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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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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四月的事,晚開的櫻花還在綻放。

醫學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進步了。詳細的情況我完全一無所知,也沒想要知道。

只能說,醫學至少已經進步到能使罹患重病活不過一年的少女,在不讓他人察覺的狀態下毫無異常地生活。也就是說,人能活得有個人樣的時間延長了。

我覺得分明有病卻能繼續活動,簡直就跟機器一樣。但我的感想對患了重病的人來說毫無意義。

而她也不受沒必要的念頭干擾,正好好享受著醫學的恩賜。

我這個同班同學,竟然得知了她的病情,只能說是她瞻前不顧後,運氣太差了。

那天,我沒去上學。之前我動了盲腸手術,回醫院去拆線。我的狀況很好,拆線也一下子就結束了。本來就算遲到也該去上學的,但大醫院總讓人等上很久,我壞心地想,既然這樣乾脆不去學校算了,於是就留在醫院大廳徘徊。

只是一時興起。大廳角落一張孤伶伶的沙發上放著一本書,不知是誰落下的。我一面心裡嘀咕,一面好奇不知道是什麼書,於是抱著喜歡看書的人特有的期待和興趣走了過去。

我在來看病的人之間穿梭,走過去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像是大約三百多頁的文庫本,外面包著醫院附近書店的書衣。

我取下書衣想看書名時,小吃了一驚。書店的書衣下不是文庫本的封面,而是用粗馬克筆手寫的「共病文庫」四侗大字。當然我從來沒聽過這個書名或出版社。

這到底是什麼啊,我想不出答案,便順手翻開一頁看看。

映入眼帘的第一頁不是熟悉的印刷字體,而是工整的原子筆手寫字。也就是說,這是某人寫的文章。

『20XX年11月23日

從今天開始,我要在命名為共病文庫的這本冊子上,記錄每天的想法和行動。除了家人之外沒有其他人知道,我再過幾年就要死了。我接受這個事實,為了和疾病一起活下去而做紀錄。首先,我罹患的胰臟疾病,在不久之前還是一診斷出來,絕大部分的病人都會立刻死掉的重病之王。現在則是幾乎沒有什麼症狀……』

「胰臟……要死了……」

我嘴裡不由得吐出日常生活中從來不會發出的聲音。

原來如此,看來這是被宣告得了不治之症的某人和病魔纏鬥的日記。不,看來是和疾病共同生存的日記,顯然不應該隨便翻閱的。

我察覺這一點,闔上這本書時,頭頂上方傳來一個聲音。

「呃……」

我聽到聲音抬起頭來,心裡的驚訝沒有表現在臉上。我驚訝是因為我認識聲音的主人,之所以隱藏情緒,是因為我覺得她叫我可能跟這本書無關。

話雖如此,估計就算是我這種人,也不願承認自己的同學可能正面臨著即將死亡的命運吧。

我裝出「喔,是同班同學叫我啊」的表情,等待她把話說完。

她伸出手,好像在嘲笑我膚淺的期待。

「那是我的。『平凡的同舉』,你來醫院做什麼?」

在這之前我幾乎沒跟她說過話,只知道她是同班同學,開朗活潑,個性跟我完全相反。因此,被我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得知自己罹患重病,她竟然還能堅強地露出笑臉,讓我很是吃驚。

即便如此,我還是決定儘可能裝出不知情的樣子,覺得這對我和她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我之前在這裡割了盲腸,今天來做術後治療。」

「喔,原來是這樣。我是來檢查胰臟的。要是不給醫生看就會死掉喔。」

竟然有這種事。她立刻就粉碎了我的顧慮和用心。觀察著她莫測高深的表情,她在我身邊坐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嚇了一跳嗎?你看了《共病文庫》吧?」

