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劍之王與逐漸崩解的語言 第十章(2/2)
但是在那之中,始終找不到她理應產下的子女的資料。
赫伯一頭霧水,愣在原地,拉爾斯無所謂地解釋道:
「卡提莉亞納這號人物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克里絲泰亞的孫女只是我父親為了方便處置才這麼認定的。實際上克里絲泰亞根本沒有子女,那傢伙就是克里絲泰亞本人。」
阿卡夏的劍尖直指已死的女人。
──與過去那名少女實屬同一人,但模樣卻是天差地別。
在該處什麼也不存在,只有扭曲至極的已逝生命。
如果這就是她的真實身分,那麼「卡提莉亞納」究竟是誰?
埃利克閱讀封印資料得知真相後,一時之間失去了方向,什麼也搞不懂。不懂她當時究竟希冀著什麼,也搞不懂自己當時該怎麼做才對。
拉爾斯平淡的說話聲響起。
「你應該也知道克里絲泰亞當時傾心於迪斯拉爾吧?儘管狂王已死,她還是在背地裡煽動王族與重臣之間的猜疑。其中有幾個人似乎還是她親自下手的,但沒有決定性的證據。不過某一天,她的親哥哥……也就是我的祖父有所察覺。你知道克里絲泰亞看著手提阿卡夏前來訊問的兄長,是怎麼逃避的嗎?」
「您、您這麼問,我也答不上來……」
「很簡單。克里絲泰亞在罪證確鑿前捨棄了自己,封印記憶與人格,表現出完全無知的人格。就這麼變成另一個人的克里絲泰亞最後被認定嫌疑深重幾乎有罪,受到長期幽禁。」
王對赫伯解釋的同時,埃利克紋風不動。
現在站在眼前的究竟「是卡提莉亞納,抑或是克里絲泰亞」,誰也不知道。唯一確定的是,站在眼前的屍骸毫無疑問是王族的黑暗面之一,不只是區區一名少女的身軀。
「一開始認為克里絲泰亞總有一天會恢復而長期幽禁,但最後別說恢復,居然連外表也配合精神年齡返老還童。
這樣下去不曉得她會活到什麼時候,我父親就給了她另一個名字,把她從牢里放出來。我當時雖然主張要斬除禍根,不過我父親說既然失去記憶,精神也全然不同,就無法讓她背負罪名。真是天真的想法啊。無論有沒有記憶,終究是同一人啊。」
──紀錄上不存在的王族少女突然出現。蕾提希亞雖然時常照顧她,但拉爾斯對她視若無睹。
「那麼……卡提莉亞納大人之所以能構築禁咒,是因為……」
「她當然能。克里絲泰亞原本就懂得使用禁咒,所以我當時才主張這個男人無罪啊。雖然教她禁咒確實是罪過,但無論教不教,那女人終究會使用,況且還得算上幫我解決那女人的功勞。」
埃利克凝視握著花束的枯瘦的手。
──當時他時常牽起那隻手。就連在王城中,她也總是覺得沒有容身之處般左顧右盼。
事實上無論她去到哪裡,總是無法放鬆。聽他教導魔法時都會對遲遲沒有進步的自己感到羞愧。
『對不起,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
無論再怎麼努力都學不會魔法的她,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想使用魔法,所以埃利克也覺得「辦不到的話也沒必要勉強自己」。因為她就算學不會魔法,還是有著王族的身分保障她的生活。
但是自己會這麼想──難道不是因為想把時間花在自己的研究上嗎?
她一直滿心不安地站在埃利克身後等待,是他背對了她的眼神。
「……過去我一直認為如果你沒遇見我,也不會像那樣死去。」
如果她沒想到要把更多魔力給予埃利克,就不會以罪人的身分死去,理應能身為王族度過風平浪靜的一生──埃利克之前總這麼認為。
「但是你……」
真相更加殘酷,沒有救贖可言。
少女卡提莉亞納作為克里絲泰亞的影子而誕生。
在她與埃利克相遇之前,她就已經是罪人了。無論最後記憶恢復或永遠喪失,她的一生都不可能平穩收場吧。
──如果當初自己已經知情,肯定能給她更不同的回報。
不,就算不知道,如果自己能好好面對她的不安與孤獨──
埃利克抬起臉正面迎向與記憶中判若兩人的少女。
「……聽說有個穿紅衣的女人四處傳授禁咒,我起初想到的是你。」
儘管理性知道不是同一人,但心底某個角落還是覺得相似。
其實在聽聞那消息前,記憶已經逐漸淡薄了。因為與雫一起的旅程很開心,讓他發現過去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了。
但是,自己拋在身後的事物不知不覺間就追了上來。
追到身後,在自己耳畔輕聲問道──真正愚蠢的人究竟是誰?
已死的少女就有如當初那般凝視著他。
『──可以啊,埃利克。殺了我。』
在那個庭院中,卡提莉亞納張開染血的雙臂,笑著說道。那就是她的最後一句話。
埃利克凝視著屬於過去的眼眸。
他就像過去那樣不知如何言語,只是深深嘆息。
※
睜開雙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掉在幽暗地上的鳥籠。雫撐起疼痛的身軀,掃視四周。
男人僵硬的聲音就近在身旁。
「是誰……?」
傳來的並非回答,而是沙啞的笑聲。定睛一看,在昏暗的房間一角,男人趴在地上雙手抱頭,不停傳來「嘻!嘻!」的輕笑聲。雫默不作聲地打量著那個男人。
仔細一看,在那裡縮著身子的正是迪魯蓋伊,不知是抽泣還是輕笑的模樣顯然不正常。
雫猶豫該不該出聲叫他,迷惘了半晌。但是發現掉在男人前方的物體讓她大吃一驚。
──散發著寒氣的泛黑水晶球。那正是禁咒的核心。
狂王的身影不在房內,大概是前往拉爾斯那邊了吧。既然如此,動作得快一點。
雫用手撐著地面站起身,首先撿起了鳥籠。一陣暈眩湧上腦門。
「……!」
差點失去平衡再度倒地,但雫踩穩了雙腳。身上沒受傷。在昏迷之前,迪魯蓋伊似乎對她下了什麼魔法,但現在身上沒有任何異狀。
雫走到依舊不停嘻笑的男人身旁,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水晶球。那刺骨的寒意讓她直想尖叫,但這已經是第二次撿起禁咒核心。早已經有心理準備的雫用桌上的黑布包起核心,抱在臂彎中,隨後將同樣放在桌上的短劍也帶在身上。
「得快點……」
也許是因為身體受寒了,腦袋深處不停刺痛。
但是動作不快點也許會趕不上。雫推開通往走廊的門,朝著昏暗的走廊踏出一步──不經意地轉頭向後。
迪魯蓋伊好像對雫的動作渾然不覺,依舊趴在地上抱著頭。
蜷曲的身軀與詭譎的笑聲讓雫揪起眉頭,隨後她輕輕關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