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程式一(1/2)
1
一按下按鍵,大澤健旋即聽見咕嚕聲。
數值調得越高,聲音便越來越大。
就像音響一樣。
阿健在昏暗的房間內一面看著,一面思量。
這種興奮感,類似打開音響開關,不放音樂只調高音量;喇叭品質越好,就越令他興奮。一旦按下播放鍵,喇叭就會傳出震天價響的音樂。它具有這種潛力。不過,阿健知道這樣做會被鄰居大肆抗議,所以當然只是想想。
即使如此,只要想做就能辦到──這樣的想像已讓阿健興奮得不得了。
「輸出功率達到三百。維持現狀。」
穿著白袍的男員工操作手上的觸控板,一邊對著紀錄用麥克風說道。眼前的巨型水槽,散發著朦朧的黃綠色光芒。
這間房間──不,應該說這間工廠才對,此處寬敞得有如體育館,並列著三座同樣的水槽,整面牆布滿按鍵與巨型觸控板。現在運作中的是工廠最深處的A號水槽。水槽注滿培育生命的有機培養液,「那東西」浸泡在液體中,連接著電極。
阿健望著水槽,靜觀其變。
「還需要多久?」
他耐不住性子,詢問工作人員。
「這個嘛……右腳跟背上的損傷沒有大礙,只要兩、三小時就能恢復原狀。」
「那麼,今天就能回去上工囉?」
「不,頭部的損傷非常嚴重。尤其是頭髮,幾乎都燒光了。修復頭髮需要很多時間,最快也要整整一天才行。」
「這樣啊……」
製造部的員工稟告調查結果,接著檢查機械是否已進入自動操作模式,甩動著白袍走去。
接下來只能等了。
工廠內只有阿健一個人。他不是製造部員工,什麼事都不能做,只能盯著接上電極的「那東西」發呆。
浸泡在培養液中的,是最新型的人型機器人。
它的外觀跟人類並無二致,因此一般人絕對看不出來那是機器人。體內是由碳纖維骨骼、電腦與馬達所組成的機械,但包覆全身的皮膚卻是真皮膚。工作人員從人類身上取出皮膚細胞,然後再培育、移植到機械上;值得一提的是,皮膚並非藉由移植包覆全身,而是只移植一部分,接著在培養液中培育,使其擴展全身。這麼一來,皮膚就不會有接縫,怎麼看都像是活生生的人類──精巧的人型機器人,就此大功告成。
昨天執行火場救災任務時,阿健得意忘形,把機器人操過頭了。
儘管成功救出困在大廈頂樓的小孩,寶貴的機器人卻受傷了。幸好損壞的部分只有皮膚,身體沒有影響,但這具集結尖端科技的機器人造價驚人,光是修復皮膚就要花上好幾百萬。
阿健有個壞習慣,就是喜歡將自己代入機器人的角色,沉浸於當英雄的快感。至今他重蹈覆轍好幾次,屢屢惹得上司一陣光火。今天早上,他一到研究所就被課長罵得狗血淋頭,直到剛剛才寫完悔過書,然後就來查看維修狀況。
「快點復原吧,三號。」
阿健語畢,朝旁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這具機器人叫做「T-3」,正式名稱是「T-003人型機器人」,意思是「TAKERU(健)負責操作的第三具機器人」,他總是叫它三號。
原型機一號跟二號在倉庫中沉眠。二十歲男性外型的三號是阿健操作的最新款,原型機要麼搞錯指令,要麼被看穿是機器人,缺點一大堆;但是三號完美無瑕,而且操作起來也得心應手,阿健真想早點讓它回歸工作崗位。
仔細一看,三號的傷其實是在心裡,它看起來比剛才還鬱悶。然而,蜷縮的頭髮卻在培養液中窩囊地搖呀搖,跟海帶芽沒兩樣。
2
看了三號半晌後,阿健走出工廠。
阿健的部門在製造部工廠的隔壁大樓,中間有通道相連。三號得完全修好才能回歸崗位,今天只能處理一下堆積如山的行政工作了。
