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1/2)
我下一次見到她,是星期六在醫院的病房。上午是陰天,氣溫也算舒適。她傳簡訊告訴我可以會面的時間,所以我就去探病了。說是我去,其實是被叫去的。
她住單人病房。我到的時候,沒有其他探病的客人,她穿著普通的病人服,手上掛著點滴管,面對窗子跳著奇怪的舞。
我從背後出聲叫她,她嚇得蹦起來,大聲驚叫著躲進被窩裡。我在床邊的摺疊椅上坐下,等騷動平息。她突然靜下來,沒事人似地在床上坐正。她的突如其來之舉是不分時間地點的。
「不要突然過來啦。我會先丟臉死的。」
「要是你因為這種前所未聞的方式死了,我會拿來當一輩子的笑話說喔。這是給你,探病的禮物。」
「哎——,那樣很好呀!啊,是草莓!一起吃吧。把架子上的盤子拿過來。」
我按照她的指示,到旁邊的白色架子上拿了兩套盤子跟刀叉,回到椅子上坐下。順便一提,草莓是我說要去探望住院的同學,爸媽給錢讓我買的。
我摘掉草莓的蒂,一面吃著,一面問她的病情。
「完全沒事。只是數值有點變動,我爸媽很擔心,就送我來住院,沒問題的啦。大概住院兩星期,接受特別的藥物治療,然後就可以回去上學了。」
「那個時候已經放暑假了。」
「啊,對喔。那得先跟你敲定暑假的計畫。」
我望著她手臂上的點滴管。掛在鐵架上搖晃的袋子裡裝著透明的液體,腦中浮現一個問題。
「你跟其他人,比方說閨蜜恭子同學,是怎麼說的?」
「我跟恭子他們說來割盲腸。醫院這裡也配合我的說法。她們好像很擔心,這樣我更不能說實話啦。幾天前把我壓倒在床上的『交情好的同學』覺得如何?」
「唔——,我覺得至少應該跟閨蜜恭子同學說清楚。然後就尊重前幾天撲過來抱住我的當事人的想法啦。」
「哎喲,不要讓我想起來啊!好丟臉!死前被你壓倒的事,要是讓恭子知道,你就乖乖等著被宰吧。」
「你想讓閨蜜同學成為殺人兇手嗎?真是罪孽深重。」
「閨蜜同學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給恭子同學取的小名。有親近的意味。」
「聽起來非常死板,就好像叫課長先生是一樣的吧?」
她驚愕地聳聳肩,跟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我在簡訊中詢問過病情,看見她本人精神飽滿的樣子,於是放心了。我本來擔心她是不是病況轉劇要早死了,現在看這個樣子應該不至於。她臉色很好,動作也很敏捷。
我鬆了一口氣,從包包里拿出新買的筆記本。
「點心吃完,開始做功課了。」
「哎——,再混一會兒嘛!」
「是你叫我來幫你複習的啊,怎麼能一直打混。」
我今天到醫院來,除了很久沒看見她之外,還有正當的理由。她拜託我幫她補沒去上學的那幾天缺的課,我當下就立刻答應了,她反而吃了一驚。真是有夠失禮的。
我把新的筆記本和筆遞給她,跟她說了課程的重點。我憑自己的主觀,省略了感覺起來不重要的部分,進行了簡略的補習,她也很認真地聽。連休息的時間算在內,我的濃縮講課大約一個半小時就結束了。
「謝謝。『交情好的同學』很會教人啊。以後當老師吧!」
「才不要。你為什麼老是要我做跟別人扯上關係的事情啊?」
「可能是要你替我做,如果我不死的話會想做的事吧。」
「你這麼說,我要是拒絕了不是顯得很卑鄙嘛,不要這樣。」
她一面吃吃地笑著,一面把筆記本放在床邊咖啡色的架子上,上面堆著雜誌跟漫畫之類的書。像她這樣行動派的人,關在病房裡一定覺得很無聊,怪不得會跳奇怪的舞。
時間接近中午。我事前知遒中午閨蜜同學要來,所以打算十二點離開。我也跟她說了,她回道。
「你也加入當閨蜜就好了啊。」
我慎重地拒絕了。當家教當到肚子都餓了起來。最重要的是確認她沒事,就心滿意足了。
「那在你回去之前,變魔術給你看吧。魔術喔!」
「哎,你已經學會了?」
