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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ACT.1 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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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舒服的感覺,讓我再次想起剛才那個膝蓋的力道。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

對方好像高我一個年級,看制服就知道了。

她說自己剛從國外回來,也就是所謂的歸國子女,這堆紙箱山是禮物,要送給她以前待過的那個國家的朋友。

「好多喔。」

有洋芋片、罐頭之類的。我望著有如小型超市倉庫的房間,深感讚嘆地說著。

而且那些物品當中……雖然相當難以啟齒,不過連女性生理用品都有。

她雖然沒有多講,不過既然需要這種東西,恐怕是個非常貧窮的國家吧。

倘若當面這麼說,對她和她國家的人們很過意不去……老實說,幾年前我在電視上看到這一類國家的紀錄片,嘴裡說著「這個國家的人好可憐」時,爺爺勃然大怒。

「不准說那種蠢話!」

平常總是愛裝酷耍帥、凡事滿不在乎的爺爺,眼裡像是要噴出火似的狠狠瞪著我。

「這個國家跟我們小時候的環境很像。你聽好,絕對不要說那種話。不管是什麼情況,對別人說『好可憐』,比任何詞彙都還要侮辱人。所謂的同情,不是說對方好可憐,

而是要說我能做些什麼。你要是真的這麼想,不如去捐款箱投個十塊錢!」

不過,他很快就氣消了。

爺爺出生在極為貧窮的家庭,從零開始奮鬥,後來獲得了即使收養身為曾孫的我、把我養大都沒問題的龐大房子和財產。他常說不能忘記別人的恩情,也不能忘記當時的辛苦。

讓平常看起來對凡事都滿不在乎的爺爺氣成那樣,那一天實在太糟糕了。我反省自己,學到兩件事:「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就算想到也不能說出來」,以及「所謂的同情,如果不跟行為結合在一起就沒有意義。」

「我的國家沒有這麼方便的東西……以後我還想再多帶各種東西回去,嗯。」

她咧嘴一笑。

「那個……學姐,所以說,您最近還會再回國嗎?」

因為對方比我年長,我改變講話的用語,再次問道。

「咦?」

她呆呆地看著我。

「學姐?」

「學姐不是三年級的嗎?我是二年級。」

「啊,是,是啊……抱歉,第一次有人叫我學姐……好像『漫畫』一樣。」

是嗎?

雖然學姐是歸國子女,不過似乎有點不食人間煙火。話說回來,我聽說在國外,沒有用來表示「學長姐」、「學弟妹」的詞彙。

「那麼,我可以叫你學弟君嗎?」

「是可以啦。」

「好……對了對了,剛剛說到回國對吧。嗯,我會回國,不過可能要再過一陣子吧。」

「可是,把東西放在學校沒關係嗎?」

「這個房間有上鎖,而且這一帶治安也不錯,沒關係的,嗯。」

「…………」

的確,以這種數量來看,不可能放在家裡。

不知道有沒有得到校方的同意?不過就先不管這個了。

「對了,學姐的國家叫什麼?」

「叫德.克薩斯。」

「德克薩斯?是美國那個嗎?」

「不,地圖上找不到。」

學姐露出了僵硬的笑容──我於是知道,這個人還很不習慣用笑容來打馬虎眼,不由對她產生了好感。

像她這種美人只要笑一笑,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打馬虎眼混過去吧……事實上,我班上就有很多這種女生。

因為跟我沒有直接關係,我只是在旁看著。不過我想,如果女生為了打馬虎眼而對我露出微笑,我或許仍會原諒對方;但另一方面不可否認的,心裡也會「嘖」地抱怨一下。

可是,她看起來似乎真的不擅長做這種事。

「學弟君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個……總覺得很難就這樣回家,想說讓腦袋冷靜一下。」

明明是初次見面的對象,我卻一股腦地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原來如此……家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昨晚跟爺爺為了瑣事吵架的事情全部說出來。

在這之前,除了身為我家人的爺爺之外,就算是面對同學,我也不會提到自己的事,我一直認為這種事情可以靠自己解決。儘管連我自己也覺得很意外,但我第一次發現這麼做之後,其實感覺還滿輕鬆的。

「這樣啊……」

學姐沒有打斷我的話,也不是隨便聽聽而已,而是直直看著我的眼睛,隨時給我回應,不懂的地方還會仔細再問清楚。

這麼做不只是讓自己感到輕鬆而已,我能夠用一種自己也不敢相信的速度,很客觀地檢視自己所做的一切。

開口跟她說這些事時,我打算最後要問她:「所以,你覺得我該怎麼辦?」但是,話說完之後,不用問這個問題,我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這次是我不好。總之要先道歉,然後好好跟爺爺把話說清楚。