他把掛在脖子上的員工識別證插入讀卡機,將門打開。這就是阿健的部門──應用部,正式名稱是「AI機器人技術研究所應用部警備課」。三年前研究所與警察廳*展開合作專案,「應用」也由此而生。
從二十世紀中期起,AI機器人實驗開始廣為流行。
開發大致上分成兩個方向,其一是雙腳步行的機身,其二是俗稱人工智慧的AI研究。
機身的開發在二十世紀後期到二十一世紀初期突飛猛進,機身能成功做出自然細緻的動作,但問題在於AI。
遠在今年二十八歲的阿健出生之前,一九七○與一九九○年代,分別掀起了第一次與第二次AI風潮。
在全世界研究人員的激烈競爭之下,成功研發出能自動在路上行駛的汽車,而AI甚至奪取了人類世界的西洋棋冠軍。AI能自行預測未來,選擇下一步的行動。乍看之下,AI與人類並無二致,有時甚至能做得更好。
然而,它們有一項最大的缺點。
AI能從好幾億、好幾兆的選項中,瞬間選出最符合目的的行動,而且隨著經驗累積,精準度也會越來越高。
但是,說到底,「目的」還是只能由人類編寫。
打電玩遊戲、買東西,AI能比人類更快、更正確地達成目的,可是若給予AI隨心所欲的自由時間,它們只會靜止不動──因為AI創造不出目的。
儘管AI能模仿人類表面上的行為,終究沒有類似人類的心靈。就在此時,AI機器人技術研究所成立了。
從那之後過了將近半世紀,東京的第三度奧運即將到來。然而到了二○六○年的今天,狀況依然沒有改變。
因此,AI機器人技術研究所決定暫緩開發符合世界規格的完美AI機器人,但是仍繼續AI研究,並致力於研發遠端操作型的機器人。創立研究所的首任所長為此廣受讚揚,榮獲諾貝爾獎,而現任所長也繼承他的研究,被視為下屆諾貝爾獎呼聲最高的候選人。
雖然最先進的機器人仍然沒有「心」,但只要賦予目的,它就能選擇最適當的行動。此外,研究所還為機器人覆上生體皮膚,使其外表與人類無異,還能藉由遠端操作,讓人類透過機器人開口說話,以免讓其他人起疑。
拜機器人大幅進化所賜,三年前研究所與警察廳決定建立合作專案,利用機器人維持治安。
研究所在東京品川港灣地區增設工廠與應用部,並發派負責遠端操作機器人的操作官。政府為了防止泄漏機密,堅決對外隱瞞這項專案,也不對一般大眾公開。機器人就這樣被送到街上(只限於東京都內),幫忙巡邏、解決犯罪與車禍意外。
想當然耳,在警力不足的情況下,堅固耐操又優秀的機器人,在犯罪越趨嚴重的治安上建立了意想不到的功勞。
試用兩年後,操作官增加為三十名,機器人則總計超過五百具。機器人不會要求薪資、不怕危險,當然也不會抱怨工作。截至目前為止,機器人事先預防了許多案件與意外,而且身份從未曝光。
只要再順利運作半年,明年起將正式啟用。專案究竟能不能擴展到東京都以外的全國各地,端看阿健這些操作官與機器人爭不爭氣了。
「課長,我看過三號的狀況了。」
應用部的辦公室還很新,三十名操作官的桌子井然有序地並列在一起。大家的座位都用隔板隔開,因此看不見每個人的狀態。阿健在辦公室內走過一個個座位,抵達最後方的課長──辻秋成的位置,他的光澤亮面深藍色西裝與粗條紋圖案互相輝映,後梳油頭散發出濃濃的人工香味,連半徑三公尺內都聞得到。阿健很想皺眉,但努力忍了下來。
辻課長從手邊的文件堆抬起頭來。
「生體皮膚好像再半天就能復原了。」
「這樣啊,那你就先在所里待命吧。如果別的操作官需要協助,你就擔任後勤,直到下班為止。」
「那麼這段時間,我該做什麼才好?」
「這種事還需要我教!」
「對不起……」
課長一副想翻白眼的樣子,拿起桌上的晶片。
