對,誓死在正義一方(美式正義)的手中,這樣是在逃避嗎?」
「你來當我的左右手吧。雖然你一直誇張地說……要被吞噬、要被吞噬了,不過休養一陣子應該還能撐上一些時日。你就趁這段時間把你那些人體實驗的資料交給我們的黑幫。運用人脈和金錢,有組織地推進的話,你的研究馬上就能實際應用。到時候你便可以成為機械士兵(cyborg),再延長一些能維持理智清醒的時間。」
「……你這傢伙,明明王者之力都已經覺醒了,到現在都還是黑幫的老大嗎?」
「我才剛當上王沒多久,所以目前是兼任黑幫老大和正義的一方。反正,不用多久我們黑幫的人就會占據政府要職,我打算讓兩邊合而為一。」
「……而且你還想拿到那些不人道的人體改造資料?……喀哈哈哈!」
雷特打從心底覺得可笑。
「美式正義神話……為什麼會選你這個傢伙當王啊?」
「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可以不擇手段。美國過去曾是經濟大國,很遺憾的是現在是個弱小的神話國家。不耍流氓手段,美國根本無法存活。而我就是世上最會耍那種手段的人。」
「你贏得過嗎……?不只是南美,還有那些其他的魔法先進國。」
「為了贏過他們,首先就是需要你的研究資料和協助。」
「你還真拚命耶。克拉克,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愛國了啊?」
「沒教養的窮人意外地全是那樣的存在。畢竟再怎麼像垃圾的窮鬼壞人……都無法逃避是在美國土生土長的這個事實。我們在美國都只靠自己的力量過活──所以對自己本身都到相當自豪,只會對美國心存感謝。那就是所謂的『自尊』,也是我唯一持有的珍貴事物。」
「自尊啊……我從小到現在,長越大就喪失越多的自尊,最後還準備被神魔吞噬……」
「不要逃避。你現在這樣就叫作逃避。戰鬥吧。起身戰鬥,奪回自尊吧。成為我的左右手,真的替這個國家(美國)奉獻到碰觸極限為止。你就以最大限度來把全身感造成機械,於腦漿中插入電極,綁手綁腳地加強意志力。要是即使如此還是無法甩掉神魔,就拚命到真的要喪心發狂,真的到達極限為止,為了星條旗掏光自己的一切!毫不保留地奮戰!想要被誰殺死……這種事情就等到你心智全失,成了真的廢人之後再說。」
沒入夢境世界中的一樹,就只在這個瞬間回過神,大吃了一驚。
一樹所知的雷特.梅塔利卡……是個絕對無法原諒的人。他每講的一字一句,簡直都極盡瘋狂。
所以一樹才拚命奮戰,打倒了雷特。雷特則因機械故障而離開了人世。
如果這個夢的內容在過去真的曾經發生──那麼一切就如這名女子的預言。
被賦予死神這個角色的人就是一樹。
但眼前的畫面難道是「邪惡誕生的瞬間」?
女子以強勢的話語繼續說了下去:
「你要死就以護國英雄,以被讚賞為此國無人能比的狂人的身分去死!」
「……要求得還真嚴。那麼做……鐵定很痛苦。」
「美國現在就是岌岌可危到這種地步,完全覆蓋在漆黑一片的命運之下。我成為王之後了解得越深便更加明白……這個國家只有萬分之一的勝算。儘管我是世上最擅長這種萬分之一賭局的人……還是必須窮盡一切的手段,而且要用黑幫做法。」
奴隸制度,還有將人類精神轉為財富的鍊金術。
越富饒就會變得越強盛的神話,以及貫徹資本主義的國家。
這是一樹無法認同並且加以否定的部分──光鮮亮麗的美國的醜陋黑暗面。
但是這個畫面是「邪惡誕生的瞬間」嗎?她的所作所為是惡行嗎?
