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異世界禁咒與翠綠少女 第八章(2/2)
「咦?梅亞?等、等一下……!」
雫伸出手,但因為剛才的暈眩而晚了一步。
在那段時間,梅亞已經拔腿跑進街道上的人群。自遮雨斗篷露出的一縷綠色在人群中躍動,隨即消失在灰色的景色中。雫愣愣地站在原地。
「王城應該有危險吧……」
休拉教的巡禮集團充滿了陰謀。要去見那種對手真的沒問題嗎?
雫環顧四周,依舊找不到埃利克的身影。站在異世界的街道上,獨自一人的雫未免太過無助。事態為何突然演變成如此?現在究竟置身何種狀況?這全都超出了自己的理解。
唯有一點確定──籠罩這城鎮的不安氣氛,肯定與休拉教有關。
也許是從在雨中向梅亞搭話那時開始,又或者是在最初的城鎮遇見巡禮集團那時起,雫的旅程便與詭譎的教團彼此交纏,而終點站就在這座王都。
她抬頭仰望遠處高聳的白色王城。
「休拉教……應該就在那裡……」
梅亞也同樣前往王城了。那麼埃利克現在會在哪裡呢?
自從分頭行動之後時間未免經過太久了。也許是被城裡的衛兵抓住,也許是有其他無法前來會合的理由,又或者是──
最糟糕的想像浮現腦海之前,雫連忙甩頭拋開。
「不會那樣的。不會有事的……」
天空正漸漸轉變為橘紅。一旦日落,通往馬車幹道的城門就會關閉,這樣就無法逃離這座首都了吧。若要遵守埃利克的指示,就算孤身一人也要前往法魯薩斯,那麼現在就該先走出城門。
──然而,那也等同於拋下埃利克或梅亞,自己一個人逃走。
「姊姊、澪……」
雫咽下沉重的喘息,抓著畫作的左手顫抖著。
這種時候如果三姊妹都在,會怎麼做呢?掛在背包提手上的針織布偶一語不發。滿心焦慮的雫突然間彷佛聽見了姊姊不安的細語聲。
『太危險了。快逃啊,小雫。』
姊姊不喜歡與他人起衝突。那憂慮的聲音對雫而言可說是習以為常。姊姊總是這樣,以她的方式保護兩個妹妹。
──然而姊姊現在不在這裡。只有自己能依靠,同時也只有自己能行動。
所以,只有自己能下決定。
「……我知道,姊姊……不過,不會有事的。」
已經向埃利克宣言過自己絕不放棄了,所以現在要逃還太早。
雫下定決心後,從包包取出活頁筆記本,迅速地寫下
一行字並貼在牆上,祈禱著萬一彼此錯過時,埃利克能注意到這張紙。
『我、在找、梅亞。去城堡、看看。』
為了不讓其他人看懂,雫以日文寫下留言。不過他應該能理解吧。
如果他順利看到這張字條後要責備自己為何擅自行動,那也無所謂。回想起青年的苦澀表情,雫露出苦笑。脫下遮雨斗篷,拉起沉重的背包。
「好了。走吧。」
以自言自語激勵自己,向前進。
雫背對著逐漸西斜的太陽,邁開步伐。夜晚逐漸占據天空的同時,街上的人潮也跟著迅速減少。與踏上歸途的人們方向相反,雫朝著王城前進。
「應該……沒必要躲躲藏藏的吧?」
王城的衛兵應該幾乎沒看到雫的臉才對。被追逐的時候披著遮雨斗篷,只有她一個人靠近王城應該也沒問題。儘管如此,雫還是避開大街前往王城。儘可能加快腳步,但不忘記提高戒心。走在夜色漸濃的街道上,整理當下的狀況。
「雨其實是休拉教喚來的,以雨為理由分發詛咒吊飾……不過目的究竟是什麼?」
如果只是為了增加信徒,連身為魔族的梅亞都找來利用未免太誇張了。況且巡禮者只是在各個城鎮巡迴,完全沒聽過收取金錢或招募教徒的傳聞。
如果真正的目的是傳教,似乎說不通。
在他們的行動背後藏著某種意圖──也許正是因為如此,身為休拉教信徒的那個男人為了告知母親那個秘密,才會在逐漸失去理智的同時逃離此處吧?
