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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神童(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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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綬聽了洪承畯的話不由得仰頭大笑起來,又說道:「彥灝兄自謙了,別的不說,單是彥灝兄這字,就可傳於後世而不朽了。小哥,你說可是?」

鄭森自然知道花花轎子人人抬的道理,便說道:「小子雖然識字不多,讀的書少,但看洪先生的字,雖然是一個都不認識,卻覺得極為好看。」

洪承畯聽了,也不禁露出了笑容。如果是換個連他寫的什麼都不認得的成年人來這麼說,洪承畯多半是要鄙視人家面諛無恥了。但是孩子斷然不會這些,他們口中的稱讚自然是發自至誠,所以洪承畯聽了,卻反而很高興。但卻又笑著對陳洪綬說:「章侯兄的畫遠過我的字,章侯兄這樣說,莫不是說自家的畫也必能傳後世而不朽。」

「我的畫自然能傳後世不朽,此豈有疑哉。」陳洪綬卻也不謙讓,直接就認了,「若我畫的不好,彥灝兄豈肯讓我畫這承給令堂的畫,那豈不是不孝了。」

「家母信佛,一直想到開元寺禮佛,只是身體不好,出不得門。如今有這畫,卻也能藉此一睹,慰其心懷。真是要感謝章侯兄了。」洪承畯拱手道。

「你這人,就是凡禮太多,好不爽氣。」陳洪綬笑道,卻又突然轉過頭來,問鄭森道:「小哥,你父親信佛,你可信佛?」

鄭森低頭想了想,回答說:「信,也不信。有些信,有些不信。」

這個回答顯然又一次出乎了兩人的預料。兩人相互對視了一眼,陳洪綬便又問道:「你卻說說,哪些信,哪些不信?」

「我信『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信佛陀肝腦塗地布施眾生,卻不信世外有靈山淨土,有阿鼻地獄,不信什麼今生來世善惡果報。」鄭森回答說,聲音雖然稚嫩,卻自有一種鏗鏘之氣。

「這裡面又有什麼道理?小哥可能講講?而且,若是不信因果報應,那豈不是可以無所不為了?」洪承畯問道。

不信因果報應,也不會無所不為。這樣的道理洪承畯和陳洪綬自然是知道,如今這樣問,其實也是有考校的意思在裡面了。

鄭森肅然道:「我看《論語》上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說『為仁由己,豈由人乎哉』。又讀《三字經》,見到上面說『人之初,性本善』,可知仁德之心,是人本來就有的,不是外來的。所以『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然是不錯的,是要信的。至於因果報應什麼的,志士仁人,殺身成仁捨身取義,又哪裡是為了後來福報?若是為了後來福報,則志士仁人和商賈之流又有何區別?」

這一問,問得兩人都是一震,再往鄭森臉上看去,只見陽光穿過旁邊高大的皂角樹的枝葉,正照耀著他的小臉,泛起一層微微的光暈。

鄭森卻繼續講道:「陸放翁《示兒》詩曰:『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由此看來,放翁應該是不信死後有靈的了,但忠於君國之心,雖死不變。這便是真正的忠臣義士。我又看《孟子》,上面說『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所以仁德之心本來就是高於生死禍福的,割肉斷首布施眾生,本我所願,又何必要什麼因果報應?且君子慎獨,為的是不自欺,卻不是因為有神佛盯著,若是不好,便要下地獄。所以,我何必要信因果報應之類?」

「若是依小友之說,佛陀又為何要講這些因果報應之類?」陳洪綬不知不覺中改變了對鄭森的稱呼,竟好像是真的將他當成了可以砥礪道德學業的朋友了。

「我在日本時,聽一和尚講《金剛經》,言須菩提長老問佛陀曰:『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佛陀答曰:『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當時我不懂,便問和尚:『佛陀說了不和沒說一樣嗎?』那和尚告訴我說,須菩提長老,問這話時,滿心皆是眾生,無有一絲一毫私慾,是以此時須菩提長老已住,已降伏其心。所以佛陀告之曰:『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此第一義也。若得此義,便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也便是禪宗的頓悟。只是世人不是個個都有如此悟性,佛陀只能以第二義廣為教導,使眾生離惡。所以佛陀要講地獄淨土。況且佛不誑語,地獄淨土也是有的。志士仁人,若孔子『飯疏食,飲水,樂亦在其中』,顏回『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這豈不是身處淨土?相反,秦檜夢王氏披枷帶鎖對泣曰:『東窗事發矣!』雖身居高位,錦衣玉食,然思慮難定,夢魂不寧,食不甘味,睡不安席,此豈非身落地獄?是以佛陀乃有因果之說。」

這話說完,洪承畯和陳洪綬都愣住了,過了半天,陳洪綬才問道:「小友今年幾歲了?卻讀了多少書?」

「小子今年8歲了,七歲前一直在日本。」鄭森低頭回答說,他知道,自己好像一不小心表現得過頭了一點,趕忙想些話來彌補,「日本書少,《四書》都難得找到全的。全靠母親大人幫著小子四處借閱。日本人珍愛這些書籍,斷斷是不准小子借回去看的,小子只能在別人家裡看看,又加上時不時的,主人出門了,或是其他,就沒得可看了,所以這《四書》小子也只是片段的看過一些,很是零散。最近回了中國,才得以將那些東西連起來。只是小子愚笨,在心裡,這些東西卻還是連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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