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天意弄人(1/2)
在歷史上,織田家實行檢地,是十餘年後的事情。將貫高制改為石高制,看似只是修改了丈量土地的單位,但實際卻是藩主大名實行集權的手段,將一個勢力的附庸關係全體現在具體數據當中,大大削弱了家臣建設獨立王國,自行其是的可能性。另外,搜查被土豪地侍隱瞞不報的土地,亦是檢地的內容之一。故而這份工作乃是極容易得罪人的活計。
尾張八郡,方圓不過百里,人口不到三十萬,但縱橫鄉間的國人、僧眾、商賈、海賊乃至一向宗等地方勢力卻有十餘之數,都屬在檢地活動的受害者之列。這些諸勢力無不經營多年,雖然弱小,關係卻是錯綜複雜,要想完全理清,幾無可能。但若不加以動手,卻又交不了差。
「真是棘手啊!」
平手汎秀隨手將帳冊扔到桌上,支起身子,靠在身後的牆壁上。
這份得罪人的活計,卻不想落在了汎秀的身上。
松井友閒聞言而笑,雙手合什道:
「這正是大殿對於主公的器重啊……」
「臣以為松井殿所言,或許並不盡然啊!」
河田長親突然出聲,打斷了松井友閒慢條斯理的客套話,眼神亦是毫不避諱地直視後者,直到汎秀遞來眼色,才稍稍躬身,以示尊重。
松井恍如未聞,不以為意,只是緩緩反問:
「那……依河田殿之意呢?」
河田復又立起身子,微微側身,朝向汎秀作揖道:「請恕臣下逾矩。臣以為,此事乃是大殿有意為之。」
「有意為之,那大殿目的何在呢?」
「據聞,大殿有意與佐治水軍皆為姻親。」
織田信長的主意,正是要讓汎秀主動立下過失,而後堂而皇之撤銷先前的婚姻約定。信長原本並不缺乏女性親屬,只是這幾年織田家發展迅猛,需要籠絡的對象太多,他那幾個妹子侄女,就顯得不夠用了。
真不愧是戰國數一數二的實用主義者。
「大殿如此待我,就不擔心我生出異心麼?」
汎秀瞟了河田一眼,隨口妄言了一句。
河田長親果然被這句話嚇住,頓時一愣,原先想好的應答就說不出口了。
「阿彌陀佛……」
松井念了一句佛偈,徐徐道來,「神兵利器,豈容久居櫝中,一時藏於暗室,韜晦而已。」
也就是說,過不了幾個月,信長又會找個由頭,重新提拔重用——先示之以威,再施之以恩,既可解決佐治家求娶織田氏女的事項,又可順便敲打風頭正盛的某人。
一石二鳥,可惜太著痕跡。瞞不過有心人之眼。就算沒有松井與河田二人,汎秀也能一眼洞徹。
「那……二位以為,我該如何應對呢!」
「以退為進。」
「以靜制動。」
兩句話幾乎同時響起,意思亦是極為接近。
汎秀聞言微笑,繼而緩緩抬頭。
「這次,恐怕二位是要輸給我了。」
經過數月觀察,松井友閒與河田長親,的確是手下僅有的兩個有遠見的文化人,可堪一用。另外前者出身商賈,後者來自外藩,沒有複雜的人事羈絆,任用起來,也是得心應手。
其次丸目長惠,雖然閱歷頗豐,但終究缺乏資質,不能獨擋一面。服部兄弟、毛利新助,更只是鷹犬爪牙之輩。
增田長盛雖然才能出眾,但在尾張地界交遊甚廣,牽連太多,尚不能被汎秀視為心腹。
要說松井和河田的區別,就在於前者已年過而立,歷經滄桑;而後者卻是未及弱冠,少年意氣。
不過今天,這兩個智者,卻顯然敗在了穿越者先知先覺的金手指上面。
「殿下深謀遠慮,臣等不及。」河田長親隨口謅出幾句不要錢的馬屁,卻難免好奇之色。
「深謀不敢當,遠慮二字卻可愧領。」汎秀隨手抓起身前的摺扇,又在手中合攏,「倒也算不上太遠,只不過越過伊勢灣而已。」
從尾張越過伊勢灣,就是伊勢國和志摩國了。結合剛剛談論的內容,答案不言自喻。
「莫非……」河田驚呼出聲,「然而……」
「我所說的,正是九鬼家的熊野水軍。熊野水軍乃伊勢灣的霸主,實力數倍於佐治水軍。若能說得九鬼家來投,區區佐治,就無非是雞肋而已了。」汎秀接著瞟向河田,「難道你以為,本家不足以領熊野水軍投奔?」
「臣下不敢,只是……」
「不過,我本來也沒有奢望九鬼家會立即歸附。只要他們釋放足夠的善意,佐治家就絲毫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
眼看汎秀閉上雙目,河田長親也不敢再提問。
只是心中的疑問,卻不是那麼容易消失的。織田家和熊野水軍從來沒有接觸過,怎麼能判斷出對方一定是懷有善意呢?
即使他問出來,汎秀也不可能告訴他,在原來的歷史上,九鬼嘉隆主動投奔了織田信長。
松井友閒卻突然開口了:
「殿下……那這檢地之事,是否需要繼續呢?」
「當然。」汎秀毫不猶豫地答道,「不僅要繼續,還要分外嚴格!」
分外嚴格,就是說儘量多得罪人?
松井不解其意,神色絲毫未變,只是俯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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