「美國啊……我就算厭惡一切,確實也沒想過要離開這個國家。我也擁有堅定的意志啊。我也像過去的印地安人們深愛大地一樣……愛著這個國家,愛著美國。」
「快站起來吧。現在,你也失去了自我和美國之外的一切,還有老套的道德心。從今以後,你要不擇手段地奮戰。快抓住我的手!」
雷特的肉體宛如泥巴沉重,腦內的掌管意識的區塊幾近全數崩毀,
還能正常運作的極小部分全都用於與克拉克的交談。但是雷特鼓起磨碎靈魂般的意志力,抬起了右臂。那名女子──克拉克確實緊握住了那隻手。那雖然是女性柔軟的手,不過卻炙熱到嚇人。
不擇任何手段的決心──漆黑的心緒燒得正旺。
「……話說,還有一件事情也是因果循環。據說我的妹妹成了南美印地安神話的王。」
克拉克話鋒一轉,說話口吻稍稍鬆懈,混進了嘆息。
「那個浮浮躁躁的宅女,打從以前就會一頭熱地迷上瑜珈、聖靈、神秘學等東西,說些『要在自身宇宙中找出魔力根源』之類不明所以的事情,她居然是印地安神話的王。虧我以前甚至去偷東西來幫她付學費,想到她在學校里開始和感覺不食人間煙火的奇怪同伴走在一起後,我就搞不懂她到底在讀什麼書。她在我忙碌期間,很快就往詭異的方向走偏了。」
「你是說艾咪嗎……?」
呼喊那個名字後,雷特的說話聲中泄溢出和至今還全迥異的情感。
「根據我們組織內人員的調查,在南美自稱『麥迪遜赫伊魯(medicine wheel)』這種電波名字的教祖大人好像就是她。現在是怎樣?克拉克和艾咪,我們這對姊妹是怎樣。我明明勇猛無畏地在努力,那傢伙居然否定全人類的自我,打算將一切全數回歸給大自然,把所有的美國人和美國文化都捲入其中。」
「自我否定啊……這根本就是在……逃避。」
「在那傢伙真的變成大自然的一部分之前,我們一定要打贏和印地安之間的戰爭。你以前很喜歡那傢伙吧?」
一樹在夢中同步的雷特心中、腦中……頓時湧現害羞的念頭。
克拉克像在逗弄似的微微發笑。
「如何?你也變得想拚命到極限了吧?來,快站起來。為了美國,無論是身體、心靈還是道德全都粉碎掉,然後奮戰吧……」
──一樹和綠蒂同時清醒。
兩人之間雖然還躺著蕾梅,但是這傢伙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一樹和綠蒂在尚是昏暗的室內,宛如著魔般相互凝視。
「一樹哥哥,我作了一個奇怪的夢,雷特.梅塔利卡出現在夢裡……」
「你也夢到了啊。看來這並不是偶然。」
一樹下意識地凝視著自己放在床邊的隨身行李。學生書包中,其實偷偷裝有雷特的防風鏡。當時在那個據點處理所有破壞痕跡時,因為總覺得這東西特別令人在意,所以就帶了回來。平常我們偶爾會瞞著飯店人員,自己想辦法觀察這個的機械構造等等……
「該不會是我做了精神感應吧?」
綠蒂嘀咕著。太過擅長精神感應魔法(telepathy)的綠蒂,甚至會無意識地感應他人,由於她就睡在一旁,因此一樹也是最先想到這種可能。
殘留棲宿在雷特遺物中的意念和綠蒂感應後,一樹經由她和自己的羈絆,因而也作了相同的夢……不禁感到背部發冷,居然是和殘留在遺物中的意念進行了精神感應。
世上出現魔法後,便開始盛行「這麼說來應該也存在著靈魂吧」的論調。
在發現意志力具有物理性的影響後,便難以否定靈魂的存在。
成了宗教國家的其他國家就不用多說,就連在日本,甚至是美國,提倡超自然思想的人都急遽增加。
然而其根本還存在著一個事實──魔法還未出現的舊時代末期,偏重理性的科學主義未能讓這個世界變得幸福。
越來越多人藉由相信靈魂和死後世界的存在,藉以逃避現實的不幸。
人們分明是好不容易才獲得魔法之力,卻拿此等力量作為依據,將希望寄託於死後世界,這種對世界的詮釋究竟是對還是錯?
『自我否定啊……這根本就是在……逃避。』
雷特在夢境中的話語翻攪著一樹的思緒。夢裡的雷特和一樹遇見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在一樹面前展露出的瘋狂模樣還算輕微……同時還表現了另一面──對名為艾咪的少女展露了害羞之情。
一樹先前看到的他──原來是抵抗到極限,瘋狂到極限的悲慘結果。
因為當時他落實了北美王的理念。
然而那樣是正確,還是錯誤?
「這個國家……果然很悲哀……」
綠蒂低聲嘀咕。
無關正確與否,只是悲哀。
這兩個字用來形容現在這種宛如胸口鬱悶的心情是再適合不過了。
†
然後,不知不覺又到了在世界樹飯店裡的早餐時間。
「總覺得主廚昨晚和今早煮出來的菜不太一樣。」
在某些地方莫名敏銳的光學姊,邊咀嚼食物邊指出此事。
周圍其他人好像也或多或少有相同感覺,因而紛紛點頭。
「他們應該是嘗試了鍊金烹調吧?」一樹做出回答。
這應該全是因為一樹在昨天早餐時以鍊金烹調煮出美式餐點,並將這個技術教給了主廚。但是他們還無法完美控制魔力,所以端上桌的成品才會出現落差。
話雖如此,但採用這種技術的餐點就是比之前的還要好,並非是把客人當作白老鼠。
「兄長的料理果然是最贊的,應該要說兄長最贊!」
「不要用那種像是要吞了我一樣的講法。」
「在兄長裸體上擺生魚片的『兄長盛』……在兄長身上裝飾鮮奶油和水果的『兄長蛋糕』……夢想只會越來越大耶!」
「就是那樣!……下次來試試吧!」輝夜學姊一臉正經地說,周遭的人也一起點頭。
等等,都冷靜點啊。你們正一腳踏進瘋癲的世界喔。
「我可不要~喔!」
花音學姊突然站起身子大喊。
「既然要做那種事情,就該在我這個歷代最強前學生會長的花音大姊裸體上,擺上生魚片或是鮮奶油吧──☆」
「坐回去~~」「坐回去♪」「請坐回去。」
花音學姊在輝夜學姊、光學姊和小雪的猛烈噓聲中,消沉地坐回了原位。
「……話說回來,花音學姊,茜學姊人呢?」
「那傢伙的話,她去確認每天都固定會去看看的Queen輝夜號,還沒回來喔。」
「沒在吃早餐前回來還滿奇怪的耶。」
「應該是途中繞去其他地方了吧。她肯定是發現有好吃甜點的咖啡店,或是有趣的玩具店之類,然後正瞞著大家偷偷在大吃大買吧☆」
「茜學姊不會做那種事情吧,畢竟她又不是花音學姊。」
「唔──講得一副對我瞭若指掌的樣子!你明明不太了解我!」
花音學姊突然從沙拉中掐起小番茄,冷不防地扔向了一樹。
……幹嘛突然做出這種事情啊!
