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十年如一日(2/2)
趙鵬程始終不理解人類的這種情感來源於何處,從種族進化和延續的角度來說,青木已經是一個廢人,除了拖後腿,他的存在不具備任何意義。
沒有意義的東西就該拋棄。
他相信這樣的生存哲學不僅在他們的種族,而應是普遍存在於宇宙的所有角落的。
就算在地球上,動物的本能也會拋棄衰老和受傷的同伴,無論獅子、野牛還是獵狗,哪怕它曾經是幫助族群度過難關、帶來榮耀的王者。
唯有人類,這個奇葩的種族,居然進化出了同情、憐憫和愛,以及趙鵬程至今無法理解的更複雜的一些情感。
就像眼前這個女人,三十多歲的年紀,但已經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她的美麗、英氣、率性、自信的一切都已經在照顧一個植物人的十年當中消失殆盡了,臉上只剩下緩慢的衰老所帶來的皺紋和暗斑。
「是啊,十年了。」畢生花回答道。
「每天都是這樣過?」
「差不多吧。」
畢生花回答得很從容,仿佛十年只是十個小時而已。
趙鵬程問不下去了。因為他不知道問下去有什麼意義,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些。他只是來看看青木,只是想知道這個當年差點讓自己萬劫不復的男人死了沒有。
現在他看到了,卻沒有十年夙願一朝實現的滿足感,反而覺得無比空虛。
是的,空虛。
這也是人類所獨有的一種情緒。
趙鵬程覺得自己該走了。他看著床上的青木,身子挺了挺,以示自己的尊重。
但他還沒來得及告別,畢生花已經站了起來,並且把青木扶起來,托著他的腋窩,自己背過身去,看上去是想把青木背到自己背上。
一個女人打扮得再像個男人,她也終究只是個女人。青木的個頭不小,躺了十年,似乎也沒有消瘦下去。
畢生花的動作顯得很笨拙而吃力,好不容易把青木弄到了背上,手一松,人又滑了下去。
有句話叫背活人容易,背死人難。
趙鵬程聽於建國說過,背停屍房那些屍體是最累的活兒,人是個完整的人兒,可軟塌塌的,一點勁兒也使不上。
他連忙上去幫忙扶了一把,觸及青木的身體的時候,外科醫生的手敏感地感覺到了微弱的心跳,砰砰的節律嚇了他一跳,差點以為青木就要醒過來了。當他意識到這是一種錯覺的時候,畢生花已經背起青木,邁著艱難的步子走了出去。
趙鵬程看著青木趴在女人身上的背影,恍惚間聽到了踢踏踢踏的腳步聲。
他想起在那條沒有維度的幽暗的長廊里,此刻正有一個這樣穿著風衣的背影,在孤獨地走啊走啊,永無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