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在太陽西斜的這個世界裡」-broken chronograph-(2/2)
葛力克是個理性,善辯而且重人情的綠鬼族人,換句話說,他是個好傢夥。
威廉對他的那些特質有點吃不消。
†
再提到懸浮大陸群,它是數量過百的懸浮島集合體。
位置接近中心點的叫一號懸浮島。編號由內而外呈螺旋狀分配。數字越靠近內側越小,越往外側則越大。
說到這裡還要再加上一些細節。貼近中心點的島──具體而言,編號到四十號左右的島彼此並沒有離得太遠。由於有幾座島幾乎都穩定處在緊鄰狀態下,有的地方甚至會用巨大鎖鏈或橋樑將彼此綁定。距離近,交流變多,更能直接為那些島嶼上的城市帶來繁榮。
相反的,靠外圍的島──編號七十號以後的島不只彼此離得遠,本身的面積大多也不足為道。如此一來何止與繁榮無緣,連城鎮本身都相當罕見,結果,聚集在那一帶的全是連公家聯絡飛空艇都不會納入巡迴路線的島嶼。
前述設施所在的島嶼,編號是六十八號。位置相當微妙。
總之,無法直接搭公家聯絡飛空艇過去。
當然若是不擇手段,去那裡的方式要多少都有。購買或包下飛空艇直接登島就行了。然而要節制預算,就得考慮其他途徑。公家聯絡飛空艇會停靠的島當中,離那裡最近的是有爬蟲族聚落的五十三號島。到那裡找「擺渡(Ferryman)」的飛空艇過去就是了。
金額算得正好。威廉平安抵達了六十八號懸浮島。
可是,他在別的部分卻徹底失算了。
──威廉抵達當地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
強風颯颯吹過。
「哈哈……這下失算了。」
威廉獨自站在無人的港灣區笑了出來。
穿不慣的軍裝外面披了大衣,衣襬正隨風翻飛亂舞。
雇來登島的擺渡飛空艇讓威廉下船後,就匆匆回到五十三號島了。這表示他已經斷了退路。
眼前有塊被風吹得破破爛爛的看板。
照上面所說,市區位於往右兩千卯哩處。奧爾蘭多商行第四倉庫則位於反方向五百卯哩處。旁邊有兩個紅色箭頭各指著不同方向。
「就是這地方?」
奧爾蘭多商會第四倉庫。
光從名義來看就不歸軍方了,不是嗎?威廉心裡質疑歸質疑,不過軍方既然肯雇用與軍人扯不上關係的自己來當管理員,大概也不會計較得太多。
而且,箭頭所指的方向──是條通往夜裡昏黑森林的小路。
路上當然看不到街燈那種貼心的玩意。
連盞燈都沒有就要往這座森林裡走,感覺是不太有趣。話雖如此,威廉總不能在原地等到天亮。他還想到可以先去城鎮找旅舍過夜,不過走那邊肯定也要趕夜路。況且從看板看來,距離似乎相當可觀。
「沒辦法。」
威廉抬頭朝星空望了一眼──接著,他步入黑暗之中。
好暗。儘管威廉當然從一開始就曉得會這樣。
連腳下都看不見。儘管這也是從一開始就曉得的事。
多虧偶爾從林隙間探頭的星光,他勉強沒有從路上走偏。可是,腳步也因此慢得可笑。
威廉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時候讀過的童話。少年在夏夜走進森林中,結果再也回不來的故事。因為他在森林裡受妖精拐騙,被帶到了位於另一個世界的妖精國度──故事情節大致是如此。
當時,威廉曾擔心自己會不會也碰到相同的情形,而發誓絕對不靠近夜晚的森林。於是他那種膽怯樣被師父和「女兒」嘲笑了一番。正因為他現在的年紀已經稱不上少年了,才能將這段往事當作笑料來回憶。
「這裡不會有什麼危險動物吧……」
要說的話,那才是眼前要顧慮的問題。
六十八號懸浮島的面積尚屬廣闊。而且,這片森林相當寬廣。在天上保有過去地表自然面貌的地段,在整個懸浮大陸群中可說名列前茅。既然如此,難保不會有以往對地表造成威脅的狼或熊等害獸。
目前的自己碰
上那些野獸,能不能全身而退?