一樹瞬間判讀出小番茄飛來的軌道,張口一咬,用嘴巴接下後咀嚼了起來。他面對瞪大雙眼像是在說「什麼!」的花音學姊,並「嘿嘿嘿──」地拍手挑釁。「你這小子☆」拿起更多小番茄,甚至還抓起水煮蛋、香腸扔了過去。一樹以嘴巴確實接下每一樣東西,吃得津津有味,毫不浪費食物。
一樹抿嘴一笑後,花音學姊也抿嘴露出了笑容。
「呵呵……你很有兩把刷子嘛。不過以這種程度,休想要我認同你是騎士學院中最厲害的!但是我承認你是我的好對手☆」
從花音學姊身上輕柔飄蕩出代表好感度上升的愛心標誌。
「……看來一樹和花音學姊是同等級的。」
光學姊大感訝異。
「弟弟基本上是個正經的人,不過偶爾會異常起勁地配合或做出不可思議的反應耶。說什麼嘿嘿嘿──……」
一樹感受到來自大家的傻眼視線,迅速出聲辯解。
「我會這麼起勁配合,是因為從小就和鼎玩兄妹漫才長大,都是被這傢伙害的。當有人莫名其妙裝傻時,我就會不禁變得亢奮,這全是鼎的錯。」
「兄長!請你不要把我講成是萬惡的根源!你本來就是個很愛搞笑的人啊!」
可惡,自己轉眼間便樂在其中,還真不想承認那份幼稚……!
此時餐廳的門打開了,茜學姊和瑪麗同時入內。
兩人異口同聲地喊了:「一樹!」
然後互看對方的臉,茜學姊說了句「你請先」,讓對方先開口:
「那麼……」瑪麗正眼盯著一樹。
小瑪麗.梅威瑟──她和維吉尼亞.達絲(吉尼)雖然都是北美騎士團的幹部,但也贊同一樹背離美國之王想法的同伴。
「一樹,會見王的事宜已經安排好了。」
同伴們一陣騷動,一樹也
忍不住繃緊了背脊。
……終於啊。但所謂的準備究竟是必須準備些什麼?
是指他們確認好一樹能信任到什麼地步,或是終於搜集完證據或資訊?
還是察覺到南美有發動攻擊的徵兆,因此急忙決定要會面?
「我知道了。時間跟地點呢?」
「王停留在拉斯維加斯時,會入住最古老的飯店『火烈鳥(flamingo)』。那是傳奇黑幫『班克西』建造的飯店。現在正在招集各大幹部……也就是王的九人親信『Numbers』。晚一點你們就跟我來。」
「明明是一國之王,居然還那麼尊敬黑幫?」輝夜學姊歪過了頭。
「因為班克西就像是拉斯維加斯的祖先啊。」瑪麗笑著回答。
一樹回想起了今早作的夢──出身自黑幫的美國之王,如今也以黑幫自居。
那個王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女子。是個擁有獨特美學的女子。
接著換茜學姊開口說話了:
「日本本土聯絡Queen輝夜號了喔,說德國有所動作了。德國之王為了直接和你對話,現在已經朝美國而來了。」
「怎麼會……」一樹背脊發涼。
怎麼會同時啊?事情一口氣同時朝兩個方向開始發展了。
說到個人期望,是想先釐清今後和德國間的關係,再去會見美國之王。但是實際的順序卻沒能如願。
吃完早餐後約一小時,瑪麗和吉尼便來到一樹房間喊道:「準備好了,請隨我們來。」
於是一樹聯絡了所有同伴,讓她們到自己的房間集合。
「你是打算所有人一起去嗎?」瑪麗瞪大了雙眼。
「我這邊也需要護衛吧?畢竟誰也不能保證我獨自赴約不會遭到圍毆。」
實際上,若是站在對方立場思考,這算是不錯的點子。
如果他們的結論是無法完全信任一樹,認為他轉而協助印地安會很棘手,那麼就有可能出手暗算。
聚集而至的同伴們飄散出惶悚不安的緊張氛圍。畢竟沒有幾個人已經做好接下來要上場戰鬥的心理準備吧。然而吉尼倒是苦笑以對。
「我覺得你們不用擔心那種事情。因為我和瑪麗都已經強烈主張過,一樹是可以信任的人,要打倒印地安應該就要和他聯手。」
吉尼這麼說後,瑪麗也開口接續未完的話:「所以請相信我們。」
「瑪麗、吉尼,謝謝你們。」
瑪麗和吉尼兩人原本就都對奴隸制度抱持反感,在知道一樹的想法後,便答應協助一樹。也就是說,她們雖然不會叛離北美,卻會單獨背叛王……如果真的協助一樹,事情便會如此發展。
一樹則是相信她們的人性……卻又處在無法百分之百信任的位置上。像這樣疑心疑鬼,根本沒完沒了。
接下來要會見的人,是個無論採用何種手段都不會遲疑的女子……
一樹在見面前,對那名女子已預先有了鋼鐵般的印象。
一樹一行人離開世界樹飯店,浩浩蕩蕩地前往位在拉斯維加斯大道南方的火烈鳥飯店。走沒多久馬上就看見了雄偉的飯店。
