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劇場版特典:父親與追憶的某人(1/2)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華華
校對:鳴泣
圖源:小奏
我討厭自己的平凡。平凡和普通這兩個詞並不是同義的。
平凡的家庭環境、平凡的學校生活、平凡的運動能力、平凡的學力、平凡的容貌、平凡的興趣。
和世間大多數人一樣,我也把平凡當作無聊的同義詞。
所以,我在同樣出於平凡的理由和父母吵了一架的第二天,偶然知道了父親可能在出軌時,雖然很震驚,心裡卻興奮不已。畢竟自己的人生中,說不定終於要發生什麼不平凡的事情了。
又過去一天,我鼓足幹勁地叫發小喬裝打扮,來到平時不會來的車站附近的咖啡廳。
「肯定是冬搞錯了」
杏那雙呼應了其名如春天般艷麗的嘴唇間嘆出了一口氣。
「不不,雖然我也不覺得他那種大叔有哪裡好,但這種事情真要干還是幹得出來的」
「哎呀哎呀,是這樣嗎」
杏興味索然地喝著牛奶冰咖啡,看著攤開的文庫本。實際上卻又為了跟蹤在喬裝上下足了功夫,戴著平時不用的漁夫帽以及平光眼鏡,仿佛充滿幹勁。
這種反差讓別人難以讀懂她的內心,在旁人看來她就顯得很不平凡。總有人說她有神秘氣質還是什麼的,所以背地裡她還挺受歡迎。而我身為發小就知道她只不過是非常懂得怎麼放鬆而已,但我也明白隨隨便便就能把事情做好已經很不平凡,所以還是不由得心生嫉妒。順帶一提,她的臉要說是平凡也未免太可愛了,這點也讓人嫉妒。
「唉,畢竟是跟你久別重逢,我一下子開心過頭就忍不住來了」
「前天我們不是還在你房間裡無所事事麼」
「所以呢,你為什麼會覺得伯父出軌了?」
我稍稍抬起頭上的帽檐,裝模作樣地沉思了一會兒。要怎麼說明來龍去脈才能更容易讓杏接受呢。但到了最後,我又覺得用隨便的解釋來敷衍杏這種隨便的人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就決定不再想得那麼複雜了。
「直覺」
杏「嘶」地吸了一大口氣。
「就因為你老上渣男的當所以我才會有一瞬間覺得你的直覺可信,把伯父出軌的事信以為真,但仔細想想你要是有眼識人也不可能會被人渣纏上,結果你就因為這個在這種大熱天裡把我叫出來,我可是準備索求賠償了」
「別說那麼多話浪費氧氣啊。而且他們不是人渣,只是自由人而已」
「自由人的意思就是人渣,用這個形容詞的人也跟人渣差不了太遠」
杏有一種消遣方式,就是面帶不以為然的表情準確戳中人心裡的軟肋,這種傢伙很惹人厭。我就見過有不少人來找她打嘴仗結果碰了一鼻子灰。只不過,我也不是白跟她打這麼多年交道的。
「哎喲,是不是因為你之前談過的男人呀?他說你對於守時之類的問題神經質到莫名其妙很不好相處是吧?還說你就像個教師家裡的孩子是吧?被那種人甩了以後,變得喜歡在活得自由點的人身上挑毛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信不信我殺了你啊,戀父狂」
我們吵了沒多久就覺得這樣鬧下去會沒完沒了,於是逐漸消停了下來。
「冬,你的直覺值得我們浪費暑假裡的一整天嗎?」
是的,現在是暑假。對我們這種如花一般的女高中生來說,是必須珍惜的寶貴一天。
「比起在你房間裡玩只有兩個人的人生遊戲,現在做的事對現實更有影響。如果我家庭破裂,我要來當你家裡的孩子哦」
「我家爸爸媽媽好像還真可能願意收養你所以請你打消這個念頭,我還想繼續當家中獨女被捧在手心裡嬌生慣養呢」
「那就來幫忙查清楚我爸的外遇究竟是什麼情況,趁我媽沒發現讓他趕緊收手。而我要是成功抓到這個把柄,以後吵架的時候就可以拿來威脅他了」
「你又惹他生氣了啊」
「是跟他吵架了,我真的好氣啊」
「我覺得你這樣只是在浪費時間」
反正她最後還是會陪我,卻又不肯表現得直率一點。為了給她個下台階的理由,我只好選擇把我這次懷疑父親出軌的前因後果說清楚。其實不說倒也沒什麼問題,只不過我估計父親還得再過一陣子才會來。而我和杏不同,不喜歡靜下心來看書,所以閒著沒事幹。