威廉思索。換成「以前的他」,當然不成任何問題。威廉經歷過的磨鍊,並沒有輕鬆到一兩頭野生動物就能奈他如何。可是,如今他在各方面都已喪失力量,想法就不能像過去那樣樂觀。
腳下傳來濕漉漉的觸感。
似乎是因為威廉分心想事情的關係,他從路上稍微走偏了。動一動鼻子,嗅得出水的氣味。從聲音和觸感來判斷,這一帶肯定是濕地。
水、泥土和風交雜的氣味。有種莫名的懷念感。
受不了,這裡真的是天上嗎?威廉如此心想,並且在看不見任何人的黑暗中微微苦笑。
──在他的視野一隅,有光芒出現。
「喔?」
劇烈搖擺的光芒越變越大。
有東西正在靠近。
「來接我的嗎?」
仔細一想,剛才擺渡飛空艇在這座島上的港灣區靠岸時,應該就自動向這裡的設施發出了聯絡才對。既然如此,就算設施里的某個技師或研究員注意到聯絡訊息而過來迎接,也沒有什麼好奇怪。
什麼嘛,用不著專程走到這裡啊。
威廉如此心想,正打算往光芒那裡走去──
「喝呀──!」
光芒就蹦起來了。
以殺聲來說太可愛了些。
來勢出奇兇猛的木刀從黑暗中朝威廉直指而來。
他不懂這是為什麼。自己沒理由在這裡突然遭受襲擊。
威廉也覺得這下不妙。要躲過這刀不難。然而他一躲,八成是用全力撲上來的襲擊者就會按照物理法則,呈拋物線摔進他背後的濕地才對。
怎麼辦呢?
身體比設法想出冷靜結論的腦袋早了一點採取動作。威廉向前半步,側身閃過木刀劃出的弧線。接著他張開雙手,直接用整個上半身承受襲擊者的衝撞。
衝擊。意外沉重。下半身撐不住。
身為戰士的本能擅自開始運作。意識的開關切換成戰鬥用,體內的魔力正準備活化。照這些步驟,原本應該能激發全身膂力並加快判斷力才對。
劇痛湧上全身。
沒了力氣。
威廉就這樣倒了下去──倒向背後的整片濕地。
大大的水聲嘩啦響起。
……水花停歇。泡在濕地的背急遽喪失溫度。
襲擊者的右手上有疑為魔力催發的小小燈火。在那小小的光芒照耀下,黑暗中浮現了一小塊彷佛擷取出來的明亮天地。
到最後,襲擊者騎到了威廉肚子上,還一臉得意地俯視著他哼聲。
光澤如黎明般的淡紫色頭髮。圓滾滾的紫眼。
「喂,潘麗寶!你在胡鬧什麼!」
從林隙中蹦出了新的魔力燈火朝這裡靠近。不久,另一個少女從森林昏黑中現身。
讓威廉覺得眼熟的天藍色頭髮。
紫發少女抬起臉龐──
「我成功討伐可疑人物了。」
口氣得意洋洋的她又哼了一聲。
「這附近有水冒出來,你突然亂跑會很危──咦?」
威廉之前曾見過的那張臉,貌似吃驚地(應該說對方就是吃了一驚)朝他看了過來。
「咦?潘麗寶說的可疑人物……是你?怎麼會?」
「嗨……」
威廉輕輕舉起手,然後無力地朝對方微笑。
†
當然,威廉並不能讓自己一直渾身濕漉。
他借了熱水。
洗掉泥巴,換了衣服,整理好頭髮,站到鏡子前面。
眼前,有張黑髮黑眼的男人面孔──他重新審視。
缺乏英氣,顯然不習慣與他人相爭的眼神。自然到讓人懷疑是不是骨頭或肌肉原本就固定成那種形狀的曖昧笑容。
為了掩飾自己是無徵種,威廉以前曾試著戴上假的角和獠牙。然而那些東西都和他不相襯到令人難過的地步。他覺得那些到底還是用來表現獸性或野性的零件。所以唯有放在具備相當程度獸性或野性的人臉上才會合適。
威廉再次檢查全身上下,確認疼痛並未殘留。光想催發些許魔力就痛成那樣,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廢了。以前自己在體內催發出戰略級魔力的情況下,明明還可以邊打瞌睡──儘管威廉也明白讓心思徜徉於早已失去的事物並沒有用。