歷史悠久的飯店,由於過於老舊因而在大幅翻修,不過身為飯店象徵的粉紅色火烈鳥和椰子樹庭園都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
此飯店的名字取自傳奇黑幫頭子情婦──維吉尼亞.希爾的暱稱「火烈鳥」,其外牆為鮮艷的淡粉紅色,呈現圓弧彎曲的形狀,散發出開闊卻又性感十足的氛圍。自奇怪的角度來說,這裡就是把賓館加上南國風情再弄成百倍豪華的感覺。
穿過大門,橫越庭院後,活生生的火烈鳥就在眼前四處踱步行走。
「弟弟,你看那個!那個好可愛!」
「兩隻火烈鳥面對面後,長長的脖子看起來就好像愛心的形狀喔。」
「真的耶!弟弟,你好浪漫!」
「但學姊你比火烈鳥可愛。即使是和維吉尼亞.希爾相比,你也一定比她漂亮喔。」
「弟弟,你在在說什麼啦~~真是的~~!」
輝夜學姊頓時滿臉通紅,「啪啪啪」地拍打一樹的肩膀。
光學姊則從一旁對著如此的一樹說:
「輕浮的一樹,接下我的火烈鳥攻擊!」
她將右手伸出並靠到嘴唇後,用其鳥喙般的手像在啄人似的攻擊一樹。
「他們是在幹嘛啊?」尚香瞧向這邊後露出看見蠢蛋的表情。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們啦。
吉尼則是對他們露出溫和的笑臉。
「火烈鳥飯店真的要說的話,其實是很受家庭旅客喜愛的飯店喔。」
庭院裡椰樹蔥蔥,裡頭還放養著火烈鳥。相對的飯店牆壁採用玻璃間隔,因此可邊於餐廳內用餐邊遠眺火烈鳥。這確實是適合闔家享受,感覺十分歡樂的視覺安排。
但是王居然會落腳在主攻家庭客層的飯店,讓人感到有種奇妙的落差。
「看起來完全沒有警衛的樣子耶。」
茜學姊在踏進入口處時,費解地這麼問了。
「因為王和其親信齊聚一堂,所以沒有必要配置警衛。」
聽到瑪麗的回覆後,茜學姊邊用手抵著眉間,邊垂下了頭。
「……我又被常識左右說出蠢話了。想想也對,一樹平常也是在沒有警衛的狀態下在魔女之館過生活啊。」
王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因此無拘無束。亞瑟和蕾吉娜好像也都是只身前去日本。
人數雖少,但接下來是日本和北美打算各領菁英進行會面,所以根本形同準備要大軍對陣。
一行人搭上電梯,升至最高樓層。
眼下腳踏的最頂層是全以大理石打造的單調樓層,面積雖廣,不過只有五個房間。出電梯後的正面有一扇巨大的房門,其兩邊還各有兩間像是隨伺在側的房間。
瑪麗和吉尼兩人一起從左右兩邊推開了對開的門扉。
沉重的門發出嘰嘎聲後打開了。
室內讓人總聯想到西洋城堡的「謁見大廳」。
當然,裡頭並無舊時代的王座──寬廣的房間中央有張偌大的大理石桌。正對入口的座位上,坐著一名女子。她身穿的黑套裝,著實散發出黑幫的氣息。這位女子──正是王。
其身後站著六名待命中的女性。一樹一行人全進到房內後,瑪麗和吉尼便關上門步入了那六人之中。她們是「Numbers」,原有九人,不過失去雷特後變為了八人。
坐在位置上的王並未特地起身,視線直接對上了一樹的眼。看來她應該不是個特別喜歡禮數或外交禮儀的人物。
一樹彷佛是受視線的催促,也無言地坐到了正對面的座位。
那是張沒有軟墊的堅硬大理石椅,而且整張桌子此時就只剩這麼一張椅子。一樹的其他同伴,也和對方的「Numbers」一樣,站在一樹身後待命。
之所以只準備兩張椅子,意思應該是事情就交給兩個王來談。
「我叫克拉克.穆亞,是美國的王。」
坐在正對面的女子,以大理石般沉重又響亮的聲音說。
和夢中見到那名女子是同一人。
在夢裡由於背光因此沒能清楚看見她的容貌──不過已經知道是個壓迫感十足的女性。
她雖然長相標緻,但太有壓迫感,無法讓人覺得是個美女。反而給人一種異於人類──雌性猛獸的感覺。但是她將那份兇惡藏在心中,顯現出冷靜從容的模樣。
一頭金色長髮宛如鬃毛,讓人聯想到獅子。髮型雖然粗野,但是金黃的頭髮色澤就像純金似的閃閃發光。
她皮膚雖然十分白皙──但臉上卻有偌大的傷疤。那應該是打從魔力尚未成熟起就過著頹唐生活的證據吧。
克拉克銳利的雙眼雖然直直盯著一樹,不過彷佛在觀看空中似的面無表情,就像以大理石製成的雕像。