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我聽到了父親和年輕女性通電話。昨天晚上,我依舊怒火難消,不僅沒正眼瞧晚歸的父親一眼,連話也沒跟他說一句,早早回到二樓縮在自己房間裡。之後看看雜誌玩玩遊戲,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十二點,我便來到一樓準備臨睡前先刷個牙,卻發現燈已經關了,於是我就安心地在洗手間刷完牙,到廚房喝茶。喝著喝著,突然聽到玄關旁邊的父親房間裡傳來微弱的聲音。雖然我不是太感興趣,但還是裝作睡迷糊了的樣子悄悄地靠近了過去。然後就聽到了他說話的聲音,而且比平時溫柔多了。正當我在心裡抱怨他怎麼不對自己女兒這麼溫柔的時候,又聽到他叫了對方的名字。很明顯是叫了名而不是姓,並且叫得還很親密。【譯註:原文說的是加上了「ちゃん」】最後父親跟對方約好要見面,定下時間和地點後就掛了電話。之後我就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了。
「難道不是公司里的晚輩嗎?那裡女性比例好像挺高的吧」
「我家父親對部下的稱呼都是加敬語的,所以不是」【譯註:原文說的是會加上「さん」】
「話說,伯父和那女人會在那座鐘樓碰面是吧。如果我們無功而返,你要請我吃芭菲」
「能找到證據的話我就請客」
「不管結果怎樣,我幹了活就一定要拿到報酬」
「多勞者多得,不然你這人根本不會出力。喂,你看」
我們說著說著,人就來了。
只見我家父親以淺藍色襯衫搭配藏青色領帶,穿著一身土氣得要死的打扮,往車站前的地標建築鐘樓走了過去。見狀,我不由得把身子縮了起來。雖然我覺得帽子加墨鏡已經是完美的化裝了,但保守起見還是小心點吧。
「冬,就當我求你了,要是真有女人來了你至少別大哭哦」
「你究竟是怎樣看待自己的髮小的啊」
「不確認父親沒有花心就不能安心的戀父狂」
我對杏的蠢話置若罔聞,目不轉睛地觀察著父親。看著父親仿佛洋溢著喜悅的臉龐,再想到他欺瞞了我和母親的事實,便有一股殺意湧上我的心頭。
「對方會是什麼樣的人啊」
明明我只是低聲自言自語,杏這個小天才卻想都沒想就答出了我最討厭的話來。
「要是像伯母年輕的時候那就糟透了呢」
「我要殺人了哦」
「殺父母這種話可不能說」
「殺的是你」
「是我啊」
儘管我不是戀父狂,也知道她只是在胡說八道,可還是忍不住思考起來: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麼我究竟能不能接受事實呢。但很快我就發現情況並非如此,不由得先鬆了一口氣。
然而。
「好年輕啊」
杏搶先說出了這句話。來到土氣大叔身邊的,是一位看起來和我們相差不超過五歲的女孩子。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杏,你不用老是往我這邊偷瞄,我不會哭的」
現在我心裡更多的是驚訝。雖然還不至於到震驚的地步,可我真沒想到來者會是那麼年輕的女孩子。
但是再怎麼說也太年輕了吧?
正當我腦海中冒出援助交際這個字眼的時候,那二人已經互相寒暄了一下,準備往車站那邊走了。看起來他們並不像是要去這附近的繁華街,我頓時感到安心不少。
「我們走吧」
我把帽檐拉低,拽上假裝沒有幹勁的杏的手,一起走出了店門。
我們儘可能地把視線放低,偷摸摸摸地穿過車站的檢票口後,就看到了那兩人在不遠處的一號站台上。我們注意著不被那兩人發現,悄悄地從他們背後經過,保持著距離。因為要坐上電車,所以我們選擇了移動到父親他們乘坐的車廂的旁邊一節里。
「不跟父母坐在同一節車廂,你是青春期兒童嗎」
「不是青春期的話我們還能是什麼。別打岔了,你聽到他們在說什麼嗎?」
「聽不到,嘰里咕嚕的」
我看這傢伙腦子裡只想著怎麼耍我吧。我把她晾在一邊,開始思考那女生是怎麼跟我家那毫不起眼的父親認識的。
拋開我個人感情不談,我還是隱約覺得他們的關係看起來不像是援助交際。如果是一般的援助交際,想必女方是不會樂意花時間在交
通上的吧,而且大白天也更容易引人注意。那麼難道是真的在交往?要真是這樣,那他們究竟是在哪裡相遇的啊。實在無法想像父親會有像少女漫畫裡那樣命中注定般的邂逅。我也見過幾次他職場上的同事,但印象中應該沒有這麼年輕的人啊。莫非他對新來的員工下手了?是那樣的話我就更對他失望了。
當我還在思考的時候,電車已經來了。確認過父親和女孩子上了車,我們也乘上了電車。在電車內穿過好幾節車廂後,我們看到了在旁邊一節車廂里並排而坐相視而笑的兩人,真慶幸車廂連接部有窗戶。我坐在靠邊的座位上,能清楚地看見那兩人開心的模樣。