「……心情平靜下來了嗎?」

見我沉默下來,學姐等了我好一會兒,咧嘴一笑。

「啊,是的。」

我點點頭。

先不管剛剛K到我臉上的膝蓋有多用力,總覺得跟這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心情似乎也跟著平靜了下來。

那之後,除了周末之外,我每天都會跑來這個教室。

很不可思議的是,不知為何,我從來沒在校園裡遇過她……就算在學校里遇到,由於她實在太漂亮了,我大概也沒有勇氣在眾人面前跟她說話,所以沒有很積極地找過她。

過了一個月之後,我們都知道了彼此的事情。

我知道學姐爸媽都已經不在(這一點跟我一樣),她是為了繼承這個家才過來的,來日本的時間很短──也難怪她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不是歸國子女,而是留學少女──還有,她半年內就會回國了。

學姐不知道便利商店,也不知道百元商店。看到車站前有人在發免費的面紙時嚇一大跳(而且她連面紙和面紙的用途都不知道!)……之類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我有時會很感嘆地想,在我們看來理所當然的東西、系統、社會結構,對於別的世界而言,是不是就像異國文化,或「魔法之國」之類的呢?

所以,我為學姐介紹了二十四小時的超市、便利商店、百元商店。

之後,學姐學會了用Suica或預付卡在網購商場結帳,範圍甚至延伸到秋葉原,買了很多在我看來已經差不多快等於破銅爛鐵的老舊電子機器、電池、發電機等工作機械,存放在舊校舍里。

我不知道貨運公司的卡車是怎麼開進已經封鎖的舊校舍里的。

算了,大概是得到那位溫厚校長的通融了吧?

然後,過了三個月,學姐已經完全習慣日本的生活。

她很愛便利商店的包子,基本上只要是碳酸飲料都喜歡,其中最喜歡什麼都不加的碳酸水。

不管是什麼,她都說:「我想要這個咕嚕嚕滑溜溜的東西!」

「可是,這裡越來越窄了,差不多該寄回去了吧?」

「嗯……」

學姐點點頭之後,臉色稍稍黯淡了下來。

「怎麼了?」

「寄回去的同時,我也要回國了……」

「什麼時候?」

「明天。」

偶然的一致頓時讓我愣住,同時也稍稍覺得鬆了口氣。

「啊,那個……其實我明天也要轉學了,要轉去東北地方。」

「咦?」

「其實,我今天是要來跟學姐說再見的。」

我從手上的紙袋裡拿出羊羹和蜂蜜蛋糕的盒子。

在便利商店的食物里,除了包子之外,學姐第二喜歡的是小羊羹和蜂蜜蛋糕這種口味相當簡單的食物。

我把最後剩下的打工薪水拿來買這個。

「這是道別的紀念,請學姐回國之後再吃吧。」

「…………」

學姐用看起來很悲傷的表情接過禮物。

「那個……去叫做『TONG-PEI』的地方,是你的願望嗎?」

學姐突然問道。

「咦?」

「你的表情……並不是寂寞或要分離的表情,而是像要上戰場的士兵一樣。」

「是嗎?」

我笑了。

上戰場的士兵……啊。

的確,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我要轉去的那所學校很不好待,親戚們大概也認為,要是能趁這個機會得手就好了。

他們的目標大概是爺爺的遺產吧?雖然那種東西我並不想要。

然而親戚當中不懷好心的人,似乎想把爺爺所擁有的一切都搶過來分給自己人。

讓人火大的是,他們連我跟爺爺的相本都要搶。

牌位什麼的我可以不要,卻無法忍受我跟爺爺一起生活的回憶被抹滅。

所以,我把那些東西寄放在學校。

「這個,謝謝你讓我寄放。」

說著,我從其中一個放在房間角落的紙箱裡,抽出兩本薄薄的相本。

這十年拍了兩本,還有影片。這樣很少嗎?還是算很多呢?

