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2/2）

應該是我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而露出疑惑的表情，白川看到之後抖了一下肩膀。

「那個、因為……黑崎同學在午休時，一直都是一個人在看書……所以我才想說，是不是很喜歡看書……你都是在看些什麼呢？」

她抬頭看著我，看起來似乎很在意我的臉色，在提問時還有些吞吞吐吐。感覺她非常努力想在我們兩人之間找到話題。讓她多費心了……

「……」

白川這時露出的眼神，看起來好像有些害怕，卻又同時有些期待。她對別人在看什麼書這麼有興趣嗎？搞不好是因為她真的很喜歡看書吧。

「嗯，這個嘛……」

我搔了搔臉頰。該怎麼辦呢……我是想回應白川的期待……但還是應該老實說吧……

——『二流！你不只是第二名還是二流！是二流！二流！你這個二流！』

算啦……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我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了啊。那就老實和她說吧。

「其實啊，我是在看女性流行雜誌啦。」

好啦，想看不起我就讓你看不起吧。要笑出聲也沒關係喔。

聽到我這自暴自棄的一句話，讓白川瞬間瞪大了雙眼。

「你對女生的服裝有興趣嗎？」

「與其說是有興趣嘛……其實是為了玩遊戲所以在用功啦……」

「遊戲……？我、我也有在玩遊戲喔！黑崎同學是在玩什麼遊戲啊？」

她從裙子口袋裡面掏出智慧型手機。還真是令人意外，她居然沒被我嚇跑。不過也許是因為話題馬上就轉移到遊戲上了吧。的確班上也有很多同學在玩智慧型手機的社群遊戲。所以在這種時候，其實也可以把這個當成一種溝通工具。

不過……

「雖然說是遊戲，不過我玩的遊戲和大家應該有些不太一樣……」

「沒關係啦，跟我說是哪一款嘛！」

白川抬起頭，用像是一隻小狗一樣的眼神看著我。我幾乎可以在她身上看見一條不斷晃動的尾巴了。搞不好比起看書，她其實更喜歡遊戲吧？嗯……實在是搞不懂。雖然看起來好像很內向，但好奇心卻是意外強烈呢。

「嗯，這個嘛……是要在遊樂場裡玩的……那種可以幫偶像……像是換衣服啦……」

「？」

因為我的回答有點在打哈哈，所以讓白川有些疑惑地歪著頭。因為我以前並沒有和同班同學坦誠自己在玩閃亮偶像的經驗，所以感覺還真的有點丟臉……但我現在也已經無法退縮了……

——『從這裡滾出去！馬上滾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嗯……就算了吧。

反正我本來在班上就顯得格格不入，被人討厭又有什麼差呢。

白川啊，你可得有所覺悟喔，我現在就要說出一件十分噁心的事情。就連對你這個聽到我說自己是在看女性流行雜誌也沒被嚇跑的人，恐怕也會輕鬆超過安全容量吧。

我鼓起勇氣，同時也自暴自棄地深深吸一口氣，在下定決心以後用力吐出來。

「我是在玩一款叫閃亮偶像，其實是給女孩子玩的偶像題材大型電玩遊戲啦。我再重覆一次，是給小女生玩的偶像題材大型電玩遊戲。」

「咦……」

你看吧，被嚇到了吧，雖然我早就預料到了。

「……」

聽到我的回答以後，白川完全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這也是理所當然啦。雖說我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但還真是有點丟臉。於是我轉過身，真的打算從白川身邊離開。

「啊，對不起……雖然有點被嚇到……可是我好像稍微有點興趣呢。」

「……你說真的？」

聽到白川這句令人意外的發言，這次換我僵在原地了。

「其實我啊，也是……很喜歡可愛的衣服，還是漂亮的裝飾品那類東西……那款遊戲要怎麼玩啊？可以告訴我嗎？」

還真是令人意外。

我一直以來，都認定絕對不會有人接受自己的興趣，但現在眼前這名女孩子，卻完全不加以否定，甚至認同了我的興趣。當然這有很大一部分，應該是因為白川剛好是個對事情沒有偏見，個性十分寬容大量的人才對……但是比起自己悶在心裡，搞不好大大方方和其他人表露自己的興趣，反而才是比較正確的做法吧……？

「嗯，好啊……如果你有興趣。」

於是我開始對白川講解起閃亮偶像這一款遊戲的魅力所在，我儘可能講解得更仔細一點，同時注意不要使用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的表現方式。在講解過程當中，我講得越來越起勁，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而原本表情有點不安的白川眼神也越來越開朗。

