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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劍之王與逐漸崩解的語言 第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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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傳聞中的那女孩啊……整理這種事看過箱子的標示就夠了,不要隨便亂碰。」

「要是偷懶,可能攸關性命啊……」

拉爾斯的命令是:「打開箱子清點內容物,重新裝箱。」若是雫以外的人,也許只要檢查箱上的標示,但她可沒有這個選項。雖然雫沒有真的問過拉爾斯,但就他的個性來看,恐怕不會放過雫吧。

男性魔法士聽了雫的理由,露骨地面露不悅。

「愚蠢至極。讓你這種可疑人物觸碰,才會對陛下造成麻煩。」

「我有帶手套。」

「不是那個意思!」

男人扯開嗓門斥責,但雫依舊一派平靜,反倒是一旁的梅亞不知所措地來回看著男人與雫的臉龐。男人再度開口,但聽見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轉而撂下話:

「真是浪費我的時間。不愧是那個骯髒的魔法士帶來的傢伙啊。」

「骯髒?」

在雫詢問那是指誰之前,男人已經推開門走出倉庫。他前腳剛走,另一個男人便探頭看向倉庫內。埃利克的友人赫伯露出擔憂的表情。

「咦?雫小姐?怎麼了嗎?怎麼好像聽見吵鬧的聲音。」

「沒什麼,只是稍微被懷疑而已。沒事的。」

如果赫伯沒來,也許已經演變成麻煩的口頭爭執,不過這次平靜收場了。畢竟雫之前在王城內引發那樣的騷動,會招人反感也是理所當然吧。

赫伯身旁攬著一個包袱,聽了她的話而皺起眉頭。

「不好意思,魔法士之中也是有些個性偏激的人……那傢伙名叫迪魯蓋伊,是個嘴巴滿囉嗦的傢伙。聽說他想當下一任的魔法士長,對人也特別嚴厲。」

「哦~~原來是這樣。」

那樣的人自然會對規矩特別注重吧。雖然這國家的頂點是那副德性,但如果所有人都像他那樣,國家肯定會垮掉。雫將迪魯蓋伊的個性問題放一旁,轉而詢問更讓她介意的事。

「那個,剛才那個人說我是『骯髒的魔法士帶來的』……這裡有排擠其他國家來的魔法士的風氣嗎?」

帶雫來此的魔法士自然是指埃利克,

但那樣的形容讓雫無法與埃利克聯想在一起。畢竟這裡是魔法大國的宮廷,其中應該也有一些人以特權階級自居吧──雫原本這麼想著,卻因為赫伯的表情霎時間蒙上陰影而睜圓了眼睛。

他試著擠出苦笑卻失敗,眼神流露哀傷。

「因為埃利克以前在這王城待過……知道當時發生的事件的人們之中,有些人還是對他不能諒解。」

「當時發生的事件?」

雫這麼追問,但目睹赫伯苦澀的表情便咽下更深入的問題。那似乎並非能讓人輕易觸碰的過去。況且現在當事人也不在場,不該過度追問。雫這麼想著,轉換話題。

「赫伯先生,我可以問一下嗎?這些裝飾……有什麼不拿出來使用的理由嗎?」

「喔,這個啊,我想應該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吧,大概只是存放在這裡久了就忘了。這房間裡也會擺些預定報廢的東西,不過那種物品都會定期清理才對。留了好幾年的,就只是一直堆放在這裡的用具吧。」

「哦~~所以說只要得到國王許可就可以用的意思吧!」

雖然這應該是最艱難的一關,但明天就問問看吧──雫將這決定暫且擱在腦海角落,這時赫伯將他帶來的包袱遞給雫。

「這個,陛下要我轉交給你。他要你明天穿這個去找他。」

「嗯?我記得他說過服裝隨便我穿啊,是怎麼了……」

雫看著那包袱,滿心都是不好的預感。

老實收下包袱的雫在隔天就徹底體驗到那股預感的意義。

──側腹痛得快抽筋了。

到底已經像這樣跑了多久?雫左手按著腹部,只憑著意志力鞭策幾乎沒有感覺的雙腳向前擺。喉嚨乾渴得異常難受,心臟跳得彷佛即將破裂,那痛楚幾乎教雫癱倒在地。

沿著城牆內圈鋪設的小徑。她跑過兩側有樹木的和緩彎道。

雫跑進城牆轉角暗處時,感覺自己抵達了極限,搖搖晃晃地走向樹蔭下。手扶著樹幹蹲下身子,無聲地把胃中的內容物全部嘔出。也許是察覺她沒跟上來,從小徑另一頭回到這裡的男人問道:

「已經不行了?體力真差。」

拉爾斯不是傻眼也不是鄙視,只是冷漠地這麼說了。雫聽了,口中再度喃喃念著:「開什麼玩笑……」

──昨天赫伯轉交給雫的衣物是一套年輕士兵用的麻製衣褲。

早上依照指示穿著那套衣物來到辦公室後,國王拋出一句「該跑步了」便帶著她來到中庭,隨後不知為何就這麼直接開始挑戰王城內圈慢跑三十圈。

「差不多……要死了……」

也許是因為來到這世界後時常四處奔波,體力已經比之前增進許多,但終究還是有極限。長跑原本就是雫最不擅長的體育項目,再加上必須配合拉爾斯異常快速的步伐,根本不可能支撐得住。

蹲在路旁的雫抬起臉看向一臉無所謂的男人。

「這也是……侍女的工作?」

「不是。我只是想測試你的體力而已。」

「…………」

真想揍他。儘管打從心底這麼想,但雫已經沒有揮拳的力氣。雫的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汗水不停地滴落在腳邊的草叢。拉爾斯拾起落在一旁的大片枯葉,放在沉默的雫垂著的頭頂上。枯葉就這麼一片片堆積在無力抵抗的雫的頭頂上。

「不過比想像中還普通啊,簡直像人類一樣。」

「因為真的就是個普通人……」

就在拉爾斯要將樹枝放上那堆落葉時,雫長長吐出一口氣,枯葉全部自頭頂滑落。

「喂,你做什麼啊?」

「只是呼吸就要挨罵喔……真是莫名其妙。」

經過短暫的休息,至少取回了能開口說話的餘裕,但體力依舊幾乎見底。雫用手支撐在樹幹上,好不容易重新站起身。拉爾斯反應平淡地說:

「我也還有工作。今天再跑個兩三圈就放過你吧。」

「還要再跑喔……」

「還沒辦法確定你現在不是在演戲。」

雫在心中對疑心病重的國王的背影猛踹,同時搖搖晃晃地再度邁開步伐。

但是抵達極限的身體只能拿出步行般的速度。大概是覺得把雫拋在後頭就失去監視的意義,拉爾斯走在雫的前方。

正在慢跑鍛鍊的兩名士兵迎面跑來,看見王與雫便低頭行禮後錯身而過。其中一人露出的燦爛笑容彷佛看見一對感情要好的男女,另一人則是對雫露出真心感到同情的眼神,不過雫沒有多餘的精神反駁,只是將模糊的視線指向男人的背影。

「國王大人,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終於願意表明身分了?」

「現在沒力氣跟你吵這個。那個,我昨天整理倉庫時找到了好像是祭典用的飾品,那個只要清理乾淨就能用嗎?」

「我給你的命令是整理,不是思考怎麼用。」

「那如果是我以外的人來問你,你會答應嗎?」

回答前有一瞬間的空檔。王直視著前方回答:

「也沒什麼禁止的理由。」

「那就好。真的很謝謝你。」

既然是可以使用的道具,整理起來就更有意義。拉爾斯轉過頭來看向雫,臉上擺著孩子氣的不甘心,但立刻就將頭轉回前方。

兩人來到城堡的後方,在城牆與雜木林之間的小徑吃力地前進時,雫伸手指向視野左方位於森林中的白色建築物。

「國王大人,那是什麼啊?」

剛才每跑一圈就讓雫感到好奇。宛如神殿壯麗的建築物,但建築本身尺寸不算大。小屋般大小的四方形建築物沒有窗口,從這個方向看過去也看不到門。

拉爾斯循著雫所指的方向,看向那座建築物。

「那個喔,那是王家的陵墓。歷代國王與皇后的棺材都擺在那邊。」

「喔……是棺材,不是骨灰罈喔?這個世界都習慣用土葬嗎?」

「一般而言都是土葬。不過那邊沒有把棺材埋進土裡,只是清理乾淨放進棺材而已。」

雫邁出幾乎使不上力的腿,聽著國王的回答並點點頭。

記憶中拉爾斯是第三十代的國王。那麼單純來計算,安置在裡頭的棺材數量應該少於五十八個吧。若是骨灰罈還另當別論,那種大小的建築物大概擺不下多達五十八具的棺材,在地底下肯定有更寬敞的安置空間才對。

也許是因為知道這世界沒有幽靈,雫對白色建築沒有感到任何恐懼。

「國王大人總有一天也會被擺在那邊嗎?」

「大概吧。裡頭也差不多該拓寬了,棺材實在是占空間。」

「火化到只剩骨頭就很省空間喔。在我的國家都這樣。」

「不行。如果把火葬變成慣例,遭人毒殺時證據可能會被湮滅。」

拉爾斯回答時的語氣輕描淡寫,在那瞬間雫差點就聽漏了。但她隨即因為驚悚的內容而差點跌倒,抬起臉看向走在前頭的男人。

──國王終其一生都暴露在這種危險之中嗎?