「昨天你不是去了火災現場嗎?警察從消防局打電話來,說有個奇怪的年輕男人來幫忙救人,身上恐怕受了嚴重燒傷,問我們知不知道他是誰,要頒獎給他。」
阿健的臉都僵了。
「皮膚都熔到機身露出來了還一派輕鬆,真的很噁心耶。好歹讓它裝可憐做做樣子再走吧?萬一被發現是警備機器人怎麼辦?多年來的實驗都白做了。你都干幾年了?再菜下去試試看。」
「對不起……」
「既然有人起疑,那也沒辦法。不能再讓T-3去同一區巡邏,你從明天起負責隔壁區域。這裡面有中央區B街區的資料,今天你就把它
背個滾瓜爛熟吧。」
阿健拿著晶片回到自己的座位。
操作官們在各自的位置埋頭操作警備機器人,眼前的螢幕映出機器人所看到的畫面,操作官可透過無線電耳麥下達指示,也能與人對話。目前似乎沒有人遇上麻煩,所以辦公室內一片祥和。
操作官最害怕的失誤,就是機器人的損傷及一般民眾的懷疑。
昨天阿健捅的婁子已傳遍整間辦公室,大家略顯冷漠地盯著走在辦公室的阿健。
天色還很亮,後勤人員不大可能需要外出支援。操作官是一天三班制,既然課長交代在所里待命,也沒必要待在座位上,乾脆去餐廳查資料好了。
阿健拿起平板電腦,逃也似的離開辦公室,甩開同事們的視線。
3
離開應用部後,阿健走向員工餐廳。
研究所是半國營機構,才剛蓋好沒多久,設備也很充足。看來,為了解決人口持續減少與勞動力不足的問題,政府在AI機器人這方面下了重本。
這裡是秘密機構,因此窗戶很少,明明是大白天,日光燈卻灑下藍白色燈光。阿健走在亞麻地板上,腦子繞著昨天捅的婁子胡思亂想,想著想著,有人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阿健,你幹嘛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搞什麼,是小陽啊……」
「什麼搞什麼,你怎麼了?」
「嗯,我又把三號搞壞了。」
儘管很不想說,阿健還是把昨天到今天的來龍去脈告訴陽一郎。
天野陽一郎跟阿健從小學就認識了,他們高中跟大學念不同學校,但畢業後又偶然進了同一家研究所。
陽一郎從小就是運動健將,個子高、長得又帥,是班上的風雲人物;相較之下,阿健做任何事都不起眼,個子又瘦小,跟陽一郎簡直是天壤之別。然而,他跟陽一郎就是合得來,兩人形影不離。或許在旁人眼中看來,阿健只是陽一郎的跟班,但陽一郎總是對阿健一視同仁。
各方面都比不上陽一郎的阿健,當中輸最慘的就是腦袋。
阿健念的是三流大學,而陽一郎則應屆錄取國立大學名校理工學系,接著著手研究當年流行的AI領域,進入這間研究所。
換句話說,他是菁英研究員,地位跟小小應用部操作官的阿健不同。
「那種小事有什麼好在意的,這代表你很認真啊。」
「小陽,你說得倒輕鬆。要是我敢跟上司說出那種話,搞不好會被降職呢……」
「安啦。」
「對了,我勸你在所里最好不要太常跟我說話。」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研究員跟操作官啊。部門之間又沒有什麼聯繫,我們感情這麼好,豈不是怪怪的?」
「又沒關係,我們從小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耶。」
「對,但有人很愛講八卦啊。說什麼我是靠著你的關係走後門進來,還有人說你把我的三號改造成自己的玩具。」
「愛說就隨他們去說,反正我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
「話是沒錯啦。」