「……也就是這樣，閃亮偶像除了小女生以外，就連我這種高中男生——不，應該說是適合所有不同年齡層和人種，是一款劃時代的最棒的遊戲。」

當我講解告一段落，回過神才發現白川的臉閃閃發亮。

「……好厲害喔，黑崎同學簡直就像專家學者……！我下次也來玩看看好了……那個，下次有機會可不可以教我怎麼玩……？」

「喔，當然好啊。」

「真的嗎？……太棒了！」

白川把雙手放在胸前，像是在細細品味喜悅。

雖然我很有自覺，知道自己在各方面幾乎都不如旁人，但就只有關於閃亮偶像，我有自信可以教得比任何人都還要簡單易懂。如果自己的興趣可以幫上別人的忙，那我當然很樂意接受。

「……那、那個，黑崎同學。」

「嗯？」

白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劉海，好像有點害羞的樣子。也許是因為我們兩個人對話十分順暢，讓白川在心中下定了什麼決心吧，只聽到她在嘴裡小聲念了一句：「好……」然後深吸呼一口氣，像是擠出所有勇氣那般開口對我說：

「不知道……你是不是還記得？前天在教室發生的事情。」

「前天？」

「就是那個……你幫清盛同學拿回墊板的事情。」

墊板……喔，的確是有那麼一回事。

白川低著頭用力捏緊自己的裙角。

「那個、那個時候的黑崎同學……我是說……」

「喔！黑崎你來了啊！」

突然有個好像有點面熟的男生，走上來非常順手地拍著我的肩膀。這個嘛，我記得他是叫作——

「喂喂喂，你好

歹記一下我叫什麼吧。河野啦，風紀股長河野。不過不知道的話，就從今天開始記起來吧！對了，你前天和大冢槓上的時候啊，超帥氣的耶！」

「大冢？」

「你是認真的嗎……我們同班已經過半年了耶……就是他啊，那個足球社的棕毛。」

「喔……原來他叫大冢喔。」

「不是我要說，很多人早就看他很不爽了，黑崎那個時候狠狠嗆了他一頓，真是大快人心！實在是太帥了！」

「是、是嗎？」

河野露出笑容伸手搭在我肩上。被他那天真的笑容帶動，我也自然地露出笑容。

「對了，黑崎，你剛才和白川好像聊得很開心啊，是在聊什麼？」

「喔，我們是在聊——」

當我還在猶豫是不是該跟他說我們剛才在聊什麼時，白川就有點忸怩地搶著回答：

「是、是……秘密！」

白川一邊說，還一邊向上瞄了我一眼。老實說，幫了我一個大忙。要我光是今天一天，就向兩個人告白我是個閃亮偶像玩家，我的精神應該會撐不住吧。

「真、真是太驚人了……！黑崎你和白川，居然是那種關係嗎！」

「……我說河野你好像會錯意了喔。」

「沒關係，你不用多說了！我下次介紹你幾個適合約會的好地方，你可得好好陪人家玩得開心點啊！」

「就、就跟你說不是這樣了啦！」

河野說著用力拍打我的肩膀，讓白川只能羞紅了臉低下頭去。

我怎麼好像開始覺得班上的派對似乎也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糟？老實說我現在還滿樂的耶，這樣下去搞不好真的會樂在其中耶。

「……咦？」

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開始震動。

看起來似乎不是簡訊。再說也沒有人會傳訊息給我就是了……我設定在閃亮偶像加成時間的鬧鈴，是設定在這個時間嗎……？

我走到一旁，和因為有其他同學跑過來，現在已經開始聊起不同話題的河野和白川一行人拉開一段距離後，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

