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妄議國事需謹慎(1/2)
小半個時辰之後,喝完熱湯,吃下一晚泡飯,洗漱更衣完畢的佐野新一終於感到爽利起來。
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方才進來的時候渾身浸滿了水,頭髮眉毛亂作一團,外裳皺得像陳皮,怎麼著也不可能好看。而今梳了髮髻,擦乾淨臉,穿上華服羽織,腳踏著木屐,儼然便是年少有為,成功人士的作派。
何況佐野新一本就相貌不醜了。
他從浴房出來,對服務感到滿意,於是伸出手指從衣帶縫隙的荷包里夾出一枚價值約五十文的小銀幣,遞給剛剛用心擦背的稚嫩侍童,吩咐說送一升酒過來,多的便算作打賞了。
接著滿面笑容,緩緩踱步,走到鬧哄哄的人群當中,左右四方張望了一下,略有猶豫。本來該是先找左手邊幾個商人同行交流一下行情的,可那幾人不知為什麼爭執起來,已經是面紅耳赤,口水飛濺了。
雖然只是吵罵得兇狠,一直並未有上升到動手鬥毆的趨勢,畢竟不適合湊熱鬧。
想了一會兒,佐野新一先目標朝著音量最高,存在感最足,信誓旦旦說「我朋友我親戚我鄰居如何如何」的那人,邁步走了過去,趁著對方連接不停講了半天,口乾舌燥低頭飲水的時候,悄然欠身施禮,輕聲問說:
「這位先生,方才鄙人坐在一旁,聽您說到什麼三浦、一色、大館,什麼山口、建部、山崎……敢問講的是什麼意思呢?我上半年都在關東活動,剛剛購置了一批貨物運到近畿來,完全不明白局勢的變化啊。」
聽到這話,那胡吹大氣的中年人猛地扔下杯子,立即抬頭,見到身前忽然來了一個天真無暇的「小白」,臉上頓時閃出耀眼的光芒來。
愛講段子的大嘴巴,最高興的就是碰上這種人。
「嗯?這麼說您是好久沒到京都附近了吧?嘿嘿,那可正好遇上我了,否則……嘿嘿,想再找出一個『萬事通』來,著實不容易了。」
「啊,剛才無意聽了一些,感覺您的確是懂得好些外人不知的內情啊!」
「都這麼說了……今天當然得透露一點夠勁的內容才是。方才『三浦、一色、大館』,乃是今年陸續遭到貶謫的三位幕府重臣。」
「哇……半年之間,連續貶謫三位重臣,好像很不得了。」
「沒錯,而且都是一些模稜兩可,含混不明的罪名。完全不是正常的處理方式!很顯然……裡面恐怕是……」
中年人「萬事通」說到這裡,忽而止住不談,舉起面前的碟子,將最後一點酒水緩緩送入喉中,而後輕輕在空碟子上敲了兩下。
「剛剛才買了一壺僧坊酒的,怎麼這就……」
見狀佐野新一立即心領神會:
「噢噢……碰巧在旅途中遇到可真是緣分,那麼今天剩下來的就讓我請客吧……老闆,請趕快送兩升奈良的僧坊酒過來……順便再弄些天婦羅來!光是烤魚、豆腐、醋昆布之類的,怎麼能下酒呢?」
其實剛才換了衣服出來就已經讓侍童上酒了,但只是普通的清酒,不是人家點名要的高檔貨品。
普通清酒,只要二三十文一升,上等僧坊酒的售價卻是三五倍以上。
就如同天婦羅這種學自南蠻人的油炸食品,比其他的小菜要昂貴得多一樣。
一邊心念著錢包君,佐野新一皺著眉頭強作笑容,同時卻作勢慷慨大方地丟出一兩重的大銀幣給到宿屋老闆手上。走南闖北的商人手頭當然不會拘束,可誰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呀!
所幸的是,有了酒之後,中年人很爽快地重新開腔:
「……這奈良的酒水配上剛剛做好的天婦羅……簡直世間最好的享受了哇!我看十萬石的大名也未必天天吃得起。剛才說到哪了?噢,是三浦、一色、大館三人。今天心情好,悄悄告訴你們,可別輕易透露出去——據我叔叔的女婿,也就是幕府的佑筆,他說——這些幕府重臣被貶謫的原因,是因為他們與織田管領過於親近,這才開罪了將軍大人!」
「竟有此事!」
「果然任何事後面都有陰謀!」
「真是水很深啊!」
聞者盡皆大驚。
只有一個沒眼力勁的小聲抱怨著「剛才不是說您舅舅的女婿是幕府書佐嗎,怎麼一會變成了叔叔了?」
這個不合時宜盲目糾結細節問題的人很快被無視了。
「那山口、建部、山崎又是什麼情況呢?」
「嘿嘿,這事啊……一般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還好你們遇上了我!」中年的「萬事通」低下頭又喝了一杯,然後伸出筷子,夾起一塊天婦羅慢悠悠送人嘴邊,充分享受了聽者們的期盼眼神之後,才不慌不忙地繼續補充說:「山口秀景,乃是南山城國人,素來與幕府政所執事伊勢大人相善,三個月前忽然被問罪逐出,領地盡數沒收。建部壽德,乃是鄰近山城國的南近江國人,擁兵數百,本屬當地守護管轄,卻在南近江之亂結束後,搖身變為幕府『奉公眾』。山崎片家,乃是六角餘孽的酋首,頑抗了數年,十幾天前毫無預兆地被將軍大人招納,據說此人得到了很誇張的獨立權限,引得許多幕臣不滿。各位想一想,這些事情混雜在一起,明顯是要有內部動亂的兆頭哇!」
「噢,原來如此……」
「您這啥意思……」
說到這裡,幾個圍觀群眾露出恍然受教的神情,更多的人則是茫然不解,完全無法講話中描述的那幾個國人眾與現實情況對上號。
佐野新一作為不了解京都局勢的外地人,也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不過他沒怎麼糾結這個,只是搖了搖頭,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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