『──洞要破了!世界就要破洞了!大家都會受害!』
突然間一股寒意爬上背脊,教雫渾身打顫。
但是雫沒有停下腳步,反倒是幾乎小跑步往王城後方移動。想找個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地方,窺探內部的狀況。然而就在雫彎過下個轉角的瞬間,王城方向傳來了巨響。
「咿呀!」
連全身都為之震動的沉重巨響,有如十發高空煙火同時發射。
雫不禁縮起肩膀,戰戰兢兢地自建築後方探頭窺探。
但是因為天色已暗加上距離太遠,看不清楚王城的狀況,只知道應該不是煙火。也許是因為聽見爆炸聲,四處的民房窗口不時有居民探出頭。
「是什麼啊……總不會是氣爆吧。」
萬一埃利克也被波及,那可就糟了。雫不理會周遭漸漸騷聲四起,再度邁開步伐奔跑。天色越來越暗,在建築之間能看見的王城也越來越大。金屬互相敲打般的細微聲音傳到耳畔,讓她心生納悶。
「這是什麼聲音?」
首先浮現腦海的是鐵匠以鐵錘敲打炙熱鐵塊的情景。
雖然逐漸靠近的金屬撞擊聲教人好奇,但雫沒有停下腳步,彎過了通往城牆的最後轉角。沒來得及放緩速度的雙腳順勢又向前跑了三四步。
就這麼短短几步的距離。
然而眼前已經──化作戰場。
銳利的鋼鐵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冷光在夜色中飛舞,金屬碰撞聲隨之響起。
雫愣愣地呆站在原地,凝視著眼前的情景。經過了認知現實所需的數秒後,她終於明白剛才不時聽見的刺耳聲響正是出自兵器碰撞。
城牆有一部分崩塌,恐怕就是剛才的巨響造成的吧。從缺口衝出的士兵與渾身黑衣的男人們揮劍戰鬥。目睹劍刃朝著負傷跪地者的頭顱毫不留情地劈落,雫不禁閉上雙眼,只有短促的慘叫聲在耳邊縈繞。
過了數秒,雫微微撐開眼皮,男人已經倒地不起。破裂的頭顱流出黑色的血液,在地面形成一灘血漬。另一個男人則踩踏著那副身軀。
第一次親眼目睹死亡的瞬間。
儘管在幽暗的夕暮時分,悽慘程度仍然不減。自己咽下唾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雫花上一段時間才察覺到那顫抖的呼吸聲源自她自己。
腦海中湧現無數零碎的字句。
這裡,是哪裡?
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朋友和家人,都在哪裡?自己到底在哪裡?為什麼、會這樣、好可怕、莫名其妙──
恐懼逼迫雫轉身。
並非打定主意,只是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然而就在這時──一名背對敵人逃離的男人倒向她。
「……!」
雫嚇得渾身僵硬。黑衣男人倒在她腳邊,身軀微微抽搐。四周太暗,雫看不清楚那似乎受了傷的男人詳細狀況如何。
只有血的味道與求助的呻吟聲,無可否定的確是現實。
雫與男人四目相對,對方的眼中浮現苦痛之外的情緒。
──啊啊,他是人。
明白這一點的瞬間,雫撲向那男人般倏地蹲下,在思考之前身體已經先動作。
「我、我會救你的。」
如果逃離危險是人身為動物的本能,那麼想要救人就是人身為人的本能吧。
雫取出手帕,找到男人側腹的傷口,以手帕按壓。直刺鼻腔的腥臭血味直教她作嘔,但她只管使勁壓住傷口。
汗水止不住地滴落。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這世界沒有救護車,也不曉得醫師能不能治療。自己不會施展魔法,也不知道埃利克究竟平安與否。