「簡單的而已。我練習了好幾個。」
她變的魔術是撲克牌的把戲,讓對方選一張牌,然後猜中。我覺得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學會很厲害。我對魔術一無所知,所以不知道秘訣是什麼。
「下次我會表演更難的,敬請期待!」
「我很期待。最後表演從著火的箱子裡脫逃吧。」
「你是說火葬場?那不可能的啦!」
「就說了不要講這種笑話。」
「小櫻——你好嗎………怎麼,又是你?」
這個快活的聲音讓我不由得轉過頭,走進病房的閨蜜同學皺著臉瞪著我。我覺得最近閨蜜同學對我的態度越來越明顯了,這樣下去,她死後我要跟閨蜜同學交好,看來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站起來,跟她說了再見,然後離開。閨蜜同學明顯地在瞪我,我避開了她的視線。昨晚電視上的動物節目說,不要跟猛獸對視。
話雖如此,我本來希望兩種不同的生物可以不要互相干涉,但我的意願卻被無視了。她在病床上,突然說出了出乎意料的話。
「對了,『交情好的同學』,上次借你的我哥的T恤和內褲呢?」
「啊……」
我從來沒有這麼痛恨自己的漫不經心。跟她哥哥借的衣服放在包包里,完全忘記拿出來還她。
但是她也用不著現在說出來啊!
我轉過身,看見她笑嘻嘻的面孔和床邊閨蜜同學驚訝的表情,我儘量不表現出內心的動搖,從包包里拿出裝著衣服的塑膠袋遞給她。
「謝謝!」
她滿面堆笑,輪流望著我和閨蜜同學,我也偷瞄了閨蜜同學一眼。我也有怕看又想看這種愚蠢的欲望吧。閨蜜同學已經收起驚愕的樣子,改以殺氣騰騰的目光瞪著我。可能是心理作用也說不定,但我覺得她好像發出獅子般的吼音。
我立刻避開閨蜜同學的視線,快速走出病房。在我走出去之前,聽到閨蜜同學壓低了聲音,質問她說:「內褲是怎麼回事?」
我加快腳步離開,以免被捲入麻煩里。
新的一周,星期一我乖乖去上學,教室里竟然流傳著我作夢也沒想到的謠言——看來我似乎是她的跟蹤狂。
這謠言照例是從嚼口香糖的男同學那裡聽說的。真是胡說八道,我皺起眉頭,他好像覺得很有趣似地問我要不要吃口香糖,我鄭重拒絕。
我想像了一下謠言發生的經過。一定是有幾個人看見我跟她在一起,不知怎地,傳成她在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然後對我沒好感的人帶著惡意說我是跟蹤狂,就傳成跟真的一樣了。我的想像力只到這裡為止,但應該跟事實相去不遠吧。
就算經過真是如此,完全沒事實根據的謠言,還是讓我大吃一驚。更有甚者,班上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了謠言,大家竊竊私語,說我是跟蹤狂,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再說一遍,我真的非常吃驚。為什麼他們都相信大多數人的說法就是正確的呢?只要有三十個人在一起,他們估計就能毫無顧忌地殺人吧了。而且還渾然不覺那並非人性,只是機械性的機制而已。
因此,我心想事態說不定會惡化,大家會聯合起來霸凌找,但這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說穿了,他們真正有興趣的是她,而不是我這個跟蹤狂。
不,我不是跟蹤狂。他們完全沒必要對我採取毫無益處的麻煩行動。至於每天到學校來都瞪我閨蜜同學,光是她對我抱著美其名為興趣的敵意,就夠可怕的了。
星期二,我第二次去醫院探病的時候跟她說了這件事,她捧著胰臟哇哈哈哈哈地大笑。
「恭子、『交情好的同學』跟大家都好好玩啊!」
「你覺得背後說人壞話很好玩?真是惡劣!」
「我覺得大家之前都不理會你,現在這樣注意你很好玩。那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陷入現在的狀況嗎?」