相較於愛鑽牛角尖的阿健,陽一郎個性豁達多了。
「對了,你下次什麼時候休假?」
「下星期一。」
「真的假的?周末還得上班喔?」
「嗯,畢竟我是操作官,周末是最需要巡邏的日子。幹嘛?」
「我妹說星期六想去逛街。本來想叫你陪她去,但看來是沒辦法了。」
「小咲?一陣子沒見到她了……」
「沒辦法,我陪她去好了。抱歉,問你奇怪的問題。」
「不會啦。」
「保持聯絡。小失誤別放在心上喔。」
語畢,陽一郎奔向研究大樓。
「周末啊……」
眼前突然浮現課長的臭臉。
現在的阿健,沒有勇氣向課長申請特休。
「好想她喔……」
出包的記憶頓時被拋到九霄雲外,青梅竹馬──陽一郎的妹妹小咲的臉蛋,浮現在阿健腦海。
4
翌日,阿健在八點五十五分入座(上班時間是九點),並收到製造部工廠員工寄來的電子郵件,上頭說三號修好了。
他連忙前往工廠,只見三號已挪出水槽,安置在工作檯上沖洗。
「謝謝您聯絡我。」
「喔,你來啦。好,接下來就交給你囉。」
製造部員工將毛巾跟水管遞給阿健。三號似乎才剛從水槽出來,身上還沾著一堆培養液。必須先用毛巾將黏答答的培養液擦掉才行。
工廠里的情形與昨天不同,工作人員開始埋頭製造新型機器人,約莫十名穿著白袍的員工,正眉頭深鎖、兢兢業業地工作著。
「我現在就把你弄乾淨喔。」
阿健在工廠一隅清洗三號,一邊上下打量它的身體。
做得真好啊。
即使脫光它的衣服細看,還是看不出來這是機器人。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體格略為精壯;皮膚破掉、骨骼露出的傷口也修復如新;五官端正的它,看起來宛如在閉目養神。就連生殖器也做得栩栩如生。
清洗完畢後,阿健用新毛巾擦拭三號,並為它穿上籃子裡的衣物。雖然是碳纖維構造,還是比真正的人類重多了,阿健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幫這具重達一百五十公斤的身體穿上衣物。白色POLO衫搭上卡其長褲,腳踏運動鞋,怎麼看都是一身輕裝。執行任務時,太醒目的裝扮只會節外生枝。
一大早就做粗工,弄得阿健筋疲力竭。一切都打理完畢後,阿健才想起大可啟動三號,叫它自己穿衣服。
阿健將整裝完畢的三號留在工廠,逕自回到應用部的座位。不久,螢幕跳出AI機器人的操作專用軟體視窗,他輸入密碼。為了防止機器人被有心人利用,防盜系統自然必須層層把關。
他用軟體啟動總電源。AI機器人的外觀與一般人無異,身體當然也不存在總電源,一切都是藉由這個軟體遠端操作。
啟動電源後,接下來就簡單了。三號所看到的景象將顯示在阿健桌上的螢幕,只要用無線電耳麥下指令就好。
他打開電腦,插入自己的員工識別證。
「三號,歡迎回來。抱歉,我又害你受傷了。」
「……」
基本上,所有對話都是由操作官負責,但機器人也能自由說話。只是,它們沒必要回應操作官的寒暄。
即使如此,畢竟也相處這麼久了,阿健實在無法不對他說話。
「從今天起我負責別的街區,多多指教囉。」
阿健用無線電耳麥下令三號出勤,接下來就等它抵達轄區了。
三號在品川總部坐上巡邏車,沿著港灣道路北上。
雖說是巡邏車,但是並不像警車一樣設置警笛,車身的顏色也不醒目,是一輛一般人不會注意到的市售大眾車。阿健選的是國產的白色轎車。
只要坐進駕駛座,在觸控板上輸入目的地,接著交給自動駕駛就行了。駕駛座固然設置著方向盤、油門與煞車,但其實只是用來應急。自動駕駛汽車非常優秀,幾乎不會與其他車輛碰撞,或造成人身意外。因此,除非情況特殊,否則法律禁止人類駕駛汽車。手動駕駛的肇事率,遠比自動駕駛高多了。
