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二章 春風似剪刀(2/2)
恩慧道:「你就會哄人,我已經老了。」
朱高煦瞧了一會兒,搖頭道:「何必那麼說?」
恩慧輕嘆了一聲,在旁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看了朱高煦一眼道:「真的,暫且可能還不明顯,可經不起細看。你瞧。」她說罷伸手拽著裙子往上拉,柔軟的絲綢料子、不斷摺疊在她的手心裡,白色裙袂下先露出了一隻針腳精細的繡花鞋,腳踝也漸漸露了出來。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按了一下膝蓋上方的肌膚,有點委屈地說道:「看罷,我身上的皮膚已經有點鬆了,用甚麼養人的東西都不管用,歲月真是可怕。」
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靠近了看:「我怎麼瞧不出來?」
恩慧道:「要細瞧,與你那些年輕的妃嬪必定不一樣,且是一年不如一年。」
朱高煦想了想,徑直說道:「姚姬也比你小不了幾歲。」
恩慧的神情微微有點變化,說道:「婦人有幾年好的?」
朱高煦道:「在我眼裡,你一直都會很漂亮,別想那麼多。」
「真的?」恩慧的微笑帶著點戲謔,好像在說我又不是小姑娘、沒那麼容易相信甜言蜜語。
朱高煦卻毫無笑意,認真地說道:「真的。美人每個年齡、都有不同的氣質,美的角度不一樣。何況人是一種氣息,不是只看皮囊啊。」
恩慧微笑道:「那高煦聞聞,是甚麼氣味?」
「氣息。」朱高煦糾正道。
恩慧沉默未有回應。過了一會兒她已收住了笑容,又輕嘆了一聲:「有時候我就想青燈古佛,就這樣了。可是你總是讓我心神不寧,我那麼大年齡的人了,還是忍不了高煦這樣的對待。我覺得你真是挺稀奇。」
「哪裡稀奇?」朱高煦隨口問道。
恩慧道:「說不上來。我夜裡細想……或許是捨不得、你眼裡的我自己,又或許是捨不得冷清之餘、那些溫暖。」
朱高煦一時沒出聲,細想著她剛才的話。他與恩慧,確實有感情,所以他覺得有點難辦、卻從來沒有放棄她的想法。那種溫暖,或許便是人們相互間的一種慰藉罷,而異性的關懷、總是更加美妙。
恩慧站了起來,向後門口走去,長裙絲綢也垂下去、把腳也遮住了。她的忽然走遠了一些,倒像若即若離似的。
這個地方很寧靜,能聽到湖面傳來的隱約風聲和水浪聲。
朱高煦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隨後走到了門口,與恩慧一起觀賞外面的風景。站在門口,他便似乎能聽到燕雀湖周圍的些許人聲嘈雜了。他問道:「你在這裡,過得怎樣?如果缺什麼,只管告訴我便是。」
恩慧搖了搖頭,轉頭忽然低聲說道:「缺你。」
朱高煦無言以對。恩慧又道:「再好的風景,沒有期許之人,久了也就那麼回事。不過高煦不用擔心,我覺得日子還好,飲食起居都很舒適,沒甚麼難受的地方,總比當年在鳳陽好多了。」
「我能明白。」朱高煦點頭道,他偶爾也有過這樣的感悟。他接著又道,「我想想辦法,讓你更滿意。」
「算了罷。」恩慧轉頭道,「高煦的心意領了,但不必為難。你可得明白,婦人想要的東西無止境,不然宮中怎會總讓大傢伙兒修女德?這點道理,我哪能不懂?」
朱高煦聽罷,尋思了稍許,便對恩慧的這番話有另一種解讀:她想要的東西、朱高煦明白,但是她不會強求,免得招人厭煩,只看你的心意和表現。
他站了一會兒,便忍不住上前一步,從她身後輕輕擁抱。她沒有掙脫,反而主動靠近朱高煦,長呼出一口氣來。這樣的親近,朱高煦忽然覺得自己內心深處、某些隱晦的恐懼感,頓時得到了撫慰。
院牆旁邊那些柳樹已經發了新葉,一如從前。
恩慧好似觸景生情,小聲吟唱了一首詩:「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春天的氣息真的很明顯了,輕風之中能感受到些許的暖意,風景也與去年冬全然不同。朱高煦恍然之間,覺得去年冬的雪、仿佛昨天才消逝,光陰確實是不知不覺變化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