但手機螢幕上卻顯示出一個我沒看過的電話號碼。

「……誰啊？」

在我思索這是怎麼回事的期間，手機完全沒有要停止的跡象，持續在我手中不斷震動。

如果直接無視，讓手機在口袋裡一直震也很煩人……

反正要是惡作劇電話，接起來馬上掛掉應該也沒差。

於是我不情不願地按下接聽，把手機放到耳邊。

「……餵？」

不過電話彼端完全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果然是惡作劇電話嗎……

當我打算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時，卻傳來一陣像是在抽泣的聲音。

『……第二名？』

這令我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你…………是千鶴嗎？」

聽到這句耳熟的細小說話聲，讓我趕忙把手機放回耳邊。

……為什麼千鶴會打電話給我？

說到這個，在昨天——

我們前往小倉之前，為防萬一，我的確給了千鶴我的電話號碼。

但是她為什麼會現在打電話過來……？

『……』

不過千鶴一句話也不說，只有偶爾發出抽泣聲。

我的胸口湧上不祥的預感。

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你怎麼了？」

在經過數秒鐘的沉默後。

『……不見了。』

「什麼？」

因為實在太小聲，所以我沒辦法聽清楚。

但是在我集中精神專心傾聽後，可以察覺到一陣用力把空氣吸進鼻子裡的聲響。

『個人卡片，不見了……』

然後傳來千鶴夾帶著哭腔的回應。

聽到她這句帶著些許顫抖的回答後，我倒抽一口冷氣。

「……什麼？不見了？個人卡片？」

我重新和她確認一次。這應該是搞錯了吧，這種事情絕對不應該發生。

但是千鶴一邊抽泣一邊回答我：

『剛才在那之後，我也離開歡樂園地……可是在半路上……發現我的卡片匣不見了。』

千鶴平常總是隨身攜帶，掛在她腰間的那個櫻花色卡片匣。她一直都把自己的個人卡片好好保管在那個卡片匣里。我儘可能以因打擊過大而幾乎一片混亂的大腦整理一遍現在的情況。在我離開歡樂園地之後，千鶴隨後也離開了，然後……

「……你不小心把卡片匣弄丟了嗎？」

『…………嗚——』

透過電話都可以感覺到她隨時都有可能會大哭出聲。

——怎麼會……？

遺失個人卡片。

這對所有閃亮偶像玩家來說，絕對是最可怕的一件事。

在個人卡片裡面，記錄了玩家在閃亮偶像中，一路培育到現在的偶像所有資料存檔。可以說是玩家的個人歷史，是唯一能讓玩家通往未來，並證明自己當下的卡片。這張卡片消失不見，實際上就代表一名閃亮偶像玩家的死亡。

毫無疑問的絕望。

『……欸，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從電話彼端傳來的說話聲，動搖程度讓人完全無法聯想到平常的千鶴。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換成是我弄丟個人卡片，我大概也無法保持理性。情況異常到那個千鶴居然會主動打電話給我，現在的千鶴就是如此混亂。

現在先不要去想這些了，總之得讓千鶴冷靜下來才行。

「你現在人在哪裡？家裡嗎？」

我儘可能不要表現出驚慌，努力以冷靜的聲調開口尋問。在電話彼端的千鶴一開始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但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

『……小倉。』

「什麼！」

為什麼千鶴會在小倉？

『因為我想說如果是在小倉的遊樂場，搞不好就有人可以一起玩閃亮偶像的活動……但是來到遊樂場大樓前面才發現卡片匣不見了。』

先等一下，這也就是說千鶴剛才一個人搭電車，還走在小倉的街上？

「你是在搞什麼啊！」

就算很清楚現在這樣做也沒有意義，但是一想到千鶴的行動有多危險，還是讓我忍不住對她大吼出聲。

小倉大部分的學校也都在今天迎接了結業典禮。路上絕對是塞滿了許多終於被學校解放的不良學生和地方上的混混。

『嗚……』

千鶴因為聽見我的怒吼而受到驚嚇的動靜從電話彼端傳來，讓我馬上就開始後悔。

「對不起。你聽好，在我過去之前，乖乖待在車站剪票口前的廁所裡面。路上不管是誰叫你都不要管，直接跑進廁所就對了。」

『……好。』

我聽到千鶴答應我之後，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鈕。現在可不能拖拖拉拉了，於是我馬上用手機查詢開往小倉的電車時刻表。十五點四分。如果錯過這班，就要再等一個小時。手錶上的指針顯示現在是十四點四十一分，從這裡騎自行車全力衝刺，到車站要二十分鐘。

剛好趕得上。

「翔吾你怎麼了？」

夏希應該是剛好在別的地方看到我在講電話，所以跑過來以有些擔心的表情問我出了什麼事。

「……」

我想了一會兒，然後對夏希低頭道歉。

「不好意思，夏希，我還是先走好了。」

「咦？……為什麼？你剛才不是還和大家聊得很開心嗎……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一手拿著飲料杯的夏希，聽到我這句話之後便皺起了眉頭。

