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九章 此土過客(2/2)
二人前後來到門口,只見明國人姚芳正在那裡圍觀,既沒有任何干預的意思,也沒有說話。
姚芳的神情淡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但他的眼睛隱約有一種饒有興致的神色。姚芳好像對大內勝的行為十分感興趣,觀察大內勝的眼神、顯得非常仔細。
他們剛走出房子,便見到幾個武士和足輕。一個武士問道:「大內君,發生了甚麼事?」
大內勝道:「守護代陶君被刺客殺死了,我來的時候刺客已經不見,正要去追查附近的刺客。」
武士看了一眼旁邊的人、一頭一臉都是血的澀川氏。
澀川氏的目光極不自然,憂懼之色溢於顏表。但好在武士沒有繼續多問,鞠躬之後,便快步向房子裡走去。
三人默默地往大內勝府邸的方向走,姚芳仍在隨行。澀川氏小聲道:「那些人發現我的疑點了,會查出夫君吧?」
大內勝十分淡定,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姚芳,用日本話對澀川氏道:「你怎麼還不懂?石見國諸事都是明國人說了算。陶靖只是條『天生高貴』的狗、但仍然是一條狗,夾著尾巴兩頭受制。死了一條狗很重要嗎?」
澀川氏的神情變得十分複雜。
回到了庭院中,澀川氏忙著換衣裳去了。大內勝與姚芳一起坐在廳堂上,默默相對,紙墨也擺在了木案上。但紙上潔白一片,倆人都沒有寫字。
庭院裡十分寧靜,簡直是死寂。
大內勝終於提起筆,在紙上寫出了漢字:仇怨彼此,消減以死。
日本話的語法與漢語不一樣,大內勝的文言文似乎也不是很精通,有時候寫的句子不是很好懂。但姚芳與他交流了多次,應該能摸准他的習慣,明白其中的意思:人們相互都有仇恨,只有死亡能夠平息矛盾。
姚芳也接著寫了一段話。大內勝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意思:不殺陶靖全家嗎?
倆人面面相覷,彼此都在嘗試理解著、對方內心深處的想法。
大內勝寫了一番,大意是:我沒有理由和權力、去殺陶靖的家眷,如果明軍想做這件事,我必定沒有意見。
姚芳搖了搖頭。大內勝也清楚其中的干係,明軍不會對付陶靖,反而會去查刺客的來源;因為刺客前來對付明軍扶植的石見國守護代,這是在挑釁明軍的威信。
當然事情早就有眉目了,大內勝已經告訴了姚芳,關東上杉家的人在收買石見國守衛武士。
就在這時,換好衣裳的澀川氏端著茶具出來了。姚芳轉頭看著她,他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但大內勝察覺那仿佛是冷笑。
但姚芳一直沒有寫到澀川氏,完全沒有提,大概是不太想干預大內勝的私事。
澀川氏看向姚芳,露出禮貌而勉強的笑意,跪坐在地上鞠躬,用日本話道:「失禮了。」
姚芳輕輕搖頭,看來完全聽不懂。
澀川氏轉頭對大內勝道:「昨夜夫君對我動手,我一時氣憤才說了氣話,都不是真的,你能諒解我嗎?那陶靖起初威脅我、逼-迫我,他是城主,我一介婦人實在無力違抗他的意願,我也是受害者……」
大內勝嘆了一口氣,既沒有回應,也不想反駁她的謊言。
他靜坐了一會兒,才說道:「歡愉只是虛妄,陶靖看上你,只因你是我的妻子;我才是他的快活之源。人們總是在痴迷於傷害彼此,並以此為樂。」
澀川氏道:「我悔過了,你會把我送回澀川家嗎?」
大內勝不答。
姚芳在紙上寫道:毛利巡視結束之後,我便與他一道去博多,可能在最近、便要從博多港返回京師了。希望有朝一日,我們還能再會。
大內勝看完點頭,然後向姚芳鞠躬。
姚芳又寫道:大明守御司北署,非常看好大內君。
大內勝:此土過客,終有一死。
姚芳看著上面的字想著甚麼。這時門外的庭院裡起了一陣風,草木「唰唰」響動,光頭大內勝一臉無神,茫然地望著黯淡之處的動靜。
激烈的情緒仿佛已經消散,唯有平淡的沉淪,宛若夜色一般、籠罩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