三號搭乘的車順利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約莫五十年前起,日本的人口開始減少,車輛數目也隨之變少;以前有個叫「塞車」的詞,現在幾乎已無人使用。即使如此,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奧運,政府還是施工整修馬路,新聞報導連日來都以「浪費人民血汗錢」來抨擊此事。
僅僅二十分鐘,巡邏車就已經下了高速公路,開到街上。螢幕另一端的阿健見狀,指示三號將車停在遠離鬧區的停車場。
「三號,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們的轄區了。」
阿健觸摸螢幕左下角的小地圖,將它固定在主畫面。閃爍的紅點就是三號的所在地。最近有許多地方都改用數字代表地址,這裡是JR新橋站前方。
「我看過資料了,但這一帶我還不熟。總之先在街上走走,一邊認路吧。」
阿健對著無線電耳麥說道。三號開始在平日上午的車站前方巡邏。
「這一帶好熱鬧喔。」
阿健看著三號傳送過來的影像,脫口說道。
站前有古時候的蒸汽火車,儘管老舊不堪,卻依然堅固。穿著西裝的上班族,在車站周遭來來往往。
「請參考一下──」
三號在熙來攘往的路上走著走著,忽然有個小哥朝它遞出東西,而它也順手收下。操作官不需要一一下指令,機器人會自動處
理簡單的瑣事。阿健衷心對三號的高效能感到驚奇。他只需要針對大事下指令就好。
佩服歸佩服,一看到三號手中的東西,阿健不禁噗哧一笑。
「拿面紙幹嘛啊,你又用不到。」
面紙背面有一張傳單,上頭有個燙波浪卷的長髮女子,單手遮著自己的眼睛。
「機器人又不能上酒店……」
三號的外觀跟人類一模一樣,所以才會收到面紙,但它再怎麼說都是機器人,不會對女人有興趣。
發麵紙的小哥勤快地招攬來往的行人,阿健看著看著,一股優越感油然而生。
這位小哥恐怕也是機器人。儘管它神似人類,而且做工精良,但還是瞞不過阿健的眼睛。
機器人的數量從二○一○年起逐漸增加,近三十年來開始急速普及。為了因應勞動力減少的問題,從事純勞力工作的機器人遍布大街小巷。仔細一瞧,新橋站前也有許多這類型的機器人。
由於機器人已深入民間,政府終於在二○三六年制定了完整的法律。這套法律俗稱「機器人管理法」,定下了許多關於機器人的各式法規。
最基本的法條就是「不得危害人類」,其他則有「禁止機器人結婚與繼承遺產」「禁止私自開發製造」「禁止改造」等等。
這些是針對一般人所制定的法律,而在台面下使用機器人維持治安的阿健等人,則受制於其他職務守則。基本上以一般法律為準,其中較為特殊的規定有「不得損壞、破壞機器人」「不得作為私用」等,至於最重要的相關規定,就是「不得利用機器人行使犯罪行為」。由於這是機密專案,機器人犯罪行為並不受制於法律,因此一旦違反此項規定,將依據內規重罰。為了防止操作官利用機器人犯罪,操作機器人時,操作官禁止離開研究所,以免操作官與機器人相偕外出犯罪,或是帶著機器人逃亡。
這些規定,證明了AI機器人技術研究所開發的機器人,威力就是如此強大。
正午時分,有人在路上擺攤賣便當,乍看是年輕女子,但任誰都看得出這是機器人。臉蛋跟頭髮做得還行,但幾乎面無表情,最慘的是四肢還露出了金屬機身。它大概工作了三十年,身體髒兮兮的,頗有年代感。
滿街都是這類型的機器人,但今年剛發售的最新款式也為數不少。
阿健定睛觀看螢幕,找到了有趣的東西。基於好奇,他要求三號過去觀察一番。