現在也無法靜下來向她說明原委。

「這個啊，還記得前天和我一起在車站的小女孩吧？該怎麼說呢，她弄丟了很重要的卡片……而且現在人好像在小倉……總之我得過去找她。」

「……又是閃亮偶像？」

夏希聽完我的說明，眉頭皺得更深。

「雖然我搞不太清楚狀況……但你現在就是要離開這裡，去『閃亮偶像那一邊』對吧？……那真的有這麼重要嗎？就算弄丟了，也不過是一張卡片吧？」

只不過是一張卡片。沒錯，對於夏希或對閃亮偶像沒興趣的人來說，的確是這樣。

但是對我和千鶴來說，那絕對不能說「只不過」是一張卡片，是比我們的生命還要重要的存在。

那到底有多重要，我實在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現在也沒有那個時間。所以——

「……對不起。」

因為太過焦急，又犯了老毛病

，總是不跟人好好講清楚。

夏希聽到我這句話，眼神逐漸出現明確的怒意，還開始帶有水氣……

「……！」

最後她在我臉上賞了一記聲響足以響遍整個會場的耳光。

「你都特地來了……」

她說話時聲音不停顫抖。

「只說一句對不起，我完全無法明白啊……！」

賞完這一記耳光後，夏希馬上就看著自己手掌，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而有點驚慌失措。周圍其他同學也都十分驚愕，站得遠遠的看著我和夏希。驚愕的情緒就像是一道波浪，慢慢傳播到整個會場。

「夏希……」

夏希擔心我在教室里總是顯得格格不入，才堅持要邀我來派對。而我也因為參加了這次派對，獲得能夠融入環境的機會。

像她這麼好的朋友，根本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我絕對不該踐踏她的好意。

所以雖然我仍不擅言詞，但還是用我的方式努力表現出誠意，表達我現在的心情。

「夏希……你聽我說。」

我的腦海里浮現千鶴透過電話傳來的那泫然欲泣的說話聲。

「有人現在感到十分困擾…………所以我必須去幫她。」

「……翔吾……」

夏希聽到我這句話之後一語不發，似乎是努力在思考。

「喂！難得大家一起在開派對，你們是在吵什麼啦！」

現充男……不對，是大冢推開人牆跑了過來。

真麻煩，居然在這種時候……！

「不要破壞派對的氣氛好不好。餵？你有沒有在聽啊？」

他一邊撥弄自己的瀏海，一邊向我走來。

周圍同學一陣騷動。

我瞄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十四點四十三分。

……如果不快點出發就趕不上電車了……！

「好痛！」

但就在這時，有一個物體從我視野外以拋物線飛過來。剛好打在大冢頭上，製造出一聲清脆的聲響。這東西因為打在大冢頭上的反作用力，所以又劃出一道更小的弧形，最後掉落在我腳邊。這個現在正在地板上滾來滾去的東西，就是在會場餐桌上，堆得像山一樣高的飲料空罐。

「是誰？是誰丟的！」

大冢馬上東張西望看著四周，他視線注視的地方，人牆馬上就亂成一片，一邊說著「不是我」、「也不是我喔」，一邊像退潮的潮水一樣散開。

空罐當然不可能自己飛過來。

但到底是誰？

「……！是他啊……！」

我找到了。

在會場角落有一小團人。在這群人中央，有個比其他人高的爆炸頭臉上露出很有男子氣概的表情，伸出大姆指對我指著會場出口。

——謝啦，爆炸頭。

我以眼神對爆炸頭表示謝意，然後混進一片混亂的人牆裡面，趁亂打開會場的大門。

然後以飛也似的速度衝下樓梯，衝出活動中心。

對不起，夏希。

我跨上停在自行車停車場的愛車，以車站為目標全力踩下踏板。

把全副精神都放在騎車上。

口中吐出的白色氣息擋住了視線。

出現在眼前的車站月台上，可以看到電車已經進站了。

「嘖……！」

我越過無人剪票口，衝進正要關門的電車車廂。就連坐上椅子都嫌麻煩，直接靠在車門上。

「為什麼我要為了那個傢伙……」

我用力咬緊牙關。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中途離開那個已經開始覺得好像有點好玩的派對，為什麼我要為了她拚命趕往小倉呢？

我一邊看著車窗外流逝的寂寥街景一邊思考。但是因為全力騎自行車，紊亂的呼吸阻礙大腦轉動，實在沒有力氣去東想西想了。

電車到達下關站後，我衝進開往小倉的電車。開出月台的電車，左手邊可以看到造船工廠，然後慢慢向下開進張開大嘴的隧道裡面。

電車靜靜地行駛在又暗又長的海底隧道里。

行駛在海底的車廂內十分安靜，反而讓我心裡更加慌亂。突然看到自己反射在車窗玻璃上的倒影，發現眼睛裡面充滿血絲。

「不管怎樣都好，快點……到站吧……！」

我在過去的人生當中，已經不知道來往這座隧道多少次了，但這還是第一次覺得它如此漫長。正在我開始覺得會不會永遠走不出隧道的時候，北九州的街景就和冬季陰沉天空透出的光亮一起出現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