話說,這裡應該是軍方設施。
然而從內部結構看起來,卻完全沒有那種調調。年代已久的木板走廊,灰泥牆壁,相同間隔的好幾個小房間。牆上貼著家事輪班表以及「二樓廁所故障中」、「走廊上請勿奔跑」的告示。
另外,還有躲在各個死角窺探著威廉動靜的少女們。
「走這邊。」
為他領路的是之前那個藍發少女。
威廉重新觀察對方的模樣。
年紀──以「人族」為基準,大約十五六歲,要不然就是接近。身上並無特徵,整體造型和人類十分類似……可是讓威廉聯想到春天晴朗天空的鮮艷藍發,絕非人族會有的發色。無論用何種染料,感覺都不能表現出這麼自然的透明感。
和在白鐵攤販街見面時相比,她的氣質變得格外穩重,態度也顯得淡然。不過,那應該不是她平時的本色才對。每當她內心感到動搖或迷惘,色澤如海洋一般的眼睛就會明顯閃爍。
俗話說旅行在外不用怕羞,表示少女先前在威廉面前表露的那一面,對她來說大概屬於類似的心理吧。那屬於她在日常生活中羞於對人表露的本色。
威廉覺得對方應該是個處處都無法坦率的女孩。以前威廉也認識這樣的晚輩。感到懷念的他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怎……怎樣嘛?」
「不,沒事。麻煩你帶路。」
少女不時會心神不定地轉過來看威廉的臉,似乎想說什麼──但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立刻又把話吞回去,還擺出保持距離的態度。這樣一來,威廉總不好跟她裝熟,只能默默地保持半步的距離跟在後面。
剛才被稱作潘麗寶的紫發少女──她大概是十歲左右──對於威廉他們那副模樣,則是一臉不解地交互看來看去。
「失禮了。」
威廉被帶進的房間裡,擺了小張的桌子和兩把椅子,還有書架、床鋪跟其他亂實用的小東西都一應俱全。
「這哪裡像『倉庫』啊?」
拖到現在,他終於忍不住嘀咕了。
「──我早知道過來的人會有這種反應,所以才希望監視和報告都只要做做樣子就夠了。」
房裡有個女人。
她身上同樣不具特徵。
就外表年齡而言,應該和十八歲的威廉一樣,或者歲數略長。
以女性來說個子滿高,視線位置幾乎和威廉一般高。
緩緩流泄於背後的淡紅色頭髮。澄澈的黃綠色眼睛。青草色襯衫上面搭配著白色的圍裙洋裝。
身段沉穩含蓄,看得出良好教養。
女性嫣然一笑說:
「歡迎來到秘密的武器倉庫──好久不見,威廉。你是不是長高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妮戈蘭?」
威廉從口中擠出女性的名字。
此時,房門外傳來某種「咯登」的聲響。他決定當成沒聽見。
「這還用說,當然是因為我在這裡工作啊。從葛力克那裡聽說時,我可是嚇了一跳喔。畢竟我想都沒想到,被派過來的人居然會是你。
啊,恭喜你升遷,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獲得軍籍的當天就能像這樣高升,你出人頭地的速度真是空前絕後耶。」
「別逗我。這是徒具頭銜的假官階。好歹要當一座軍方設施的管理員,沒有相當地位似乎就不夠派頭了。
……照這麼說來,那傢伙口中的『有個干正經工作而且正在找人才的熟人』──」
「啊,那大概就是說我了。」
「臭傢伙。」
下次見到葛力克,威廉會扁他一拳。
用不著客氣。既然對方敢設這種圈套,肯定也有吃拳頭的心理準備才對。
「話說回來,這麼晚的時間在森林裡走,應該很辛苦吧?假如你捎個聯絡,我明明可以到附近島嶼接你的。」