對她而言簡直是超乎現實的處境,但是對這男人而言,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吧。

雫自然而然揪起眉心。雖然雫對拉爾斯依舊全無好感,但是撇開雫個人的反感不談,環繞拉爾斯的常識對雫而言有種無法輕易接受的窘迫。雫無意識間深深嘆息,國王大概是察覺到了,轉過頭來看向少女。

「怎麼了?還有力氣講話就繼續跑啊。」

「我跑就是了,薩德王。」

不過還是得先解決自己的處境,雫沒有心力對拉爾斯懷抱什麼多餘的感想。無論對雫或對拉爾斯,那都是不必要的。

成為王城的傭人後過了一星期。雫的一天從早上起來打掃辦公室開始,在那之後為國王奉茶,完成雜務類的小任務,同時接受謎樣的試煉。得以離開拉爾斯身邊後,從下午到晚上都在整理倉庫。

從其他國家來此,進城之後就從塔頂跳下來,最後還因為國王親自下令而成為侍女的謎樣少女。其他侍女起初雖然不知該以何種態度面對雫,但因為拉爾斯對待雫的態度,她們似乎都認為雫是「國王特別中意」才會把她留在城內,也因此眾人都不對雫有超過必要的接觸。實際上,拉爾斯並非對她有什麼好感,反倒是當作天敵一樣看待。不過真要解釋只會造成麻煩,雫也選擇沉默。

這一天,雫同樣受到拉爾斯莫名其妙的質疑後,被扔進了護城河。雫先是回到房間更衣,隨後拖著沉重的身軀搖搖晃晃走向倉庫。

「總之先繼續整理剩下的箱子,結束之後把飾品拿出來清理乾淨……」

雖然置身於令人生厭的處境,但因為有自己的目標,勉強還能支撐下去。雫在腦中一一清

點剩餘的工作細項時,突然發現迎面而來的侍女露出厭惡的眼神看著她身後。

循著那視線看過去,在走廊的另一頭發現了熟悉的身影,讓雫又驚又喜。

「埃利克!」

原以為是自己看錯,但那毫無疑問是他本人沒錯。他並非旅人的裝扮,而是穿著宮廷魔法士般的整齊服裝。他見到雫拔腿迎面跑來,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雫在他眼前緊急煞車。雖然只是分開短短几天,但抬起臉看向那藍色眼眸,安心感便瞬間充滿胸口。雫猶豫著該說些什麼──但首先還是低頭道歉。

「那個,真的很不好意思!」

有很多話想說,但雫認為在說出口之前得先道歉才行。雫將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安心轉變成斷斷續續的言語。

「因為我,給你帶來很多麻煩……不過,你平安真是太好了。啊,我聽說你現在正在書庫工作……」

「你好像也沒事啊。」

語調的溫度比想像中低。平淡的反應就他平常的個性來看,還在預料範圍內,但起伏超乎想像的平坦。雖然覺得有點反常,欣喜的雫仍緊接著繼續說:

「也許你也聽說了,在那之後我受到國王大人的監視,在城裡工作。梅亞也在我身邊,有時候也會一起散步……」

這時雫闔上了嘴。

她剛才感覺到的反常氣氛已經化作埃利克的凝重視線,壓在她肩頭。

她抬起臉凝視青年的雙眸。

「埃利克?」

青年沒有回答。

自他口中冒出的是疲憊的嘆息,不久後才聽見帶著一抹苦澀的說話聲。

「聽說你從塔頂跳下來。」

「……這個嘛……」

雫以為他大概要責備自己的魯莽,便縮起肩膀。

她完全不覺得那是值得誇獎的行為,挨罵也是理所當然。

但那不算是毫無意義。當時情況攸關的不只是自己,也包含他的命運,那就更別無選擇了。她不想受到強權壓迫而認輸,但也不會以這個理由來辯解。那是自己想這麼做才選擇的結果。

所以雫只是將預料中的斥責當作自己應該背負的結果。

然而,傳到耳中的──卻是全然無關的話語。

「你會那樣做,是因為有我在吧?」

「!不是,是因為……」

雫尋找著回答。

但是在找到之前,青年的話語聲沉沉墜地。

「──我來當你的旅伴,也許真的是個錯誤啊。」

厭惡自身的話語,有如誦讀文字缺乏抑揚頓挫的話語聲。

同時也像是回顧過去而悔恨的疲倦聲音。

雫因為從未預料的一句話而愣在原地。埃利克的藍色眼眸蒙上陰霾,看起來幾乎泛黑。

藏著無可奈何與幾許傷痛的眼神。那眼神掃過雫之後──突然拉向遠方。留下呆站在原地的雫,青年的腳步聲逐漸遠離。

胸口彷佛灌了鉛一般沉重。雫在腦海中再三反芻他拋出的話語──

「……呃,那怎麼可能嘛!」

回過神來,雫扯開嗓門大喊,吶喊聲迴蕩在走廊上,但埃利克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她凝視著青年離去留下的空蕩蕩的走廊。

前方彷佛通往她所不知道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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