「這也太如膠似漆了吧」
「還不能確定就是那麼一回事呢」
「不是你說伯父出軌的嗎」
面對杏的正論我無言以對,隨後她就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用手戳著我的臉說:「話說你之前為什麼惹怒,哦不對,為什麼跟伯父吵架啊」。信不信我吃了你那手指啊。
我並沒有看向杏那邊,自顧自地想起了幾天前的爭執。
只是件瑣碎的事情,真的很微不足道。我偶然在看電視機里放映的電影。而那一天父親偶然提前做完了工作回到了家。我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父親在沙發後面的桌上吃晚飯。正因為對這種平凡而無聊的日常生活日漸感到厭倦,所以我一邊看著電影一邊玩著手機,無意中說道:
「平淡無奇的漫長人生好無聊啊」
當時看的電影正好是關於這個主題的。本來我也不打算要父親回應我,但他卻開口了:
「沒有這回事」
或許那也是偶然吧。我感覺父親話語的音調比起閒聊更像是說教,挑動了我腦里的某根神經,所以就忍不住反駁道:
「就是無聊啊。在平凡的人生里碌碌無為,就這樣度過六十年?真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也許有人會覺得我不應該再往下說的。但是,這都要怪父親。是他破壞了一家人難得團聚的大好時光。
所以我只不過是把前面這番話的後續說了出來而已。
「與其過無聊的人生,還不如戲劇性地死掉」
「冬美」
聽到父親叫了我的名字,我便轉身面向他。只見他筆直地看著我,臉上表明他要開始跟我說教了。不必多說,恐怕世上所有高中生看到那種表情的第一反應都是生氣,而我也不例外。
「不能說死掉會更好這種話」
「就因為世上曾有不少人還想繼續活下去?你是想用這種無聊的理由來回答我麼」
「是的」
「真不愧是無聊的我的無聊父親」
之後就只是不堪入耳的爭吵了,不需要細說。跟父親吵到我懶得再浪費口水的時候,我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之後雖然聽到了敲門聲,但我選擇了充耳不聞。
要是把這些一五一十地跟杏說清楚,恐怕又會被她調侃,於是我只說了重點:
「就活著的意義跟他吵了一架」
我本以為杏肯定要說我們兩父女腦子不太正常,所以才全力擺出一副得意的表情撂下了這句話,可沒想到她卻只是應了一聲「哦」。這傢伙偶爾會見招拆招讓我撲空,甚至險些摔跟頭。當然這只是個比喻,實際上我也沒摔跟頭。
電車咣當咣當地晃動著行駛了一會兒後,停在了某個站,隨後父親和女孩子也跟著站了起來。看到是父親先站起來,我便猜測今天他應該是主動的那一方。雖然我沒什麼興趣,但不知道父親當初和母親交往時的約會計劃是怎樣的呢,想必也是很無聊吧。
我趕緊叫上還在看文庫本的杏,也跟著下了電車。幸好,父親他們正背對著這邊。這時,旁邊的杏伸了個懶腰。
「跑得還挺遠的嘛」
「真的耶,我第一次在這裡下車」
站台上人很少,車站周圍看起來也沒有算得上熱鬧的地方,實在不是個適合約會的地方。
「這裡應該正好可以租個地方包養小三吧」
杏像讀了我的心一樣,又說出了讓我討厭的話來。要是父親真的幹了這種好事,我就要威脅他把房子的租金全給我當作零花錢,但我不會分給杏。
我們保持足夠距離跟在那兩人後面,通過檢票口後,一個環形交叉路口就出現在眼前。要是他們在這裡坐公交車或計程車,我可就頭疼了。雖然父親他們不可能知道我內心在擔心這個,但那兩人還真的沒有坐交通工具,而是徒步走向路口最裡頭的坡道。仔細一看,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幾個人從車站往那邊走。坡道的那頭沒有顯眼的地方,只能看到山丘。
儘管杏撒著嬌說「別啊~我不想運動~」,不過我還是拽上她跟在他們後頭向坡道走去。
「不要啊,在這種大熱天裡走會死人的」
「死不了!杏你這人真是讓我看不懂都遺傳了父母的什麼基因」
「不請我吃最貴的芭菲我就真的死掉了」
「不勞者不得食!」
只見她又變出一副很不情願的表情來,要帶著這個麻煩而又精明的女孩實在是件費神的活兒。但是事實上,每當碰上什麼事情讓我感到不安時,我還是希望杏陪在自己身邊。因為我也是個麻煩的女孩,所以我們才能作為朋友從出生一直好好相處到現在。