威廉在對方催促下就座。
桌上擺著叮叮噹噹的茶具,大概是趁他洗澡時準備好的。
「都是因為我在二十五號島待久了,對飛空艇那玩意兒不熟。我還以為上船後一下子就到了──下次我會先通知你一聲。」
「要記得喔……那套衣服滿合適你的呢。」
「我本人穿了
是覺得綁手練腳,都快要窒息了。」
「哎呀,別說那種令人傷心的話。你看起來比剛甦醒時多了兩成『美味』喔。」
「換句話說,生命危險也高了兩成。」
「哎喲,說話別那麼壞心眼,你要信任我啊。
之前我不是說過嗎?就算我是食人鬼(Troll),而你是世上罕見的『珍饈』,我目前也不打算吃你。」
妮戈蘭併攏雙掌,微微偏著頭又說:
「畢竟太可惜了嘛。只為了一時的食慾就糟蹋掉世上僅存的最後一人,我才沒那麼不識趣呢。」
光看她的動作,實在很可愛。
然而,威廉的背脊卻陣陣發涼。
「……假如你本人說可以吃,我當然會考慮就是了。」
「那免談。嗯,再怎麼說都免談。」
「是喔,你不會改變心意嗎?換成只吃一條手臂,不對,只吃一根手指的話呢?」
不行。這個話題越談下去,威廉越會感受到某種危險。
所謂食人鬼,算是古典且傳統的怪物之一。他們從以前就被當成一種怪談,在旅行者之間耳熟能詳。
與村落距離遙遠的獨棟民宅里,有個不知因何獨居的俊男或美女。
據說他們會溫柔地招待走累的旅行者到家裡,用大餐表示歡迎,盛情款待以後,到了夜裡就會在一轉眼把人吃個精光。
直到前陣子,威廉都以為那只是傳說罷了。要不然就是編來教誨缺乏歷練的旅行者,要他們在踏上陌生土地時別放鬆戒心的虛構故事。等到他得知食人鬼是從以前就存在於現實中的鬼族之一時,便錯愕得目瞪口呆了。
……儘管當事人隨後還取笑威廉:「被你當成傳說,心情真複雜呢。」
房門外又傳來某種「咯登咯登」的聲響。
走廊有好些不安分的動靜。威廉決定當成沒發覺。
「來談工作吧。
聽說來這裡幾乎什麼都不必做,但是沒人告訴我詳情。我從明天起該做些什麼?不對,今天接下來有什麼事要做嗎?」
「唔──……這個嘛。
你接下來打算在這裡停留嗎?」
「當然了。我是以『軍方兵器』管理員的身分來到這裡。就算只是名義上的職銜,至少我也得待在同一個地方,否則連名義都無法成立啊。」
「上一任還有上上任的管理員,都是在頭一天來這裡露臉以後就立刻離開,任期中也一直沒回來喔。」
「喂,那樣真的行嗎!」
看來這項工作的馬虎程度更勝於威廉所聞。
「所以嘍,假如你認真表示『這種鬼地方誰待得下去!』即使你要離開到外島生活,也沒有任何問題就是了……」
「下場總不會是說完一轉身就被你拿刀捅吧?」
「啊,好過分喔。你把我當什麼了?」
威廉當然是把妮戈蘭當成會吃人的鬼。
他長嘆一聲。
「哎,就算工作沒內容,放牛吃草也不合我的主義。
我是抱著居留的打算過來的。」
「是嗎?太好了!」
在嘴邊輕輕拍掌的妮戈蘭面露喜色。
「那麼,得趕緊替你準備房間才行嘍。
啊,在那之前要不要先用晚餐?你肯定餓了吧。希望餐廳還有剩些什麼……明天我會煮一頓豐盛的,敬請期待喔。」
威廉又沉沉地嘆了一聲。
他從以前就不擅長和妮戈蘭相處。該怎麼說好呢?姑且先不管妮戈蘭會對自己有食慾(雖然這完全無法漠視),對成年男子來說,光看她其他的舉動就讓人靜不下來了。
「呵呵,我有一年沒替你打理日常起居了呢,威廉。總覺得好高興。」
威廉是個男人,更是個年輕人,亦即在身心兩方面都懷有原罪且難以抗拒的可悲生物。因此當年輕女性(而且彼此可以算相近的種族)帶著滿懷好意的笑容要照顧自己,這樣的情境就會讓他雀躍不已。