她好像在介紹自己推薦的小說一樣毫不介意地說道。

原來如此,這是她策劃的惡作劇,只不過上鉤的碰巧是我這個同班同學而已。我心裡甚至這麼想。

「老實說……」

看吧,要說破了。

「嚇了一跳的人是我。我以為搞丟了,慌慌張張地來找,結果被『平凡的同學』撿到啦。」

「……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就是我的《共病文庫》啊!你不是看了嗎?這是我自從發現胰臟生病了以後寫類似日記的東西。」

「……開玩笑的吧?」

這裡分明是醫院,她卻肆無忌憚地哈哈笑起來。

「你以為我的興趣有多低級啊。這連黑色笑話都算不上喔?上面寫的都是真的,我的胰臟不能用了,要不了多久就要死啦!嗯。」

「……喔,原來如此。」

「哎——,只有這樣啊?怎麼沒有再誇張一點的?」

她好像很遺憾似地叫起來。

「……沒有啊,同班同學跟你說自己馬上要死了,該怎麼回答才好?」

「唔——,要是我應該說不出話來吧!」

「是啊。光是我沒有說不出話來,你就應該稱讚我了。」

「說得也是。」

她一面回答一面吃吃地笑。我完全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

她從我手中接過那本書,站起來對我揮揮手,然後走進醫院裡面去了。臨走前,還拋下一句:「我對大家都保密,你不要在班上講喔。」

她既然這麼說了,我想以後應該也不會有所交集,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話雖如此,第二天早上,她在走廊跟我擦身而過的時候,卻跟我打了招呼,而且還自願當了每班沒有限定人數、本來只有我一個人做的圖書委員。雖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我天生是隨波逐流的個性,就老老實實地教了菜鳥圖書委員該做些什麼事。

我在星期日上午十一點站在車站前面的原因,回想起來,正是因為那本文庫本。這世上什麼會成為契機真的很難說。

我就像一艘無法逆流而上的草船,到頭來仍然沒有拒絕她的邀約;正確說來,是沒有機會拒絕,只好乖乖來到說好的地點。

其實,或許該直接放她鴿子,但這樣就成了我的不是,給她揪住小辮子之後她會怎樣可很難說。她跟我不同,是像破冰船一樣勇往直前開拓道路的人,草船跟她對抗顯然是不智之舉。

我比約定的時間旱五分鐘來到雕像的前面,稍微等了一下,她就準時出現了。

自從那天在醫院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她穿便服的模樣。她穿著簡便的T恤和牛仔褲,帶著笑容走過來。我微微舉手招呼。

「早安,我還在想要是被放鴿子怎麼辦呢——」

「要是我說沒有這可能的話,就是說謊了。」

「結果OK呢。」

「這樣說好像也不太對啦。所以今天要做什麼?」

「喔,興致很高嘛。」

她在亮晃晃的陽光下露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慣常笑容。順便一提,我當然沒啥興致。