「當然是因為跟你在一起,不是嗎?」
「你打算把帳算在我頭上?不對喔,是因為你都不跟大家說話的關係。」
她在床上剝著蜜柑的皮斷言道。
「大家都不知道『交情好的同學』是怎樣的人,所以才會那麼想。為了解開彼此的誤會,你應該多跟同學們往來。」
「我不做對大家都沒好處的事。」
她不在之後,我就又是一個人了;她不在之後,同學們就會忘了我。因此完全沒有必要。
「大家要是多瞭解你,
就會知道你是個有趣的人。即使是現在,我也不覺得大家認為『交情好的同學』是壞人。」
說什麼蠢話,我一面剝蜜柑皮一面想。
「除了你跟恭子同學,其他人都只覺得我是『平凡的同學』吧?」
「這你問過他們嗎?」
她歪著頭,一針見血地說道。
「沒問過。但我想應該是這樣。」
「這種事不直接問怎麼知道,只是『交情好的同學』自己想像的吧?誰說一定就是正確的。」
「不管正不正確都無所謂,反正我不跟任何人往來,只是我的想像而已。我喜歡在人家叫我的時候,想像對方是怎麼看我的。」
「幹嘛就自已想像自己下結論啊。你是自我完結類的男生?」
「不是,我是自我完結國來的自我完結王子。崇拜我吧!」
她掃興地剝著蜜柑皮。我沒想過要她瞭解我的價值觀,因為她跟我完全相反。
她的成長過程中,一直都跟各種各樣的人往來,從她的表情和個性就看得出來。相反地,我除了家人以外,跟其他人的關係都在腦袋中想像就完結了。被喜歡或是被討厭都是我的想像,只要不危害到自己,喜歡或討厭都無所謂,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從一開始就放棄了跟別人往來。我是跟她完全相反,不被周圍需要的人。但如果問我這樣好不好,我會很為難就是了。
她吃完蜜柑,仔細把皮疊起來,扔進垃圾桶。蜜柑皮球精彩地正中目標,這種事就能讓她高興到握起拳頭。
「對了,那你覺得我是怎麼想你的?」
「誰曉得,不是『交情好』嗎?」
我隨便回了一句,她嘟起嘴來。
「叭——,錯——了。雖然之前我是這麼覺得的啦。」
她獨特的表達方式讓我側耳傾聽。我想也是如此。也就是說,不是她的想法改變了,而是她發現自己的想法是不一樣的類型吧。我稍微有了一點興趣。
「那你是怎麼想的?」
「人家告訴你就沒有意思啦。就是因為不知道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所以友情跟愛情才有趣。」
「果然你的想法是這樣的。」
「咦,我們之前也講過嗎?l
她懷疑地皺著眉頭,好像真的忘記了。她滑稽的樣子讓我笑出來。
另外一個置身事外的我,望著自己直率地對別人笑著,一面訝異自己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人了,一面覺得佩服。毫無疑問地,是眼前的她改變了我。雖然這是好是壞,沒人知道,總之,我變了不少。
她看見我笑,眯起了眼睛。
「我想告訴大家『?????』同學是個大好人。」
她的聲音非常平穩。竟然能對把自己壓倒的男生說出這種話,我都要後悔一輩子的說。
「大家也就罷了,告訴恭子同學吧。她實在很可怕。」
「我已經說了啊。那孩子非常關心朋友,她覺得你騙了我。」
「是你的表達能力有問題吧。恭子同學看起來很聰明。」
「哎,為什麼一直稱讚恭子,你打算在我死後玩弄她嗎?就算是我,也覺得這樣太過份啦!」
她的過度反應,我只冷淡地剝著蜜柑皮應對。她好像很愉快似地在床上坐正,害我又笑出來。
「那來表演今天的魔術吧。」
這回她學會的魔術,是讓手中的硬幣消失然後又出現。雖然這是循序漸進,但還是跟上次一樣,以初學者來說算是很厲害了。在什麼都不懂的我看來,她厲害得讓我覺得她在這方面搞不好有特別的才能。
「人家一直都在練習啊!因為沒有時間啦——」