然而,可別搞錯了。妮戈蘭的那種好意八成沒有性暗示。從本質上來說,那跟農家的人關愛牛或雞是一樣的。
身為食人鬼的她會對威廉那麼好,都是為了「灌注愛情養育」→「吃掉」這樣的循環。
本能啊,鎮定下來。理性啊,快點運作。眼前的是捕食者。心臟猛跳則是因為生命危險逼近的關係。別搞錯了。
威廉重複提醒自己,設法讓心跳恢復正常。
「怎麼了嗎?你的臉色好陰沉。」
對於年輕男子心中的糾葛,身為年輕女性的當事人渾然無所覺。
「……我再確認一次,你沒有打算吃我吧?」
「沒有啊,我真的只是想要好好照顧你。
不過你想嘛,食人鬼也有想用全力款待客人的欲望。相對的,我(目前還)不會要求做到最後,能不能請你陪我抒發另一種本能呢?」
「OK,你剛才小聲省略了哪幾個字,給我清清楚楚地再講一遍。」
「我什麼也沒說喔。」
妮戈蘭若無其事地回答完以後,便靜靜地從位子上起身,並打開房門。
門口出現雪崩。
橙、綠、紫、櫻。頭髮顏色各異的少女們──每個看起來都在十歲左右──疊羅漢似的在絨毯上倒成了一團。
「欸,你們別推啦!」在其他共犯底下變成肉墊的少女抱怨。
「對對對……對不起對不起!」點頭如搗蒜的少女賠罪。
「嗨,妮戈蘭。我來打擾了。」一臉若無其事的少女……方才見過的潘妮寶開口問好。
「噢,打擾啦!」咧嘴笑得像太陽一樣耀眼的少女附和。
所有人像潰堤一樣同時開口講話。
妮戈蘭完全不理那些話,威風凜凜地雙手扠著腰站到少女們面前說:
「回房間去。」
不容分辯的一句話。少女們停下動作。
其中一名少女戰戰兢兢地舉手說:
「呃──離開之前,我們想跟新的管理員打聲招呼……」
其他少女點頭表示同意。然而──
「你們沒聽見嗎?」
妮戈蘭慢慢地將頭偏到一邊,看著少女們的臉。
「可是……」
「假如你們太不聽話……」
接著,妮戈蘭笑了。
艷麗得有如大朵花兒的笑容。
「我會吃掉你們喔。」
有如慈母疼惜嬰孩般的和緩嗓音。
才一轉眼,少女們就從房間裡跑得不見人影了。半點猶豫的意思都沒有,撤退得實在漂亮。
「好了,我們走吧。」
妮戈蘭一個轉身,語氣雀躍地喚了威廉。
「……嗯。」
被狀況嚇住,還差點從椅子滾下來的威廉應聲回答。
用餐期間,妮戈蘭一直是眉開眼笑。
多虧如此,威廉只覺得嚇個半死。
†
供管理員居住的房間裡,幾乎什麼都沒有。
房間本身絕不算窄。不過,裡頭有床鋪、空空如也的衣櫃,還有壁掛式夜燈,總共就這樣。只是釘上木板的地板上什麼也沒鋪,更找不著用來遮窗戶的窗簾這種貼心玩意兒。
窗外景色黑得像塗滿了墨水。光是看著彷佛就會被吸進去或被壓垮般,具備壓倒性質量的那種黑。
「哦。」
這房間真不錯,威廉心想。
他之前住的是綠鬼族勞工用的集合住宅。
就算對清潔方面之類的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和綠鬼族的體格還是差得太多,在配給的床鋪上實在睡不好,因此每天都是窩在鋪在地板的被毯上睡覺。與那相比,大多的房間都像天堂。
威廉將行李扔到地板,試著倒上床鋪。柔軟的床墊,加上帶有些許陽光氣味的床單。淡淡的疲倦滲透到全身上下,逐漸將意識沖淡。
「……哎呀,在這之前。」
趁還沒有真的睡著,他將身子拖離床鋪。
先脫掉這套悶熱的軍服吧。然後將數量不多的便服收進衣櫃。其他個人物品好像沒地方放,不過那些東西原本就不多,一直收在包包里也不礙事。
真安靜,他心想。
那令人舒暢的寂靜,滲入了早就習慣二十八號島喧鬧環境的身體。就在此時──