「那個……如果……你不想去那裡,如果真的這麼想,要不要來我的國家,德.克薩斯?」

學姐用認真的表情說著。

「雖然比這個國家貧窮,但德.克薩斯是個好地方喲。」

德.克薩斯。

當然,不是位於美國、有著大家熟悉的牛仔,也是槍炮類最大消費地區的德克薩斯州。

那是學姐國家的名稱。

就算用網路搜索,也找不到有著那個名字的國家。

本來懷疑

是不是為了什麼理由而隱藏真正的國名,然而從學姐購買的物資種類來看,或許是個連國際聯盟都沒有加入的國家吧……倘若真是這樣,就算用網路搜索也找不到,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什麼都有,但沒有的東西就是真的沒有,這就是網路的結構。

「不……不用了。」

這種時候要是能說點什麼漂亮的場面話就好了,我邊想邊搖頭。

這次逼我轉校的親戚們,之前雖然都被爺爺壓得死死的,但事實上他們和只會在爺爺面前低頭的政治名人或官僚們關係密切,也就是說,他們都是擁有權力的人。

要把我帶走或許很簡單。實際上對我來說,必要的行李只有這兩本相簿、手機,以及用來存打工微薄薪水的郵政存簿提款卡而已,要走是很簡單的。

可是,我不知道那之後會替學姐和學姐國家的人添多少麻煩。

「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這麼說著。學姐直直盯著我的臉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

「……是嗎?我……啊,對了。」

學姐從紙箱旁的斜背包里拿出一個皮袋。

用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黑色皮袋,印著像奇幻故事裡才會出現的烙印。

「我來了以後用了不少,現在只剩下這些了……」

說著,學姐把皮袋塞到我手上,裡面裝著學姐國家的金幣。

全部一共五枚。

「謝謝學姐,我收下了。」

我把金幣收進上衣內側口袋。

「不過,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啊……你跟我明天都要離開這裡了。」

「就是啊。」

我輕輕一笑。

說起來,我不知道這個人的本名,她應該也不知道我的本名。

她都叫我「學弟君」或「你」,我也只用「學姐」稱呼她。

算了,這樣的關係也不錯。

爺爺不是常說嗎,「有些朋友,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能見面;有些朋友,只有在那裡才能見面、只有在那裡見面才好。」

所以,她大概……學姐大概是屬於在這裡見面才是最好的朋友吧。

我不知道對方有沒有把我當成朋友,不過如果她能記得我是「可愛的學弟」或「聊得很愉快的學弟」,我會覺得很開心。

「可是,我們曾經在這裡待過,像這樣聊天的痕跡,什麼都不剩了呢。」

「嗯,就是啊。」

我點點頭。

沒錯,學姐要是不在了,堆在這個舊校舍里的行李也會消失。我們曾在這裡交談的痕跡,將會消失得一乾二淨。

記得的只有我跟學姐而已。

就像我家一樣。

我和爺爺住的家已經被拆除,變成空地了。

在關東也算市中心地區,存在將近半個世紀、兩年前才剛剛修補改建完工的家,就這樣一點也不剩地消失了。

那個地方大概會變成停車場吧?或者是便利商店……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沒有什麼會永遠留下來,雖然知道這一點,但以這種方式切身感受到這件事,讓人覺得很寂寞。

說起來,爺爺很喜歡一首叫做「給我一個永遠的謊言」的歌曲,雖然我聽不懂在唱什麼。

「或許……這樣也不錯吧。」

我咧嘴一笑,學姐也笑了。

總覺得彼此的笑容似乎有些寂寞。

後來的三個小時,我們的話題圍繞在學校昨天發生的事、在便利商店站著看雜誌時知道的演藝界消息、本地美食等,天南地北地亂聊。然後,一如往常,我從位子上起身。

還有個今天一定得見面的人──冷淡而面無表情的青梅竹馬。

在這條街上我想說再見的人,接著只有那個人了。

「那麼學姐,我走了……謝謝你的禮物。」

「不客氣,也謝謝你的禮物。」

學姐突然這樣說著,握住我的手。

「謝謝。」

那句單純的話里,到底蘊藏了多少思緒?我不知道。

「哪裡,彼此彼此。」

笑著這麼說的時候,我硬撐著才沒有哭出來。

明明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對方的個性,不知為何,我卻覺得很難說再見。

「總有一天會再見的。」

學姐如是說。明明沒有半點依據。

我們都會從這個地方消失。一個要去國外,一個要踏上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土地,在那裡重新開始另一個人生。

或許,從明天開始,彼此都要在不同的世界裡生活了。

我很清楚不管怎麼想,我們都不可能再見面。

「嗯,後會有期。」

可是我還是這麼回答了,我只能這麼回答。

「再見。」

「嗯,凡事保重。」

「學姐也是。」

說著,我好不容易放開她的手,站在拉門另一側,向她行了一個禮,然後終於可以關上門。

這樣就跟她道別了,我想。

所以我深深吸了口氣,轉身離開。

夜晚的學校很安靜。

靜得太過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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