不過若以化妝掩蓋傷疤,變換髮型,臉上再掛上笑容的話,給人的印象應該會驟變吧。一樹會這麼覺得,是有根據的。
「我是林崎一樹……你不是飯店人員吧。」
說話時相當猶豫要配合對方還是使用敬語,最後採取了自己較易表達的說話方式。
「啊,對耶,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克拉克做出回答,表情未產生一絲變化。
這傢伙……就是先前和神邑約會時最後跑來的那個飯店人員,她當時丟出很多尖銳的問題來刺探我方。
「那個時候真是失禮了。因為我實在很想跟你說說話。」
如果她能表現出一點笑意或慚愧,明明會比較好交談。
「這麼說來,當時你提的問題中還有更深層的意義?」
「嗯
,我透過當時的對話了解到你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人,是最難應付的傢伙。」
克拉克就像突然刺出刀刃,說出了蘊含敵意的話語。
「你想說的意思是什麼?」
一樹也面不改色地裝傻。
「總之,來自日本的貴賓,感謝你們表明要協助我方。」
「你們當然會拉起我們這隻手吧?」
「當然。各位的協助將會成為瓦解南北膠著態勢的決定性力量吧。」
克拉克毫無降低姿態的樣子。看來她是認為一樹他們已經放棄轉而協助南美的可能性了。
「我必定會鼎力相助,終結戰爭。我實在看不慣城市和人們遭到破壞。」
「謝謝你。」克拉克回答時連笑也不笑一下。
「雖然很唐突,但我們來談談今後的事情吧。首先是南美……我們來共享那些印地安傢伙的情報吧。對於那些傢伙,你們了解到什麼程度?」
一樹開口說出了自己所知的一切。
「我的理解是……他們抱持著一種思想,目標是全人類都要捨棄自我,和大自然融為一體。具有的特性,是帶來越多的死亡,那些死亡便都會化為神話的力量。」
畢竟死後就會和大自然融為一體了。
因此他們不畏懼死,越多死亡便能變得越強,也能藉此殺死對手。
「你的認知非常正確。我來補充說明一下……印地安王的名字叫『麥迪遜赫伊魯』,不過那並非本名而是種稱呼。『由於萬物皆一體,沒有起始也無終點地輪轉,因此切莫執著己身』,這句話對他們而言意味著世界原則。」
這些事情和夢境一致,也就是說南美王是克拉克的妹妹。難以想像這個如同大理石的女子的家人會是南美王……不過克拉克在夢中曾對雷特露出笑容,說話時措辭也很隨興。
「然後重要的是……把死亡化為力量的能力會有不好的副作用。那些傢伙抱持著和大自然融成一體並以此為目標的思想,而印地安王則具體實踐那種思想。神話之力藉由信仰和其帶來的死亡越增越強時,印地安王就會和大自然融為一體……遭到大地束縛,被綁在原地變得無法動彈。」
「……!真的嗎?你是怎麼確認出那種事情的啊?」
印地安王照理說是位在根據地深處,如果戰況陷入膠著,應該難以確認她的樣態。
克拉克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先是針對敵人的根據地做了補充說明:
「南美是以大平原(Great Plains)南端的『德克薩斯』作為首都……不對,那些傢伙並不會組構『都市』,應該說是巢穴,他們把那裡當作根據地。在那片草原地帶上,長著一座狀如把碗倒放的茂密叢林。那個地方的規模大小剛好這座圓頂都市不相上下。這座叢林正式印地安神話中那處著名的聖地『大神靈(Wakan Tanka)』。在其中央聳立著一棵堪稱世界樹的巨大猴麵包樹。據說麥迪遜赫伊魯宛如被釘在十字架上,正在和這棵樹的樹幹融為一體。手腕和腳踝感覺都已經沒入樹中了。」
於克拉克身後待命的「Numbers」之一,張開了雙手,像是在說就是這種姿勢。克拉克連頭都沒轉一下,只是搖搖手表示用不著做那種事情。
「講得一副你去親眼看過的樣子。」
「至今派過去的上百名偵察兵、間諜中的一人,在偶然之中挺進到那個地方,親眼目擊後,成功返回了這裡。不過除了那傢伙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沒再回來過了。」
上百名……!一樹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都沒再回來過了。那些人有可能被好好當成俘虜對待嗎……?