『──你們覺得呢?他是不是睡了?』
『我……我不知道啦。再說,我是第一次碰見男人。』
『稍微控制音量比較好,會被目標發現。』
──門外傳來的些許動靜和細語,壞了那片寂靜。大概
是剛才被妮戈蘭趕走的那群小孩吧。不知道該說她們是玩心堅強或者不畏威脅,真有活力。
威廉放輕腳步,朝門口走近,然後屏息,將手放上門把,數到三以後就用力打開門。少女們又像雪崩一樣倒進房間裡了。
「怎……怎麼回事!」
「對……對不起對不起!」
「嗨,管理員。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威廉當場蹲下來配合少女們的視線高度,然後把豎起的食指湊在自己嘴邊。少女們眨了個眼以後,大概就明白了威廉想表達的意思,也跟著把指頭湊到自己嘴邊。
會被妮戈蘭吃掉喔。在場所有人都只用眼神互相提醒。
自古以來,凡是要讓小孩子聽話,一律會搬出鬼怪來嚇唬他們。
威廉讓少女們進了房間。
椅子不夠她們坐,這可怎麼辦──威廉根本沒空悠悠哉哉地想這些。少女們一進房間,就把他逼到了牆角。
「欸欸欸,你從哪裡來的!你是什麼種族?」
「你和妮戈蘭的關係是?你們的對話感覺好有深意耶!」
「你有沒有女朋友!你喜歡哪種類型的人?」
「呃,你有沒有喜歡吃的東西?另外,有沒有什麼是你不敢吃的?」
「還有在剛才問的問題中,你會先回答哪一個?」
少女們像弩弓隊放箭一樣地將問題接二連三拋來。
威廉則輕輕舉手要她們別再問下去。
「我會先回答你的那個問題。我沒有女朋友,偏好溫柔可靠的年長女性。喜歡的食物是辣味夠勁的肉類料理。不敢吃的東西應該沒有──可是之前看到爬蟲族的便當時,我覺得那個我無法接受。我和妮戈蘭的關係相當於農家和迷途羔羊。到今天早上為止我都待在二十八號島。種族好像混了許多種血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然後他一個一個地指著發問者,回答了所有問題。
少女們口中發出「哇喔」的驚嘆聲。感到痛快的威廉得意地對她們笑了。
在養育院長大的他,在應付小朋友的過程中學會了這一招。此外,照理說同樣是在養育院長大的「女兒」,看了「爸爸」這副模樣也只會頗為認真地嘀咕:「真噁心。」
──唉。小朋友真好。
威廉感慨地這麼心想。
即使同為女性,小孩就是跟大人不一樣──尤其不會像某個性格惡劣的食人鬼那樣賣弄風情勾引人。他不用懷疑小孩所表露的善意或惡意背後是否有玄機。啊,小孩這種生物真是太棒了。
「我名叫威廉,要暫時受這裡照顧了。」
「你要住在這裡啊?」
「因為那就是我的工作。」
少女們又發出「哇喔」的驚嘆聲。從她們彼此耳語的內容來判斷,有人來這裡居留似乎是前所未見的稀奇事。
原來如此,這裡是六十八號懸浮島,正如威廉本身所體驗的那樣,要往返其他島嶼並不容易。因此光是有平常沒見過的人在,就被她們當成了一種娛樂。
當他思索著這些時──
「喂,你們幾個在做什麼?」
開著的門外頭傳來了輕輕的斥責聲。少女們全僵住了。
是妮戈蘭──不對。是那個天藍色頭髮的少女正站在門外。
「妮戈蘭叮嚀過你們,人家大老遠地來到這裡一定很累,所以不可以打擾,對不對?」
「唔,呃──那個,我們是因為……」橙發少女說。
「克制不了好奇心。」紫發少女說。
「對,就是那樣!這就是所謂的不可抗力!」櫻發少女說。
各自找藉口的她們遭到打斷。
「她!叮!嚀!過!對!不!對?」
「是的──!」
少女們再次發揮一溜煙就逃掉的速度。