三號進入以藍色招牌為註冊商標的便利商店,若無其事地注視店員。女店員笑盈盈地為顧客刷條碼結帳,舉止堪稱俐落,表情也很自然。
然而,她恐怕也是機器人。她所說的話都是照本宣科,而決定性的差異在於皮膚。雖然人工皮膚的品質提升了,還是改變不了「人工」的事實;太緊緻光滑的皮膚,漂亮歸漂亮,就是不自然。不僅沒有毛細孔,也沒有斑點,更猛的是還會反射日光燈。
三年前,日本的家電大廠「Buririan」大張旗鼓投入機器人業界,這位女店員非常類似他們半年前發售的新產品。這款新產品能客制男女老幼不同外型,消費者也能自由選擇各種配件,定價六百八十萬圓。這筆錢拿來買輛好車綽綽有餘,不過買機器人還是比雇用真人便宜多了,因此廣受歡迎。
可惜還是騙不過阿健的雙眼。客人懷裡的貴賓犬正對著店員齜牙咧嘴,畢竟動物察覺異樣的能力比人類優秀多了。
阿健他們的機器人隸屬於政府的機密專案,算是特例,一般而言,法律規定不得開發與人類過於相似的機器人。這是為了防止機器人犯罪。民間企業在技術層面及法律層面,都不能製造神似人類的「類人類」。
「謝謝光臨。」
顧客收下商品,走向門口。貴賓犬一徑偏頭瞪著店員,卻對站在旁邊翻閱書報的三號毫無反應。
「三號,你騙過狗了耶,真不簡單。」
儘管三號不屬於阿健,他依然對三號的優秀略感自豪。
5
「巡邏」說來好聽,若沒有什麼意外,其實說穿了就是散步。不,阿健只是坐在應用部的位子上發號施令,連散步都算不上。
滿是上班族的新橋,風平浪靜地迎向了傍晚。
現在是五點半,快下班了;然而,大馬路旁的小巷卻傳出爭吵聲。
「搞什麼鬼啊,小心我報警喔!」
「先生,我才想報警呢。」
朝聲音的來源走去,只見轉角處有兩名男子。阿健命令三號一邊靠近一邊觀察狀況,原來是酒店店員跟客人在店門口吵架。
「跟一開始的報價完全不一樣啊!一小時三萬誰付得起啊!」
「先生,你說的是無限暢飲的部分吧?既然有小姐坐檯,當然要加上額外服務費。」
「我哪知道啊!」
「我跟你說過了啊。」
阿健命令三號站在稍遠的地方提高收音靈敏度,好聽聽他們在說什麼。看來,雙方是為了結帳金額起爭執。
顧客是五十歲左右的上班族,身穿灰色西裝,大腹便便、頭髮稀疏,臉上似乎寫著「我是窮酸的上班族」。
另一方面,店員大概二十幾歲到三十出頭。他人高馬大,穿著合身黑西裝、打黑領帶,一臉落腮鬍,皮膚是小麥色;然而,與其說他健康有朝氣,倒不如說是吊兒郎當。
「如果付不出來,就請你跟我來辦公室一趟,我們在那裡好好談談。」
「鬼才要去!誰知道你們會動什麼歪腦筋。看來只好報警啦,居然讓我遇到黑店。」
「啥?」
店員聽了顧客最後一句話,頓時口氣大變。
「給你臉你不要臉,廢話少說,過來!」
店員厲聲揪住顧客的胸口,作勢將他拖進住商混合大樓的地下室。客人嚇得大氣不敢吭一聲,腿都軟了一半。真不知剛剛的氣勢跑哪兒去了。
正要下樓梯時,店員左右張望,八成是怕被警察看見吧。此時,他發現了稍遠處的三號。
「喂,你在那裡幹嘛?」
慘了!阿健使三號別過頭去,但這舉動似乎更惹火了店員。這種細微的反射動作也反映了操作官的個性,三號駑鈍,代表阿健也很駑鈍。雖然無法透過螢幕看到三號的表情,但大概是兩眼發直、嘴巴開開吧。三號的外貌是高大的陽光男孩,這麼一發呆,型男都變宅男了。
「耳朵聾了是不是!」
阿健透過螢幕聽見店員的怒吼,嚇得胃都縮起來了。然而,若是現在逃了,豈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阿健命令三號走到顧客附近,並透過無線電耳麥發話。