我們就這麼一邊相互打鬧,一邊沿著坡道往上走,很快背後就冒出了好多汗。於是我就在自動販賣機里買了水跟杏分著喝,然後繼續前進。在途中,被精神抖擻的老爺爺老奶奶超過的時候,我們倆不禁同時發出了奇怪的笑聲。
父親他們費這麼大力氣,究竟是要去哪裡呢。意外的是,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坡道的前頭有著很長很長的石階,而旁邊則有人說了句「我認為之後就是家屬的問題了」。
另外還有一個很大的停車場指示牌,大概是給開車來的人看的吧。
「杏,是墓」
「啊,嗯,墓,墓?墓嗎。是這樣啊」
我們被熱得完全失去詞彙和思考能力,只能隱約看見前面兩個人的背影登上了台階。杏從中途就一直像個小寶寶一樣不停叫著「快背我,快抱我」,但是我選擇了置若罔聞。等我逼父親把事情交代清楚後,讓他請杏吃個芭菲,估計這個小寶寶的心情也會有所好轉吧。
當我們好不容易走完台階,又看到眼前出現一段平緩的坡道時,我的腎上腺素似乎迅速飆升,腦中想到了一個有關走在前面的兩人的新假說。
「難道是私生女嗎」
「……怎樣都無所謂了」
估計是算準了人在爬完台階後會累吧,有一台自動販賣機被設置在這絕妙的位置上,我便給已經筋疲力盡的杏買了果汁。要是真的害她死在墓地,那我心裡還是很過意不去的。
不過跟前面的坡道和台階相比,眼前的坡道已經是相當平緩了。道路兩側有很多墳墓,偶爾還會出現一些形狀罕見的墓碑令我目瞪口呆。我就這樣一邊張望著周圍,一邊緊追在父親他們身後。
不知不覺間地面變成了石板路,而父親他們似乎仍未打算在哪座墓前停下腳步。他們到底是來給誰掃墓的呢?很快就到盂蘭盆節*了,難道是和那有關係嗎?說實話,我已經開始意識到了一種可能性:或許單純是父親的朋友最近去世了,於是和那個人的女兒來掃墓。我不禁打了個寒戰,說不定這就是我們這兩個無聊的人的無聊結局。我可不希望事情會是這樣。【譯註:相當於中元節,祭奠逝者的節日。】
隨著我們不斷前進,多餘的雜音仿佛被一點點抹消,四周變得安靜了下來。自己的腳步聲直達耳畔,也能感受到呼嘯的風聲。
當我們從墓地的打水處旁邊經過時,前面的兩人也走上了短台階。等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後,我們才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風似乎在幫助我們,把二人並未壓低聲音的對話傳到了我們耳中。
「您有對令千金說過嗎?」
我自認為應該沒有被對方發現,卻還是嚇了一跳。
「不,雖然我想過找機會跟她說,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父親的聲音里充滿苦澀,使我感覺額頭上的汗水有些冰涼。
「這樣啊。呃,或許這話由我來說會顯得像是在多管閒事」
「嗯」
「如果我是您女兒,我是會想去了解的——了解父親人生中那個無可替代的人」
聽了女孩子所說的話,我覺得我可以衝上台階朝父親大喊「你果然是做了虧心事!」了。而我之所以沒有這麼做,並不是因為一路上積攢的疲勞,而是因為我想聽聽父親會怎麼回答。
然而,風卻突然朝相反方向吹了起來。我仿佛能看到,這股壞心眼的風長著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女高中生的面容。我不由得看向旁邊的杏,而她則說出了一句再平淡不
過的話來:
「要不要直接去問問?」
「可是,那有點」
「我陪你一起去,沒事的」
在無可取代的朋友的鼓勵下,我下定了決心。我本想走上幾級台階,態度凜然地讓父親跟我把一切說清楚,但事情卻沒有這麼順利。
不知為什麼,父親獨自朝我們這邊走了回來,跟我對上了雙眼。令人吃驚的是,這都是同時發生的。或許該說不愧是父女吧,我們用相同的聲調發出「嗚哇」的叫聲,在墓地里迴響。
「冬美,你怎麼在這裡?」
「伯父你好!」
杏異常精神地打了個招呼,父親這才注意我們是兩個人一起來的,再次感到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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