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何須你服(2/2)
肖管事似也不想說,可這麼大的事,他實在忍無可忍,待他哆嗦著把事情說了一遍,現場一片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息,擔心地看著夏潯,生怕他變成第二個發了瘋的肖管事,立即提了刀去找楊家算帳。
夏潯的臉色發青,卻沒出現暴跳如雷的情形。
楊充對人姓計算得很準確,為人子的,就算是夏潯這樣經過現代法制薰陶的人,如果祖墳被人刨了,哪怕對方打著家族的幌子,擁有宗法的處治權,難說他就不會失去理智,上門拼命,而在那個時代,這更是一個孝子的必盡之義。
但,夏潯不是楊旭,他對楊鼎坤夫妻,只有道義,沒有感情。上一次回到祖屋,看到老屋被人糟踏的不成樣子,他憤而動手,既是為了償楊家的義,同時也是因為這是對方一個耳光硬生生摑在他的臉上,他要做這一家之主,就不能不有所表示。
這一次,對方變本加厲,所作所為更加惡劣,如果他是真正的楊旭,那真的只有不顧一切,殺人泄憤了。但他並不是楊旭,所以他反而清醒過來,立即意識到了對方的真正用意所在。
這個仇,要報!但是不能搭上自己。
夏潯喘了兩口大氣,慢慢平靜下來,冷靜地問道:「先父先母的棺槨,現在何處?」
肖管事老淚縱橫地道:「被他們棄在楊氏墳地外的山腳下。」
夏潯拍拍他的肩,向跟出來的那些同樣義憤填膺的工匠們抱拳說道:「各位,楊某家裡人丁稀薄,沒有人手。楊某想勞駕各位幫把手兒,幫楊某把先父母的棺槨抬回來,可使得麼?」
「楊公子,你別客氣,應該的,應該的。老楊家乾的這叫人事兒嘛,呸!我們這些外姓人都看不下去了,走,大傢伙兒幫忙,幫楊公子把老太爺、老夫人的棺槨請回來。」
對面樹蔭下,南飛飛看到這樣的情形,不覺有些意外:「姐,他沒去跟老楊家拼命啊。」
謝雨霏躲在樹後,擔心地道:「這樣才更叫人擔心。受此奇恥大辱,他豈肯善罷甘休?他此刻毫不激憤,怕不是心萌死志,要先安頓了父母遺槨,料理了一切後事,才去與人拼命?」
「啊?」南飛飛驚慌道:「不會吧?要是這樣,咱們攔得住他麼?」
那邊,夏潯匯集了正在家中幫忙建造的工人匠人,一大夥人拿著工具直奔楊家祖墳,一路上整個鎮子人跡全無,所有門戶都關得緊緊的,只有大街上做生意的外姓人,用一種怯怯的目光看著這些人走過,直到他們出了鎮子,這些人才鬆了口氣。
暗中躡著的蕭千月對夏潯的反應也有些意外,但他的分析與謝雨霏大體相似,越是如此,恐怕楊旭心中的憤怒越是不可遏制,他不禁暗贊羅僉事料事如神,如果此刻羅僉事還不露面,恐怕這件事真的不能善了了。
夏潯帶著人浩浩蕩蕩地趕到楊家祖墳山腳下,卻沒看到兩具棺槨,正詫異間,就見一個穿著短褐,挽著褲腿,頭戴竹笠,手中提著釣杆的人從山腳下的小溪旁走過來,小荻連忙上前詢問,那人道:「你們是亡者本家?嘖嘖嘖,這是誰呀,幹的事忒也缺德。方才棺材抬到山下就棄之不顧了,我見一些好心人路過,問明情況後便把棺材抬走了,說是……」
他撓撓頭,說道:「喔,對,說是先抬到天師觀去寄存,等著亡者後人來找,免得曰曬雨淋,讓亡者不安。」
夏潯忙道一聲謝,向隨來的工匠們問起,有人知道那天師觀所在,一行人便又折向天師觀去,那釣魚翁微微一笑,棄了魚杆揚長而去。
天師觀不是很大,只有一個香火道人,帶著兩個小徒弟,香火不旺,觀後有三畝山田,師徒三人賴此為生。
夏潯進觀一問,那香火道人忙道:「是有這麼回事兒,那些人給了貧道一些香油錢,把棺槨暫時寄存在觀後了,說是本家子孫必會來尋的,不會在此存放太久,原來就是施主你呀。不過這個時辰,可不適宜請靈回宅了,施主不如明曰擇個吉時,做場法事,再請高堂回家,擇地安葬為宜。令尊令堂的棺槨現在殿後安放良好,請隨貧道來看看。」
兩個小道士自後面攔住了跟上來的諸人:「各位施主尚請留步,事情經過,我們已經知道了,家師說:遽然動土,亡靈不安,唯有直系親人方可進去,此刻諸位進入,與你們大為不利,還請在此等候。」
那時候的人很信這些,小道士一說,眾人乖乖站定,不敢越雷池一步。
這道觀確實冷清,前觀已經夠破爛了,後觀中更是空空蕩蕩,過了天井,到了門前,香火道人推開殿門,肅手道:「施主,請。」
夏潯舉步進去,就看到兩具棺材,一具已十分沉腐,另一具卻還是新的,正是他此番反鄉,扶靈回來,剛剛下葬不久的楊鼎坤的棺槨。
這時夏潯忽然發覺身後聲息不動,急忙一扭頭,就見那香火道人已不知去向,卻有一個發挽道髻,身材頎長,身穿月白色道袍,面如冠玉的中年人,靜靜地站在殿下。
他舉步進來,神色肅穆,雙手合什,向楊鼎坤夫婦的棺槨拜了三拜,慢慢直起腰來,緩緩說道:「你在青州做的事,很不錯。做商人的,莫不是長袖善舞,八面玲瓏,你雖有馮西輝等人相助,能得到齊王的青睞,這股子機靈勁兒,就差不了。你在北平,做的更好,挫敗了蒙人的陰謀,救了燕王殿下一家。可這一回,你做的很不好。」
這人慢慢轉過身來,雙手往身後一負,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你錯在了哪裡?」
好象心有靈犀,夏潯忽然就知道他是誰了,可是為他風采所攝,竟然忘了施禮,只是跟著他的話頭兒問道:「錯在哪裡?」
中年人冷冷地道:「你錯就錯在,自以為可以跟他們講理。其實……,他是君子也罷,小人也罷,我們根本不需要同他們講理,需要他們服麼,他們怕就夠了。什麼手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夠達到目的。」
中年人目光向棺槨淡淡地一掃,又問:「令尊令堂受此奇恥大辱,你打算怎麼做?」
夏潯斬釘截鐵地道:「主謀者,必須死!」
中年人冷哼一聲:「這就夠了?你打算怎麼做?提三尺長刀,血濺五步,逞匹夫之勇?」
夏潯眉頭一跳:「那麼……我該怎麼做?」
中年人冷冷地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送我一尺,我還你一丈!還有,拼命是最蠢的法子。別人不該死,也可以死,如果該死,就更要死。而我們,不管該不該死,都不可以死。從來都是咱們欺負人,哪能輪到別人來欺負咱?」
他「啪啪啪」三擊掌,蕭千月立即應聲在他面前,單膝跪下,抱拳道:「大人。」
中年人舉步邁出大殿,悠然留下一句話來:「我留他幫你,好好做,莫折了咱們的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