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7、了卻人間事,遍地美人花(2/2)
說到老恩昆,史大壯總覺得有一份虧欠,問道:「恩昆公身體還好吧?」
玉桑的神情忽然一黯,低下頭輕聲地說:「恩昆公已經走啦!」
史大壯當時就愣住了,虞美人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卻又不敢確定,張了張嘴想問,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來。
過了好半天,史大壯才問:「什麼時候的事?」
玉桑說:「就在一個月前,頭七的時候我還回去了,算算日子還沒過七七。」
店裡的空氣忽然凝固了。
虞美人終於確認了她最不希望聽到的消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迸裂開來,從心臟、胃和膽囊里汩汩湧出,如洪水般灌進了血液和支氣管,在身體裡橫衝直撞,沖開了堵在嗓子眼裡的異物,一些埋藏在心底的久違的東西伴隨著傷心響亮的哭聲一齊衝出來,震碎了凝固如冰的空氣,也震碎了人脆弱的心。
她是個堅強的女孩。爸爸死的時候沒有哭,媽媽死的時候也沒有哭,被人誤解被人欺凌的時候沒有哭,遠離故土漂泊異鄉的時候也沒有哭。只在爸爸被平反、骨灰遷入烈士陵園後那悲壯的樂曲響起時,她的眼淚曾如泉水般湧出,但她忍住了聲音,還是沒有哭。
然而在這一刻,知道那個三年來自己時刻惦記的老人已經不在人世,再也不可能聽她叫一聲恩昆阿公時,她終於忍不住了,多年的委屈、孤獨和彷徨如潰堤的洪水,再也無可忍阻。
直到玉桑婆娘回來的時候,小姑娘還在抽抽噎噎,店鋪里冰冷哀傷的氣氛可以在夏日的空氣中凝結出冬霜來。
女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問道:「這是怎麼啦?」
玉桑把自家婆娘拉到一邊,小聲訴說了事情的經過。女人便埋怨她的男人說話不知道拐彎,這種讓人傷心的事情怎能如此直白地告訴遠道而來的客人呢。她深吸一口氣,適應了店鋪里霜凍的氣氛,像回憶小時候奶奶納著鞋底給她講故事那樣,用柔軟的語氣說:
「恩昆公是我們的恩人,是整個侉子壩的恩人。當大伙兒都靠著罌粟過日子的時候,是他拿起鐮刀割了自家院子和山上的罌粟苗;當大伙兒無所事事不知道明天的日子咋過的時候,是他拄著拐上了最老最老的那座山,從山上帶下來藥材和老藤,教會年輕人怎麼利用大山裡的東西謀生;當山裡的東西運不出去的時候,又是他拄著拐走到芒甸,走到瑞河口,從鎮政府走到縣政府,最後把修路的施工隊帶回了壩子口。
恩昆公走得時候很安詳。在最後的日子裡,他每天傍晚都坐在壩子口那塊大青石上看著太陽落下去,星星升起來。他說他已經贖清了自己的罪過,贖了勒毛的罪,也贖了侉子壩的罪。他要去一個沒有罌粟的地方,那裡遍地盛開著虞美人花。
恩昆公沒有死,他只是走了,去了他想去的地方。他永遠活在我和玉桑的心裡,活在侉子壩每一個人的心裡。我們也終將要去尋找那個像星空一樣澄澈的地方,恩昆公只不過先走一步,是給我們引路去了。」
虞美人止住了哭聲,抬起晶亮的淚眼問道:「他會變成一顆星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