「我剛好路過聽見你們的爭吵,店員先生,這就是你不對了。」
「你說什麼!」
「不當收費是違法行為喔。店家本來就應該將消費方式解釋清楚,如果顧客無法接受,那代表你沒有盡責。」
「關你屁事啊!」
語畢,店員用腳背朝三號的腳猛力一踢。
然而,三號的肢體是碳纖維,看起來柔軟,實際上可是硬邦邦。砰!伴隨著一聲巨響,店員皺著臉癱軟在地。剛才那名被揪住胸口的客人見狀,趕緊溜之大吉。
「這傢伙是怎樣,見鬼了!」男子一臉驚愕。
「千萬別露餡喔。」阿健腦中忽然浮現課長的告誡。
儘管男子面色鐵青,仍然朝三號攻過來。既然有理說不清,就不必再一一下指令,乾脆切換成自動模式比較快,阿健心想。
阿健將手伸向螢幕按鈕,不料螢幕上的按鈕太多,本來想切換成緊急自動處理模式,卻不小心按下總電源開關。
說時遲那時快,傳送三號視野的螢幕頓時失焦。
緊急的紅鈕跟總電源的紅鈕實在太像了。
完了!阿健驚覺不妙,但來不及了。
畫面上出現藍天,咚!三號猛然倒地。螢幕變得黑漆漆,阿健焦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昂貴的警備機器人棄置街頭,萬一機器人壞掉了,屆時搞不好得捲鋪蓋走人。
好不容易重開機,螢幕上的第一個畫面,是三號被埋在垃圾堆里的慘狀。
「大概是大型垃圾,費用才會特別貴吧──」
剛才的男子邊走邊嘀咕。看來,他似乎以為三號昏倒了。膽小的阿健聽了男子的狠話非但沒有生氣,反倒鬆了一口氣。
6
下班時間到了,阿健命令三號回到研究所,接著帶它去工廠旁邊的機器人庫房,執行任務後的機身檢查。
儘管被酒店店員拖到柏油路上造成衣服些許破損,但所幸沒有嚴重外傷。
捅出這種婁子,實在沒資格自稱正義使者。雖然執勤過程遜到沒臉讓同事知道,再怎麼說也救了一個大叔,尚稱功德圓滿。
「太好了
,三號,又順利度過一天囉。」
每具機器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阿健命令三號歸位,坐在椅子型充電器上。三號依言坐下,緊接著閉上眼睛,庫房門口亮起「充電中」的燈號。
阿健前往研究所地下的「休息室」,一屁股坐在不鏽鋼椅上。
一天終於結束了。其實工作已越來越順手,但面對首度負責的區域,難免會緊張。陌生環境比想像中更令人不安,光是坐在螢幕前,體力便不自覺逐漸流失。
不僅如此,阿健負責的新橋站周邊區域,從以前就是融合辦公大樓跟商圈的鬧區。那裡有大型企業大樓,也有專門租給中小企業的住商混合大樓,自然有不少上班族,而商人也開起主打上班族群的餐飲店、娛樂設施、特種行業……
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三教九流齊聚一堂,其中肯定也有地方角頭。今天那個黑心酒店的小哥,想必就是當地黑道的小弟。看來,往後的巡邏絕對不輕鬆。
阿健從小就很喜歡英雄卡通。每當小朋友陷入危機,英雄就會及時現身,俐落帥氣地打敗壞蛋。
阿健也很嚮往那種生活,才會從事這份工作。可惜「嚮往」跟「適不適合」是兩回事,儘管一心想當英雄,偏偏阿健是個膽小的乖乖牌。
坐著坐著,眼皮越來越沉重;阿健不想再鑽牛角尖,於是想起陽一郎。
正確說來,是陽一郎的妹妹──小咲。
昨天沒能答應陽一郎的請求,可惜歸可惜,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三號在火災中受損導致轄區更改,這固然是無妄之災,卻也因此發生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