不正是因為有時間所以才能練習嗎?我很想禮貌地吐槽,但想想還是要讓她知道我沒這麼容易被她的笑話給打動,所以就算了。
「這樣下去,一年以後,八成可以變出厲害的大魔術啦。」
「嗯,差不多吧——嘿!」
她的斷句很奇怪,可能是因為我沒理會她的笑話所以不高興了。沒辦法,我只好坦誠地稱讚她努力的成果,她又很高輿地笑了。
就這樣,第二次探病對她而言順利結束。
對我個人而言的問題,則是發生在我離開醫院回家的路上。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地方可以算是書店了。這天我離開醫院之後,也去了書店。我在冷氣充足的店裡瀏覽書籍,幸好今天沒有等我的女生跟著,花多少時間都沒關係。
我這個人沒有任何可以誇耀之處,只有在看書時的集中力絕對不輸任何人。就算有人間我要不要吃口香糖,只要聽慣了的上課鈴聲不響,我就可以不顧周圍的一切,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看書。要是我是草食動物的話,一定會沈迷在不同的世界裡,完全沒發現肉食動物逼近,然後馬上就被吃掉。
因此,我站著看完文庫本里的一篇短篇,回到疾病奪去少女生命的這個世界時,才終於驚覺——
獅子就在我旁邊。
我嚇得幾乎要跳起來。閨蜜同學背著一個大包包,看著手上拿的文庫本,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明顯是要收拾我。
不知道能不能不發出腳步聲,悄悄地離開這裡啊。我淡淡的期待立刻被抹殺了。
「你覺得小櫻如何?」
閨蜜同學連招呼也沒打,就這樣單刀直入地發問,充滿了要是答錯了的話就撲上來咬人的魄力。
我感覺背中冷汗直流,不知如何是好。到底該怎麼回答才是正確答案呢?但是,我想了一下就發現了,閨蜜同學的問題,純粹只是關心她而已。對於她誠實的問題,我除了誠實回答之外別無選擇。
「我不知道。」
在此之後數秒的沈默,不知閨蜜同學是迷惘,還是在積蓄殺氣,但我回過神來時,手腕已經被獅子的爪子攫住。我被粗暴地拉過去,踉蹌了一下。
「那個孩子表面上雖然那樣,但其實此任何人都容易受傷。不要抱著隨隨便便的心態接近她。要是因為這樣傷害了小櫻,我會宰了你。」
閨蜜同學用恫嚇的聲音說道。宰了你。小學生、中學生會隨便掛在嘴上威脅別人的話,但這不一樣。閨蜜同學明白地告訴我她是認真的。我不禁顫抖。
閨蜜同學沒有再說什麼,就這樣離開了。我在書店裡拼命設法平息狂亂的心跳,結果在偶爾走進書店的同班同學問我要不要吃口香糖之前,我都站在原處無法動彈。
我到底覺得她如何?這天晚上我認真地思考著。
但,還是完全無法想出答案。
我差點在書店被吃掉的次日,她突然發了簡訊叫我過去。之前兩次她叫我去的簡訊都是前一天,這次很稀奇。我心想,可能發生什麼事了,結果什麼也沒有。我到的時候她滿面笑容地說道。
「要不要逃離醫院?」
她只是要立刻告訴我,她想到的惡作劇而已。
「不要,我還不想成為殺人兇手。」
「沒問題的,瀕死的戀人在逃離醫院途中死掉,大家一定都會原諒你的。」
「依照你的理論,就算別人說不要推,還是把人家推進熱水裡,也可以被原諒囉?」
「哎,可以吧?」
「不可以啦!那只會犯傷害罪而已。所以要逃離醫院的話,跟不在乎你縮短壽命的戀人一起去吧!」
咕——。她好像真的很遺憾似地,用手指玩著綁頭髮的發圈。我很是遺憾,她竟然以為我會答應做這種讓她陷入危險的行動。然後我也很意外,她已經來日無多,竟然還提議這種讓自己陷入危險的愚蠢行動。
難道不是玩笑嗎?我望著她跟平常一樣的笑容,感到一絲立刻就能消散的異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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