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劍之王與逐漸崩解的語言 第三章(2/2)
下定決心所需的一秒。
跨越那寧靜至極的時間,雫抬起臉。
「梅亞,對不起……埃利克就拜託你了。」
翠綠鳥兒凝視著雫,最後垂下頭。
雫對那眼神點了點頭,轉頭向前。
很可怕,但是沒什麼好怕的。
不甘心,但是沒什麼好後悔的。
感覺想哭卻又不願意哭泣,還想活著不願意死去。
但是人倘若有朝一日終要面臨一死──
那麼選擇如何死去也是人的自由。
並非為了死去而死,而是為了勝利。
雫凝視著王。
不去想其他事,現在只想著他。
有限的世界。
扭曲的視野。
人生的盡頭誰都同樣孤獨。
始自呱呱墜地與母親分離。
但是──
雫打斷思考。
隨後微微苦笑……凝視著國王的雙眼,雙腳輕輕一蹬。
※
「誰會跳樓自殺啊?感覺就很痛。」
「聽說高度超過一個程度,人在墜落途中就會昏迷喔。姊姊去遊樂園也不敢坐那些遊樂設施,應該能順利昏過去吧?」
「為什麼現在的前提是我會跳樓自殺啊!」
「是你自己講感覺很痛的啊。」
妹妹澪依舊盯著書本,頭也不抬地回答雫的吐槽。看著年紀輕輕反應卻格外冷淡的妹妹,雫皺起眉頭。
假日時漫無目的打發時間的兩人在聊天時之所以會提起「哪一種死法最不痛苦」這樣驚悚的內容,是因為電視節目中提到了類似的話題。雫沒想太多就念出電視播出的文字,正在看書的澪則回以現實觀點的感想。如果再加上現在不在場的姊姊那文不對題的感言,就成了水瀨家一如往常的情景。
「哎呀~~自殺太可怕了。我寧願安樂死。」
「姊姊,你是不是把安樂死和自然死混在一起了?你只看字面就亂猜意思吧?」
澪這麼說著,闔起書本抬起臉。
妹妹用那雙姊妹間唯一相似的圓亮眼眸直視著澪。
「反正姊姊也不會自殺,用不著擔心這個。你也不想死吧?」
「當然不想死啊!」
──自己明明那樣說過。
身體動彈不得。
只想牽動指尖就傳來劇烈疼痛。雫發出不成言語的慘叫。
好痛,好難受,好可怕。
手臂抬不起來,腳也動不了。
好痛,好難受。
別進來。好噁心。
救救我。
「…………媽、媽。」
「放心。」
女人的聲音。不知誰的手觸碰額頭,溫柔地拂過頭髮。
這一點點的溫度也讓人好開心。
意識再度沉入黑暗。
※
「…………你這個人,個性怎麼會這麼惡質啊!」
「有嫌疑就要懷疑到底,這是我的興趣。」
「因為個人興趣就想殺那樣普通的女孩嗎!你該不會瘋了吧!」
「我很正常。況且我不是出手救她了嗎?畢竟裡頭裝的有點像人類啊。」
「完完全全是人類!血液、骨骼和內臟我全都查過了!」
意義不明的爭論從身旁近處傳來。
那聲音刺激朦朧不清的意識,雫微微睜開眼。不遠處男人不當一回事地推託,而女人正憤怒地斥責他。每當兩人的爭執傳進耳中,雫就覺得頭痛。她愣愣地看向青綠色的天花板。
最近的醫院會選用這種對視力有益的壁紙嗎?不過就醫院而言,裝潢似乎又太華麗了些。她轉動脖子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對年輕男女就在不遠處。男人坐在椅子上看著雫,黑長髮女性正咄咄逼人地責備他。雫覺得那背對床鋪的女性似曾相識,試著在記憶中翻找,但是在她找到答案之前,男人就舉起手指向她。
「她醒了喔。」
女人驚覺地轉過身,連忙跑到床邊。有如在月色下靜謐綻放的白花般的美貌,連同性也不由得看呆。雫與寶石般的藍眼眸四目相對。
「呃……你叫雫對吧?感覺還好嗎?」
「……暈暈的……」
「也許是有些貧血吧。雖然傷勢已經治好了,但今天一整天就好好靜養吧。」
「嗯……」
腦袋還是一片朦朧。雫試著撩起蓋著臉的頭髮,這才終於想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倏地從床上挺起上半身。
「埃、埃利克!埃利克和梅亞呢!他們兩個怎麼了!」
在自己從塔頂往下跳之前,他們應該都還平安無事。雫詢問兩人的現況,黑髮女性卻慌張地拉起剛才蓋在雫身上的毛毯,裹住雫的身子。
「沒、沒事的。你先冷靜下來。」
「你叫我冷靜,我也……啊!嗚哇!我為什麼沒穿衣服啊!」
女人會慌張也很正常。因為剛才躺在床上的雫只是蓋著一條毛毯,毛毯下一絲不掛。不過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見狀,彷佛完全沒興趣地回嘴:
「為什麼?要問你啊。是你自己要變得渾身是血的吧?現場噴得到處都是血,聽說讓打掃的人很辛苦耶。」
法魯薩斯國王拉爾斯露出無法判斷真實情緒的笑容站起身。雫抬起臉以冰冷的眼神看向來到床邊的男人。
「國王大人……既然我還活著,就代表你認輸了吧?」
「不一定喔,現在只是暫時保留結論而已。因為你過於即斷即決的個性,害我現在被人指著鼻子罵啊。那男人的小命現在也還留著,不過萬一你輕舉妄動,那可就很難說了。」
再明顯不過的威脅讓雫立刻就想回嘴。但在雫開口前,黑髮女性嘆氣道:
「哥哥……你還是先冷靜點吧。」
聽見這句話,雫這才回想起自己在何處見過她。
坎德拉王城內的轉移陣大廳。在那裡短短一瞬間瞥見的法魯薩斯公主正是眼前的女性。面對兩名王族讓雫感到幾分緊張。拉爾斯挑起嘴角笑道:
「我好歹也出手相助,保住了你的性命。話雖如此,我這個人疑心病非常重,甚至每天都在懷疑送上餐桌的菜色裡頭是不是加了紅蘿蔔。」
「哥哥……這種話拜託別在外人面前大剌剌地說,真夠難為情的。」
「所以說,我還沒有相信你。」
「這樣啊。請別把我當作紅蘿蔔。」
「然後,你有兩個選擇。」
男人的手冷不防伸向雫。在雫閃避前,那隻手已經扣住了雫的咽喉。雫無法抵抗,發出呻吟。
「!……唔……」
「哥哥!你還想做什麼!」
「第一,滾出這個國家,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過活。至於另一個──」
王的雙眸中閃爍著寒光,無所畏懼地笑著說:
「留在我身邊,等我有一天看穿你的真實身分。」
拉爾斯抽回了手。呼吸得到自由,雫連連咳嗽,生理性的眼淚自然而然湧現。
但是在眼淚停止前,雫已經伸出手反過來抓住王抽離的手。
雫對睜圓了雙眼的拉爾斯說:
「我當然會繼續和你拚下去──就來打延長賽吧。」
沒有放棄、逃走這個選項。如果能認命在某處度過一生,雫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踏上這趟旅程,所以輸贏還在後頭。
王對眼神中燃燒著鬥志的雫感到驚訝,但隨即微笑道:
「那你就試試看吧,向我證明你自己。」
他的話語中沒有一絲膽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