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動與靜(2/2)
「雖然百般遮掩,但是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城主受傷的事情。至於家臣全都是庸人,只收了一點賄賂就泄露了軍情,而且連一個熟悉兵事的都沒有。」
「是這樣啊。」吉良義昭稍微有些疑惑,「平手泛秀這個人,最近幾年聲名鵲起,應該不至於是無能之輩啊?」
「主公!」富永忠元躬身道,「他的確稱得上是智勇雙全,不過治政就差遠了,我到了沓掛城才知道,平手泛秀免去了許傷殘者的一半田稅。」
「一半?真是亂來啊,僅憑仁愛之心是不足以平定亂世的。」
「只是為了小仁而罔顧天下大義。」
「不錯,此舉乃是忘卻了我輩武家的根基所在。」
「另外,主上,在下有一言,不知該不該……」
「是何事呢?你我雖是君臣卻是一體同心,何必顧慮?」
「是。那松平家要求本家讓出城池以換取沓掛城……」
「哈哈……」
吉良義昭大笑不止。
「主上這是何意?恕臣不解……」
「當初所說的是,如共同取下沓掛城,則讓出另一處的城塞作為交換。但是如果本家獨力攻下城池呢?」
「原來主公早有打算,反倒是屬下僭越了。」
「無妨,無妨。」
「後日就是約定好的共同出兵的時間了,本家……」
「明日清晨就起兵!同時派人去通知去聯繫松平家,拖住那個膽小的孩子。」
「主公英明。」
…………
城中各種勾當進行的同時,城外的士卒們也已經開始各自的猜測和討論。初夏日,春寒早已褪盡,夜間三五成群圍坐,正是適合聊天閒扯的時候。
下級的武士和農兵,身份本就無甚區別,長年從田畝中撈取生存資本,自然談不上什麼禮儀教化,雖然號稱是軍隊,不過卻是三三兩兩散落在各處,席地而坐,勾肩搭背,相互談著不著邊際的江湖傳聞,有人公然飲酒也不會被斥責,似乎只要不發生譁變,就不算是有違法度。
然後漸漸話題就集中到這次合戰。
「聽說了嗎,我們這次是要攻打沓掛城,那可是尾張的大城!」
「尾張?連今川治部都死在那裡了,就我們這點兒人……」
「你也太沒志氣了,正是因為他們兩敗俱傷,才有我們的機會啊。」
「沓掛城的城主叫什麼?好像聽說是什麼監物?」
「平手監物?他不是好幾年前就切腹了嗎?難道現在這個是他兒子?」
「什麼平手,尾張的名將不是就一個柴田勝家嗎?」
「森可成才是槍術最好的!柴田只不過資格老而已。」
「誰知道是不是吹出來的,等我拿下那個什麼監物的首級……」
「喂,這個人可不簡單啊,聽說當年一個人在一千多人裡面討取了林美作的首級,而且這次今川治部……」
終於有靈通人士出來展示真相,眾人恍然之餘卻不免有些忐忑。
「照這個說這個平手很厲害?那……」
「反正是上面的人決定打不打的,到時候看好自己的小命要緊!」
「沒錯,都留點兒心,要是那傢伙真的很強,咱們打不過還跑不過麼……」
…………
松平家那三百士卒,也已經集中起來,但軍容卻是全然二致。這一次松平元康身邊沒有一人是出自牆頭草般的國人眾,選取的儘是酒井、石川、本多、神原、大久保以及近支一門眾的部屬,雖然人數很少,但是向心力卻極高。
然而有人公開拒絕徵召的事情,仍然是令松平家震動不已,儘管元康並未表現出異狀,家臣們卻都已有些心態失衡了。
被視為首席重臣的酒井忠次,就收到了許多的古怪目光。因為他的叔叔酒井忠尚,近來屢次表達了對今川家統治的懷念,隱隱有成為松平家內部反對黨首席的趨勢,此次更是公然損傷主家的威嚴。
就算上層們都知道這只是計劃的一部分,亦不免心驚膽戰,其下的人自然更不用提。松平氏的獨立之路,舉步維艱。正如吉良義昭所言,松平家十數年都沒有家主存在,舊臣們早已習慣自行其是,完全沒有整體可言,況且松平竹千代這兩年來也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戰績拿出來服眾。真正對他忠心的,無非是那些陪著他去駿河度過人質生涯的侍從罷了,而這些人甚至未必能代表各自所出家族的態度。
吉良家的使者,剛剛來到了岡崎城,商議共同出兵的事宜,以及事後的利益分配問題。雙方費勁了唇舌,才在彼此讓步的情況下,達成了一個勉強的一致。這也是亂世才能見到的景觀,明明雙方都已經準備轉身就拋棄條約,卻又在談判桌上寸土必爭。
使者剛剛離開,松平元康立即就招來了近臣,宣布行動的方針。
「目前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這句話並沒有使得家臣有什麼反應,但是他又加上了一句:
「包括哪些拒絕徵調的豪族們,也在我的計劃之內。此事,之後會由與七郎講解。」
與七郎,即石川與七郎數正,與酒井忠次並列為松平元康的左右手,工作更偏向於內政和外交之類的文治領域。
眾人這才紛紛側目,面露驚訝之狀。
「把握大局是我的職責,自然不會讓大家失望,而各位亦有各自的職責。」
淡淡的一句話,卻顯出當主強烈的自信,又是隱約表達了信任和激勵,把眾人的情緒全都調動起來。
松平元康與今川義元類似,腿短而且身材臃腫,實在算不得美男子,然而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份懾人的氣度,可以讓手下們為之浴血奮戰。
等待家臣們再度冷靜下來,元康才上前,繼續說道:
「方才吉良家的使者,約定後日同時行動,所以我預料吉良家最遲明日必然會獨自進軍,但是倉促之間,難以準確弄清他們出陣的時間,所以我要把隊伍分成三隊,每隻隊伍一百人,在不同的時間出現。我獨領一隊,與七郎(石川數正)與左衛門(酒井忠次)各領一隊。這也是為了減小目標,不至於讓吉良家發現我們的動態。」
一共只有三百人,卻還要再次分割,可謂是顛覆常識的戰法,然而有了先前的鋪墊在,眾人並不覺得不能接受,反而只當這是理所當然的。
織田信長無論採取什麼手段,都是只管下命令就好,絕不屑於對家臣解釋自己的想法,更甚少與人商議,倘若家臣能夠自行領會,並且加以改進,往往會受到重用。而松平元康會把詳細的計劃說出來,與家臣同時分析利弊,說服對方心甘情願地接受計劃並且完成工作,如果有智謀之事另懷別的看法,也會與他一一討論,擇其善者而從之。
「另外,半藏你繼續跟吉良的忍者打交道,儘量隱瞞我軍三隊人馬的音訊,還要傳遞消息。若是實在艱難,也不必勉強,我只帶著百人,進退自如,你當以自保為先。」
「屬下知道了。」
服部半藏正成,依然是清冷毫無感情的音調。
松平元康卻仿佛接到了十分滿意的回應,不再詢問,而是轉身開始宣布分隊的情況。
然後才是最關鍵的吩咐。
「發現吉良軍之後,尾隨即可,直到彼方開始攻城,才現身出擊。此戰並不需要大破敵軍,而是要宣揚我松平家的威名,以俘獲吉良義昭或者富永忠元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