可以聽見「威廉掰掰──明天見──」的聲音正沿著走廊逐漸遠去。
「真是的,都不肯聽別人的話。」
天藍色頭髮的少女微微哼聲,像在表示困擾。
接著她似乎是察覺到威廉的視線,抬起頭。
「對不起,我們這裡的『小不點』們吵到你了。」
然後聲音清澈地這樣告訴威廉。
「沒關係。我很習慣陪小孩……不對,我以前就習慣了。」
「能聽你這樣說是很好,不過別太寵她們喔。因為那些孩子要是沒有人管,就會野得無法無天。」
「哈哈,我懂了。以後我會注意。」
威廉一笑,少女卻不知為何微微地吞了口氣。
短暫的沉默。
威廉原本以為她應該會立刻離開房間,可是少女沒有動。
「呃……還有剛才潘麗寶拿木刀打你那件事,我也要向你道歉。她是個活潑的好孩子,不過她並沒有惡意。」少女猛然想起似的說。
「我沒生氣啊。幸虧有你們借我熱水,我才省得感冒。」
「是……是喔。呃,還有就是,那個……」她立刻又沉默下來。
有種把話悶在嘴裡說不出的感覺。
「我叫……珂朵莉。」
「嗯?」
「這是我的名字。
之前才叫你忘了我,事到如今還要介紹自己的名字,總覺得好難啟齒,你不想記當然也沒關係,不過事情既然變成這樣,我覺得姑且還是要向你報上名字才對。」
「……嗯。」
這麼說來也對。威廉和她連彼此的名字都還不曉得。
「我叫威廉。請多指教,珂朵莉。」
一瞬間,珂朵莉「唔」地哽住呼吸。
「然後,呃,還有就是……」
她摸索著如何開口。
「……沒事。很抱歉打擾你,好好休息。」
珂朵莉準備離開房間。
威廉看到她的背影,瞬間想起一件事。
由於意外與妮戈蘭重逢的關係,令他心思混亂得把事情都給忘了,不過從抵達這裡以後,有個疑問就一直在他腦海的角落打轉。
「麻煩你等會兒。我想起一件事情要問。」
「咦?」
差點關上的門又緩緩打開。
「我來這裡,是要管理商會所擁有的兵器。」
「嗯。」
少女漠然點頭。
「然後,這裡是用來收藏那些兵器的倉庫。」
「是啊。」
她再次點頭。
「──可是,我再怎麼看,也不覺得這裡看起來像倉庫。要管理的兵器在哪裡?」
威廉環顧房內。
再看向窗外。
無論怎麼看,這裡只是座居住設施。沒有誇張到像倉庫的建築。
或者,威廉聽說兵器是用於對抗〈十七獸〉的戰鬥,自然而然地就把那想像成巨大自律人偶之類的玩意,莫非東西並沒有那麼大?既然如此,在這棟看似宿舍的建築物當中,兵器也許就收在某個房間,說不定還有可能全部堆在類似打掃工具櫃的地方。
不過就算是那樣,依舊會留下一個謎。
「還有……或許這不是適合拿來問當事人的問題,但你們是什麼人?
為什麼會待在應該是軍方設施的這塊地方?」
少女用看不出表情的眼神朝威廉望了幾秒鐘。
「……你連那些都不知道就過來了?」
珂朵莉眯起眼睛低語。
「而且,你什麼不知道就陪著那些孩子玩鬧?
難道你屬於當場想到什麼就做什麼,都不會想太多的那種人?」
「唔。」
威廉並非沒有自覺。他無言以對。
「哎,算了。反正也沒有什麼好隱瞞,我告訴你。
你剛才的第二個問題,就是第一個問題的答案。
第一個問題則是第二個問題的答案。」
「咦?」
聽起來像謎題的答覆。
「你那是什麼意思?」
「不用想得太難。和我字面上說的意思一樣。
我們幾個,就是你所問的兵器。」
──啊。
費了點時間,那句話的含意才從威廉的耳朵傳達到他腦中。
珂朵莉擺了擺手。
「──那麼,我們的管理員,以後請多指教。」
她留下這句話之後,這次便真的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