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神童(1)(2/2)
「哪一家的都不全是。」鄭森笑道,「小友你看,知從格物而來,販夫走卒,目不識丁者,可有知否?飛鳥蟲魚,可有知否?」
夏完淳想了想,回答說:「雖小事,亦有道。販夫走卒,目不識丁者,雖然未必知道,但一定有知,便是飛鳥蟲魚,也不是完全無知。」
「知有真假,小友可知道?」鄭森卻又問道。
「願聞先生教導。」夏完淳拱手道。
「如惡惡臭,如好好色。便是真知。某小時候頑劣異常,喜歡在海邊潛水。一漁父告某曰:『海下有色彩艷麗之物,不可用手觸碰。』某答曰:『我知之矣。』其實不過敷衍,非真知也。後來有一日,我又潛水,見有一物,形若菊花盛開,色彩明艷,極為好看。某便忘了漁父之言,以手撫之,為其所蜇,痛不可抑。險些就死在海里。自此之後,某再潛水,就再也不敢碰那些色彩艷麗的東西了。小友可明白了?」鄭森先講了一個故事。
「我明白了。」夏完淳道,「先前漁父和先生講的時候,先生雖然說『我知之矣』,其實並不是真的知道。後來先生被那東西蟄了,從此不再碰這類東西,才是真知道。」
「不錯!」鄭森撫掌笑道,「回到格物致知上面來,我以為格物致知便是從探察事物而得到知識。我們的一切知識,都源於對事物的探查。通過對事物的探查,得到知識,找出規律,便是格物致知。因此而得的知識,極其可靠,自己自然也非常誠實的相信它,於是誠意正心自然也有了,也自然便能依照它來行動。所以知而不能行,非真知也。」
夏完淳想了想道:「這一說,卻也有些道理。只是不知道先生平日裡是如何格物的,可是要盯著竹子,格上好幾天。」
「哈哈哈。」鄭森笑了起來,「陽明先生可不是在格竹子,他是在格自己。我卻不是這樣的。比如說我的那條船為什麼比別人家的都快吧。首先,我發現水裡的魚大多長成兩頭尖細中間胖大的形狀。我就想,魚長成這樣的形狀,有什麼道理呢?然後我就用四四方方的木頭和做成兩頭尖的木頭在水裡推動,發現四四方方的木頭激起波浪大,推動起來費力,而兩頭尖尖的推起來激起的波浪小更省力也更快。想來推動木塊的力量都變成了激起水波的力量了。然後我又對製作了很多不同長寬比的模型,進行測試,得到了相對來說推動起來最為省力的船型,所以我的船比別人的船要快出很多。而在格這個水的過程中,關於水流的一些特性的知識,我就知道了。這就是我的格物致知。」
「原來如此,先生的格物致知所得的的確是真知,只是先生所得的知識豈不是工匠的賤業?對於定國安邦又有何用?」夏完淳想了一下,這樣問道。
鄭森知道,夏完淳並不是有意要抬槓,而是在這個時代里,讀書人問出這樣的問題,實在是再正常沒有了。所以鄭森也認認真真的回答說:
「定國安邦也是由一件件的實事而成。正所謂『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所以《大學》教人,治國先於平天下,何也?一國尚不能治,安有能治天下之理?若有人言,我所學甚大,雖不能治國,然必能平天下。小友信之乎?」
夏完淳搖搖頭說:「若有人這樣說,必是發了狂病。天下安有這樣的道理……不過,鄭先生,你這話又讓我想起一事……唐時張九齡上書曰『不歷州郡,不擬台閣』,這大概也是先讓士大夫能治一國,而後才讓他們平天下吧?」
「小友才思敏捷,一下子能想到這裡,真是聞一知十呀!」鄭森忍不住先表揚了夏完淳一句。然後又道:「知有真假。小友已經知道了。有些人雖然飽讀聖賢之書,但是不過如我昔日聞漁父之言,雖然說是知道,其實不知。科考之類,能中榜者,有真知的,也有假知的。而且,假知者還不知道自己所知為假。單靠幾篇文章,不過是聽其言也。以夫子之至聖,以言取人,亦有宰我之失。天子又如何能分辨得出誰是真知,誰不是真知呢?夫子曰:『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前朝選宰相,必使歷任州郡,是『觀其行』也。治天下之道,至大至難。而人之才德,也是點滴積累而來,只要是真知,又有何賤?」
「若此,夫子何以小樊須?」夏完淳頓時又問道。
鄭森此時覺得這個小神童還真是不好對付。他想了想,道:「這個我倒是可以和你討論一番,不過這些事情,怕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明白的。說不得,就還要秉燭而談。這大門口卻不是談這些事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