「他們應該都被迫和大自然融為一體了。」
克拉克像彷佛看透一樹的內心似的說。俘虜恐怕全數都已遭到殺害。
上百人之死。雖然心知肚明戰爭就是如此……但是感覺就還是很不真實。
在防衛魔力的恩澤下,日本及大和的戰爭中幾乎無人死亡。
即使同為內戰,美國這邊遠較日本悽慘。殺光俘虜的印地安們雖然冷血……不過明知會如此還是持續派遣偵察兵的克拉克也是無情。
「拜那個人的功績所賜,我方明確得知麥迪遜赫伊魯無法親自參與進攻行動。這個情報應該值一百條人命吧?」
這確實是個有價值的情報。王無法站上前線是個極為不利的因子──只是在這一點上克拉克應該也身在類似處境。吉尼曾提過克拉克的能力屬於「耗損型」。她的力量越用就會損耗越多,沒辦法輕易恢復。
美式正義神話據說是財富越豐饒就會變得越發強盛,克拉克的「王者權能」應該也是如此。然而國家越富有她雖然能變得更強大,卻也代表不知會在何種形式下,戰鬥越多國家財產就減少越多,神話整體也跟著衰弱吧。
無論是美式正義神話還是印地安神話,都是藉由抱持不利條件來增幅神話原本的強度。
如果運用得宜,應該能夠翻轉和其他神話之間的實力差距。
「麥迪遜赫伊魯是專職防守,不會上場打仗,所以也就是說,我們當前的敵人是麥迪遜赫伊魯得親信──七名戰鬥師導者(chief)。」
一樹實際見過「師導者」之一的瘋馬,還曾與其交談。
印地安的社會中雖無上下地位之分,不過擅長某種領域的人,會負責教導周遭其他人有關該領域的事物。這群人就是所謂的師導者。
戰鬥的專家便是戰鬥師導者了吧。
「很遺憾的是,師導者們的實力凌駕於我的親信,也就是『Numbers』之上。」
連同瑪麗和吉尼也入列後,克拉克背後有八位親信正在待命。那是「Numbers」──原本好像共有九人,不過如今少了雷特.梅塔利卡,只剩八人。
克拉克繼續說下去。她的表情毫無任何變化,銳利的視線筆直地凝視著一樹,沒有一絲動搖。一樹無時無刻都感受到壓迫感,邊交談邊覺得有股穩若泰山的意志在觀察著自己。
「聖地『大神靈』中張有強大的結界,所有魔力都會變得無效。打算潛入那個地方的間諜們,各個的魔力都會被扒個精光,因此沒能活著回來也是理所當然……從魔力波長來看,那道結界恐怕就是出自那七名師導者之手。如果能打倒所有師導者,那道結界應該就會自然消失了。只要這道結界不消失,我們就沒辦法主動進攻聖地。」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先迎戰並且打倒師導者們才行。」
瘋馬雖然曾出現在一樹目擊過的戰鬥中,但據說師導者們會在所有戰場神出鬼沒。即使我方想要主動狙擊師導者,也壓根無法察覺他們藏身於南美大自然的哪個地方。
北美在防衛都市的同時,時常被迫處在被動的立場。
「我雖然很想立刻積極發動攻勢,實在太可惜了。」
一樹說了一番熱血沸騰的話語,這是他貨真價實的真心話。畢竟他想儘早掃除籠罩在這塊美國大陸上的黑雲,再說他也不能長時間不在日本。
克拉克搖了搖頭。
「不過事到如今,我覺得這場戰爭也不會拖太久了。南美應該也已得知來自日本的援軍成了我方的同伴。因為你們也有到那邊露過臉吧?」
一樹點點頭,露出「我們可沒繞去其他地方,不曉得什麼工廠和雷特」的表情。
「我們的戰力一口氣大增。印地安如果和至今相同,廣範圍分散後才發動攻擊,就算在其他地區與以前一樣勢均力敵,來到拉斯維加斯肯定會反被擊敗。他們最害怕的就是戰力遭到各個擊破。」
「也就是說……印地安他們下次打算匯集戰力,打算發動總體戰攻過來?」
「我是那樣推測的。他們應該會讓七位師導者率領全軍攻打過來吧。目標恐怕是這個拉斯維加斯。」
「所以我們要反過來打贏他們,破壞結界。」
「沒錯。我想請來自日本的各位聯手『Numbers』,擊敗這七名師導者。打破結界後,我也會加入戰線,進攻聖地『大神靈』。」
「……慢著,你現在是打算自己不上戰場,只讓同盟方的王去正面迎戰這場總體戰嗎?這是輸了就當場灰飛煙滅的總體戰吧?」
總體戰後要進攻敵方的核心地帶……然而最為激烈的戰事當然會是最初的總體戰。克拉克以一副實在懊惱的模樣搖了搖頭,在一瞬間還首次卸下了她那種充滿震懾的視線。
「我因為王者權能的關係,不能隨便出戰。」
「你那是什麼樣的權能?」
「這我當然不能講。」
她當然是不會說。吉尼若是沒說謊,一樹心裡已經有個底了,但是事情就算如此……
一樹想像了自己在和強敵戰鬥時,這個克拉克會在背後瞪視著
自己的背部,簡直讓他不寒而慄。
「我雖然無法講明,不過這是種過度使用便會對往後造成影響的權能。我如果不隨時儲備力量,這個國家不就會任由你擺布了嗎?」
此時克拉克首次展露出表情,她挑釁地抿嘴一笑。
這傢伙……一樹在內心咬牙切齒,覺得對方毫無並肩作戰的打算。別說是向日本方放低姿態了,根本是毫不掩飾地表露出猜疑心。
「我說要提供協助並不是出於一己之私想擺布美國!」
「你說的還真是真誠啊。」聽起來有點像是在調侃的口吻。
當然,一樹……是無法原諒北美採行的奴隸制度,因此抱持著反叛心態,想把這個克拉克拉下北美的王座。
協助北美取得勝利的同時,也會在某個時間點叛離、打倒克拉克──這就是一樹的目的……不過究竟該如何運作這件事情才好?