「總之,去市中心吧。」

「我不喜歡人擠人。」

「『知道秘密的同學』有車錢嗎?要不要我幫你出?」

「我有錢。」

結果我一下子就屈服了,依照她的提議先去市中心。正如我所料,有各種店家的巨大車站人潮,多得足以讓怕生的人退避三舍。

她精神飽滿地走在我旁邊,完全不介意人潮的樣子。我不禁心生疑念——這個人真的馬上就要死了嗎?但她之前讓我看過各種正式的文件,毫無懷疑的餘地。

我們走出收票口,她在越來越多的人群中毫不猶豫地前進。總之,我儘量跟上她以免走散,來到地下層之後人少了一些,終於有機會詢問她今天的目的地。

「先去吃烤肉。」

「烤肉?還不到中午耶?」

「肉的味道白天跟晚上會不一樣嗎?」

「很可惜,我對肉的愛好,沒有強到能分辨因時間不同而有所差異的地步。」

「那就沒問題了。我想吃烤肉。」

「我十點才吃過早餐的。」

「沒問題,沒人討厭烤肉。」

「你有跟我對話的意思嗎?」

好像並沒有。

反對也是白搭,待回過神時,我已經隔著炭爐跟她面對面坐著。真的是隨波逐流。店裡沒什麼人,光線有點昏暗,每個桌位各自有照明,讓我們毫無必要地清楚看見對方的臉。

不一會兒,年輕的店員就過來蹲在桌邊,準備替我們點菜。我不好意思點,她就好像背誦預習過的數學公式一樣哩啪啦地回答店員。

「要最貴的這種。」

「等一下,我沒那麼多錢。」

「沒關係,我請客。這種最貴的吃

到飽,兩人份。飲料的話,烏龍茶可以吧?」

我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年輕的店員彷佛是怕她改變主意,很快復誦了品項就離開。

「哇——,好期待喔!」

「……那個,錢我下次給你。」

「沒關係啦!你不用介意,我付就好。我以前打工有存錢,存款不花白不花。」

在死之前。她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就是這個意思。

「這樣更不行。你得花在比較有意義的事情上。」

「這很有意義啊!一個人吃烤肉一點也不好玩吧?我花錢是為了自己的樂趣。」

「但是——」

「久等了。先上飲料。」

就在我不爽的當下,店員恰好端著烏龍茶出現。簡直就像是她不想再提花錢的話題,故意把店員叫來一樣。她笑眯眯地望著我。

繼烏龍茶之後上了肉類拼盤,排得漂漂亮亮的鮮肉,老實說,看起來昂貴又美味。這就是所謂的油花吧。脂肪的模樣觶明亮眼,好像不用烤也能吃。我腦中浮現種種可能會讓各色人等惱怒的念頭。

炭爐上的烤網夠熱了之後,她樂不可支地放上一片肉,伴隨著滋滋聲傳來的香味刺激著胃部。正在發育的高中生怎能對抗食慾?我也跟她一起把肉放在網子上烤了起來。高級的肉在高溫的烤網上一下子就熟了。

「我開動了——,唔!」

「我開動了。嗯,真好吃。l

「咦?就只有這樣?不是好吃得要命嗎?還是因為我馬上就要死了,所以比較容易感傷?」

不是,肉真的非常好吃,只不過興致有差而已。

「好好吃喔!原來有錢就能吃這種好東西呀——」

「有錢人就不會來吃到飽了。大概吧!」

暑遁樣啊——,這麼好吃的肉可以吃到飽,不來太可惜了。」

「有錢人什麼都可以吃到飽的。」

我分明沒有很餓,兩人份的肉卻一下子就吃光了。她拿起放在桌邊的菜單,考慮要加點什麼。

「叫什麼都可以嗎?」

「隨你高興。」

隨你高興。不知怎地,這話真適合我說。

她默默地舉起手,不知在哪看著的店員立刻走了過來。她瞥了一眼因為豁出去而稍感畏縮的我,望著菜單流暢地點菜。

「皺胃、可苦可樂*1、鐵炮*2、蜂巢胃、瘤胃、牛心、領帶*3、牛雜、牛肺、牛百葉、胸腺。」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叫的是什麼啊?」