小咲的上班地點就在阿健的轄區之內。
今天為了將呈給課長的例行報告寫得好看一點,特地去最熱鬧的商圈巡邏,從明天起就稍微自由些了。
以前一直沒機會在平日見小咲,現在就不一樣了。如果運氣好,說不定能在路上偶遇呢。
想著想著,阿健不禁賊笑起來。他望向天花板,旋即又怕自己的蠢樣被人看見,趕緊板起臉孔。
天花板有個黑色半球體。研究所內有許多高性能AI機器人,防盜系統自然也必須滴水不漏,監視攝影機就是其中之一。
阿健深知防盜不可或缺,但被那東西監視實在怪不自在的。俗話說習慣成自然,但阿健還是忍不住輕聲咂嘴。他開始想像明天的巡邏。
7
隔天一大早,阿健就出門上班,命令三號前往轄區。
下高速公路後,車子不是開往新橋,而是朝東邊前進。月島就在橋的側邊,過了橋就是十年前填海造地建成的臨海商業區。此區位於竹芝跟台場中間,是東京灣最後的人工島。
上一屆奧運時,由於這一帶有許多體育場,因此當時相當熱鬧。奧運結束後,東京都為了重新運用這塊地,開始廣招企業進駐。這裡四通八達,除了新宿之類的市區,此處也通向東京老街、橫濱、以及物流據點羽田機場和港口,所以各大企業紛紛進駐,此地搖身一變,成為東京首屈一指的高樓大廈集散地。
穿越遠勝於新宿的水泥叢林後,車子停在海邊的空中停車場。
「三號,今天你要負責治安惡劣的臨海商業區。這陣子就把這裡當成重點巡邏區吧。」
阿健說謊了。
這一帶的馬路呈棋盤狀,道路寬敞,路上都是大企業上班族,簡直是全東京治安最好的地方。
阿健只是想見小咲,因為她的公司就在臨海商業區。
其實大可不必對三號撒謊,但為了掩飾心虛,阿健還是強裝嚴肅地說道:
「千萬別大意,隨時都有可能聽見槍響喔。萬一你又受重傷,搞不好上層再也懶得修你,到時說不定會降格成純勞動機器人,倒楣一點就等著變鐵屑囉。」
三號從人工島南端的馬路開始巡邏。
穿越停車場後,環繞整座島的幹線道路映入眼帘。由於是雙向八線道,因此行人必須走地下道;走出地下道後,眼前四處都是四、五十層樓高的大廈。
抬頭一看,上頭是高架道路。以前這座橋橫越海上,人稱「彩虹橋」,現在下方的海填起來了,所以不算是橋,頂多就是高架道路。島嶼正中央矗立著八十層樓高的新型地標塔,日本靠著這座塔將金氏世界紀錄從中國手中搶回來,顯見東京政府也想向紐約看齊,擁有自己的「東京摩天大樓」。
「好寬廣喔,真看不出這裡是東京。」
阿健看著螢幕,不自覺脫口而出。
馬路寬廣,人行道也很寬敞,然而行人卻零零散散。午休時間一到,四周的大廈應該會湧出大批人潮,但現在是上班時間。阿健看著應用部辦公室的螢幕,心想:在春風的吹拂之下,走在如此悠閒的地方,想必很舒服吧……
阿健命令三號假裝散步,巡著巡著,他突然發現一件事。
所有人都盯著三號。
「三號,你去一下路邊。」
三號遵照指示,從容不迫地走到路邊。
然而,路人還是不肯放過三號。
原本阿健還以為三號的表情是不是怪怪的,但其實不是。他這才發覺,路上的男男女女都穿著筆挺的西裝與套裝。
反觀三號,穿的卻是POLO衫與牛仔褲。人高馬大的年輕人穿著便服在這一帶散步,路人肯定以為他是學生或某家科技創投公司的社長──而大多數人應該都以為他是學生。
「穿錯衣服啦。這樣子怎麼巡邏,明天穿西裝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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