至少,雙方明明必須先相互合作以戰勝南美……
這時後方傳來一陣匆促的聲響,接著門打開了。
「王,有急事稟報!」
「幹嘛這樣鬧哄哄的?」
騎士在意地瞥看了一樹等人。克拉克搖了搖頭。
「不用顧慮這些人,他們是同伴,所以直說沒關係。」
「是!一名自稱德國之王的女子以驚人的速度入侵我國領土,現在已經登陸了。但是目前看起來對方並沒有危害我方的意思,只是在要求會見王!」
一樹大吃一驚,心想德國之王怎麼會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抵達。
連事前已得知德國會到來的一樹都心驚肉跳,克拉克面對此事卻未顯露出絲毫驚訝的神情。這個女人……該不會真的是石頭還金屬構成的吧?
「在日本和英國王之後是德國啊。算了,沒差。把對方領來這裡,不可怠慢。」
騎士俐落地回聲「是!」,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不好意思,先前明明讓你們等了那麼長一段時間,現在卻馬上答應要見德國……」
克拉克再次挑釁地笑了。
「對方是類似你們的朋友的存在吧?請容我一起接待。」
門扉緩緩地打開了。那名女子默默地進到了房內。
「各位,貴安,我叫蘿絲維特.雷傑多拉瑪。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如果說克拉克.穆亞是大理石般沉著無聲,這位就是猶如絲棉的柔順文靜。「亞瑟,好久不見。」她對亞瑟展露彷佛花朵綻放的微笑,接著視線也移到了貝亞特麗克斯身上。
「貝亞特麗克斯看起來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是!」貝亞特麗克斯罕見地用帶有緊張感的聲音回應。
這位女子實在讓人難以把她和「王」這個詞彙的絢爛程度聯想在一起。
她身穿沉著的藏青色斗篷,戴著頭罩,呈現出節慾的姿態。手上還拿著某種長杖,就只有從頭罩中露出的銀髮宛如白銀般炫目耀眼。
她的雙眼顏色淡薄,是種神秘的銀色。
再加上在她言談口吻中能感受到的溫和,整個人散發出虔誠修女般的氛圍。
「我是林崎一樹。」一樹站起身子點頭打招呼。
「林崎一樹……真是個好名字。在北歐神話中,樹木象徵強壯的武人。」
此時克拉克對領來蘿絲維特的騎士做出了指示。
「這位貴賓應該有話想說,你去拿張椅子來。」
另一方面,她還是讓亞瑟繼續站著。看樣子對克拉克而言,純粹只是依照有無事情要說來判斷要不要提供椅子,並非是藉此表達禮儀或是敬意。
亞瑟好像也沒有因此感到不滿,但是暫且不論此事,蘿絲維特恭敬地說聲「謝謝」後,便坐到搬來的椅子上了。
蘿絲維特坐在右側。此時來回打量一樹的視線改變路徑了,比起他,克拉克更多時間是在盯看蘿絲維特。然而蘿絲維特……卻像是無視克拉克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看著一樹。一樹則是交互察看兩人。
「我前來幫忙打這場戰爭了。」蘿絲維特向著一樹開口說。
然後維持平穩的音色,接著講出了破壞力十足的話語。
「這真是件很美好的事情。等戰爭結束後,就由日本和德國來平分美國。看起來剛好可以對半分,而我比較喜歡大自然,所以把南美國和南美大陸給我就好喲。你們就拿北美國和加拿大吧,意下如何呢?」
北歐神話的女王完全不將視線放到克拉克身上,保持著平穩的說話聲,和毫不在乎的神情──粉碎了房內的氣氛。
蘿絲維特.雷傑多拉瑪完全沒把美國這個國家主體放在眼裡。
在她心中那只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毫無價值的虛構事物。
──克拉克散發出的氣息起了令人膽戰的變化。她的表情果然像是冰冷雕像,沒有任何改變,但她帶有魔力的稀薄氣場,卻因無法徹底壓抑的高漲情緒,宛如火焰似的熊熊爆燃。
Numbers們也產生了動搖。「……你是什麼意思!」其中一人出聲說道。
「站在邊角的諸位顯露出要攻擊我的意念,我是否可以迎擊呢?我可以輕易殺了你們,就像用手摺斷花梗。」
「退下。」克拉克制止了身後的Numbers。
「還請那樣做。戰爭結束後,你們就會轉任為林崎一樹的部下吧?你們的命可不是一文不值喔。」
「等一下,我沒有那種打算。美國就是美國,我想尊重他們,不想要什麼領土,我敬重這個國家。」
面對蘿絲維特的目中無人,一樹急忙插嘴解釋。
「怪了?那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日本與洛基正處於敵對狀態,他是你們北歐神話的神魔。洛基是混沌陣營的神魔,卻和中國及俄羅斯聯手,對日本來說……不,應該是對所有魔法先進國來說都逐漸成為威脅。我只是希望美國能成為一起對抗洛基勢力的夥伴。我的目的就只有這樣。」