妨礙店員的工作有點不好意思,但她連珠炮似地吐出陌生的詞棠,我不

*注1:コブクロ,小袋(睪丸、陰囊),與樂團可苦可樂同名。

*注2:テツポウ牛,直腸。

*注3:ネクタイ,牛食道。由得插嘴打斷她。

「可苦可樂?啥,CD嗎?」

「你在說什麼?啊,總之,剛才點的都一人份。」

店員聽到她的話,帶著微笑匆匆走開。

「你剛是不是說了蜂巢?要吃蟲子嗎?」

「啊——,難道你不知道?可苦可樂和蜂巢都是牛的部位名稱喔。我喜歡雜碎類的——」

「是指內臟?牛身上有這麼有趣的部位名稱嗎?」

「人不也有嗎?笑骨*4之類的。」

「我不知道那在哪裡。」

「對了,胸腺也包括胰臟喔。」

「難道吃牛的內臟也是治療的一部份?」

「我只是喜歡內臟而已。要是有人間我喜歡什麼,我都回答內臟。喜歡的東西,內臟!」

「你都自傲地這麼說了,我還能回什麼?」

「忘了叫白飯,要嗎?」

「不用。」

不一會兒,她點的內臟裝在大盤子裡送上來了,看起來的樣子比我料想中噁心得多,害我毫無食慾。

她跟店員點白飯,然後愉快地開始把內臟放在網子上烤,我沒辦法只好幫她。

「來,這個烤好了——」

我始終不伸手挾形狀奇怪的內臟,她決定助我一臂之力,把一塊滿是小洞的白色玩意放到我的小盤上。我從不浪費食物,只好戰戰兢兢地把那塊東西放進嘴裡。

*注4:フアニーボーン,funnybone,尺骨端。

「很好吃吧?」

老實說,我覺得口感很好也很香,比想像中好吃多了。但這好像正中她的下懷,讓我滿心不甘願,硬是不肯點頭。她露出一貫意義不明的笑容。

她的烏龍茶喝完了,我叫店員續杯,並且加點了一些普通的肉。

我主要吃肉,她主要吃內臟,我們就這樣慢慢地吃著。我偶爾吃一塊內臟,她就會帶著令人不爽的笑容望著我。這種時候,我會把她細心烤著的內臟吃掉,她就會「啊——」一聲懊惱地叫出來,我便稍微高興了一點。

「我不想火葬。」

我們還算愉快地吃著烤肉,她突然提起完全不合時宜的話題。

「你說什麼?」

「就說啦,我不想火葬。我不想死掉以後被火燒。」

「這是適合一面吃烤肉一面閒聊的話題嗎?」

「燒掉了就好像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不是嘛?不能讓大家把我吃掉嗎?」

「不要一面吃肉一面說屍體善後的話題好嗎?」

「胰臟可以給你吃喔!」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外國好像有人相信把人吃掉以後,死人的靈魂會繼續活在吃的那個人裡面喔!」

看來她完全沒有聽我說話的意思,要不就是聽到了但充耳不聞。我覺得是後者。

「不能嗎?」

「……應該是不能吧——,這違反倫理道德。至於是不是違法得查一下才知道。」

「這樣啊——,真可惜。我沒法把胰臟給你啦。」

「我用不著。」

「不想吃嗎?」

「你不是因為胰臟生病才要死的嗎?你靈魂的碎片一定會留在那裡。你的靈魂好像很會鬧的樣子。」

「說得也是。」

她愉快地哈哈笑起來。既然她活著的時候都這麼會吵,死了以後依附著靈魂的胰臟也不可能不喧鬧的。我才不要吃那種東西呢。

跟我比起來,她吃得可多了。牛肉、白飯和內臟都吃到哀嚎「啊——,撐死了」的地步。我吃到差不多八分飽就停了。當然我一開始就只點了自己能吃得下的份量,所以不會做出像她一樣又點了滿桌子小菜的蠢事。

吃完之後,店員收掉大量的空盤和不用了的炭爐,送上最後的甜點雪酪。她本來一直叫著「撐死了」、「好難受」,但看見甜點就又復活了。她把清爽的氣息送進嘴裡後,又開始生龍活虎,真令人難以置信。

「你沒有飲食限制嗎?」

「基本上沒有吔。但這好像是最近十年醫學進步的結果。人類真是太厲害了。雖然生了病,但日常生活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但我覺得這種進化應該朝治療的方向運用啦。」

「確實如此。」

我對醫學並不了解,但很難得地這次可以同意她說的話。我聽說過世界上的醫療並不是治療重病,而是讓人跟病魔對抗共存的說法。然而,應該進步的技術不管怎麼想都是治療,而不是跟疾病和睦相處。但我明白就算我們這麼說,醫學也不會照此進步。想讓醫學進步,只能進醫學院做特別的研究。當然她已經沒有這種時間了。而我則沒有這種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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