好可怕。無能為力。
甚至連拔腿逃跑都辦不到。
某人正緩緩靠近,一隻手提著劍,露出可怕的表情瞪著雫與她身旁的男人。
雫察覺到腳步聲,赫然抬起頭。士兵打扮的男人緩緩地高舉起劍。
就像是慢動作。
自己的身體無比沉重。
──挺身保護那男人的念頭一瞬間掠過腦海。
因為自己身上沒受傷,眼前的他身負重傷。
用自己的身體蓋在他身上就可以了。如此一來一定能──
儘管想法浮現,但身體不願動作。雙手雙腿宛如凍結,只有紛亂的思緒不停空轉。
一定要做些什麼才行,然而自己卻──
「……啊。」
一股強烈的衝擊讓雫向後跌坐在地。
剛才趴在地上呻吟的男人不知哪來的力量推開了她。
男人短短一瞬間看向雫的黑眼睛,隨即閉上雙眼。下一個瞬間,士兵追上來將劍鋒刺進他的背部。
「等……!」
一切都沒有停止。根本沒有什麼慢動作。
時間平等地前進。貫穿胸膛的劍鋒自胸口突出,男人彷佛被打撈上岸的魚一度渾身痙攣……但馬上就不再動彈。
雫跌坐在地,抬起臉看向殺死男人的士兵。
年輕士兵的臉上參雜著苦痛與興奮──那是人類的容貌。
呼吸停止了。
人生的終點,會這麼突兀嗎?
雫癱坐在地,只是注視著站在眼前的士兵。
也許自己要死在這裡了──這樣的想法一直到年輕士兵猶豫著對她舉起劍的瞬間才首次湧現腦海。來到這世界直到今天,「也許會丟掉性命」的感覺並非第一次,但是雫從來沒想過「也許會被人殺掉」。
就連在暗巷被流氓追逐那次也不例外。儘管感到恐懼與驚慌,但她總認為不至於被殺。那彷佛是與自己無關的遙遠可能性。
但現在死亡就近在咫尺。
就在眼前了。死亡化作人型出現在她面前。
然而雫的思考卻無法運作……對眼前的現實甚至連殘酷的感想都沒有。
唯一只剩下對「沒辦法把書還給大學圖書館」這件事有些歉疚。
閉上眼睛。
恐懼讓她只能這麼做。
埃利克不在。喉嚨也發不出聲音。
所以雫只是等待死亡降臨。
下一瞬間──金屬碰撞的銳利聲響就在身旁響起。
雫反射動作般按住耳朵。
「……埃利克?」
睜開眼睛,但周遭一片夜色。昏暗無光。
然而近在眼前的景象依然清晰。眼前的士兵臉上寫滿了震驚。
就在這時,兩柄劍在她眼前交叉。
「──二話不說就抄傢伙砍小女孩,這不是衛兵該做的事吧?」
有如平日與人鬥嘴般的輕佻話語,伴隨著似曾相識的男人嗓音。雫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向後退開,然後站起身。男人以自己的劍抵擋衛兵的劍,轉頭瞥向她。儘管無法否認其中帶著可疑之處,但勉強算得上和藹可親的笑容就在眼前。
「小妹妹,夜裡出遊也得看時間和場合啊。」
塔奇斯說著,將士兵的身體連同劍一起架開。失去平衡的士兵重心失穩,塔奇斯趁勢追擊般揮出長劍。士兵趕緊向後逃開。
年輕士兵連
忙準備應付追擊,下一瞬間卻半張著嘴呆站在原地。因為突然現身的男人已經牽起那名少女的手,朝王城的反方向拔腿就跑。雫一面跑一面回頭望向逐漸遠離的王城。
「呃,等等,我有事得去城裡……」
「戰略性撤退。在這種狀況下不可能進得了城。有什麼話等一下一邊喝茶一邊聽你講,現在先認真逃命。」
雫咬緊嘴唇,隨著男人奔跑。
沒有追兵跟在兩人身後,刀劍交鋒的刺耳聲響逐漸遠去。
然而雫還是覺得死亡正在暗夜中四處蔓延,只能強忍著無可奈何的沉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