聽聞一樹認真的呼喚,克拉克將其兇猛的目光從蘿絲維特移至了一樹身上。
「看樣子你應該是真心那麼說。」克拉克說完後又嘀咕了一句:「不過會真心到什麼地步啊?」
「那麼你和亞瑟的意思是要我只要幫忙打仗,別做任何掠奪?不准我這個北歐神話之王進行掠奪?」
「這都是為了對抗世界的威脅。」
「要對付洛基勢力,我知道必須團結一致。但是我覺得與其把美國拉來作為同伴,還不如將它作為掠奪對象還比較有利可圖。」
「這不是有沒有利益的問題。」
「我雖然喜歡戰爭,但是討厭無法獲得戰利品的戰爭,能彰顯戰士名譽的戰爭不在此列就是了。總之我要求能夠掠奪,請讓我進行掠奪。畢竟進行完善的掠奪到最後,全人類有一天都會匯聚到北歐神話的庇佑之下。」
根本無法溝通。
但是……也無法回她一句:「你是不是完全沒有打算讓步的意思?」
在所有提供協助的國家中,最積極投入美國這場戰爭的是日本。但是日本也沒有立場不容分說地命令德國不准掠奪。
畢竟一樹必須獲得德國的協助,因為他非得回去日本不可。
蘿絲維特大概是已經理解了一切,才會這麼行動。無論是對克拉克還是一樹而言,蘿絲維特是否提供協助,都將是猶如阿基里斯腱的關鍵所在。
蘿絲維特以拐彎抹角的強硬手段委婉地主張「掌控這個場合的人是我」……本以為這號人物是貝亞特麗克斯和達米安的老大,應該會是個更為豪邁的武人,不過來了個感覺很像但實際類型卻是全然不同的傢伙。
但仔細想想,奧丁相較於索爾,兩個是性格完全迥異的天神,雖然都喜好鬥爭,但就如周知,比起正面對決,奧丁反而是個以計謀取勝的神明。
「蘿絲維特。」亞瑟突然喊了這個名字。
一樹也回過了頭。然而亞瑟並未再多說什麼,指示以兇猛的眼神瞪視著蘿絲維特。無論是方才的呼喊聲,還是投以的視線,都有如擊射箭矢般犀利。
「……假如你也有加入會談的意思,要不要我幫你拿張椅子來?」
克拉克從座位上呼喚。
「不用了,因為我不需要再多說什麼。我只是陪林崎一樹待在這個地方而已。」
蘿絲維特收起微笑,有一小段時間露出了思考的表情。然後……
「如果說那位亞瑟.瓦西雷翁真要貫徹只來陪襯的角色,我就配合到底吧。等之後再來詢問他的真正用意……那麼請各位繼續討論我來之前的議題,是要怎麼做才能贏得戰爭的勝利。」
蘿絲維特這麼說後再次展露微笑,不過她的微笑仍舊是無視克拉克的存在。
然而蘿絲維特實在太過藐視克拉克了。
美國的神話確實很弱,但是她承認神話的弱小,因此決心要不擇手段,是個狡猾的王。一樹覺得假如她成為敵人,就沒有比她更難對付的對手了。
畢竟不得不承認這傢伙是現場最恐怖的怪物。
這時克拉克開口說話了。
「話說……我們剛剛是在談什麼事情?我記得是剛講完今後的戰鬥方針。南美他們會由所有師導者率領軍隊打過來,而我國的北美騎士團和日本援軍將予以迎擊。打贏這場總體戰後,通往聖地的封印即會解開,我們會立刻進攻。如果都已經談到這個程度,那麼也沒有事情可以討論了。」
「少裝傻了,這件事情還沒討論完。」
一樹開口插話。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沒有耐性對這些傢伙使用敬語了。
「我們絕對無法接受你不上戰場這件事情。而且話說回來,原本就無法百分之百確定麥迪遜赫伊魯真的無法動彈。我覺得證據還不足以把此事視為確定事項。」
克拉克也有可能對一樹說謊。一樹現下瞪了克拉克,打算藉此表示「我也在懷疑那件事情」。一樹的不信任感其來有自,也有其正當性。
「的確如你所說……目前的證據還不足以認定她無法移動。」
克拉克睜大了眼睛,好像感到相當意外。
「而且……這麼想也對。我已經非常了解你們是打從心底想替這個國家戰鬥,因此我說不上戰場,確實有失禮儀,也很不公平。總之我也會前去戰鬥,就來打一場如假包換的總體戰吧。」
克拉克在名為蘿絲維特的威脅出現後,或許是把一樹當成了防坡堤。她突然改變,軟化了態度。一樹接受後點了點頭,蘿絲維特則是插話進來。
「那麼,我就先回去德國本土,備戰洛基、中國和俄羅斯。這就是我所提供的協助方式,各位珍重。」
蘿絲維特泰然自若地說完這番話後,站起了身子。
一樹忍不住瞪了她,心想這傢伙……她這樣說確實有其道理,但是剛才美日雙方在爭執出不出戰時,明明在一旁力主自己的權利,結果現在卻又輕易做出回國宣言,這教人怎麼不生氣。
但是克拉克好像已經不去在意蘿絲維特,無視她的存在了。
「我會派遣偵察兵潛入探查南美狀況,他們掌握到對方出兵時機後就會立刻回報。在那之前……各位就像至今一樣,好好享受拉斯維加斯吧,畢竟你們都是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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