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縱使天堂隕落(二十)(2/2)
這也是事實,而且還是從和他相遇開始就隱約理解到的事實,所以此刻聽起來更加覺得真實,沒有絲毫詭辯和謊言的氣息。
不論從理論還是實際角度來說。恐怕李林描繪的未來正是讓世界永遠存續下去的獨一無二的答案。
可——
「就算這樣。」
正因為了解現實有多殘酷,才會期望改變,「美好的未來」應該是比現在更好。而不是通過壓抑人性,通過操弄對立和立場調整來維持。
光是說著「總有一天」,「總有一天」的確是不會來臨,可如果抱著微小的希望,一點點、一步步的朝著前方努力。至少這樣的話,可能性並不完全是零吧。
「不論多麼辛苦,多麼艱難。我已經決定了會沿著自己決定的路前進,直到最後一刻為止。」
自己思考。自己決定,自己負責。
這就是羅蘭的答案。
正因如此,他才沒辦法去盲目相信李林的理論——不是經過自己經歷後思考所得到的理想,終究是借來的東西。在已經親眼看見那套理論的陰暗面和非人之處後。他無法承認世界應該是那樣的,更不要說像狂信徒那樣坦然接受。
所以他要自己去探索和求證,就算與李林乃至整個世界為敵也在所不惜。
「真是年輕氣盛吶,那麼——」
一記響指,幾名親衛隊隊員挾住兩名少女從通道里走了出來,正是被俘虜的法芙娜和密涅瓦,李林掏出手槍,將槍口對準有著翡翠色眸子的少女。
「最重要的事物在眼前被踐踏時,你還能說出為了大家這種話嗎?」
「住手!」
羅蘭大喊著。奮進號的船員們也叫嚷著想要衝出來,隨著尼德霍格重重一踩甲板,沉重的衝擊讓機庫頓時安靜下來。唯有少年挺直身子怒吼到:
「放開她!就算不用這種卑劣的手段,你也大可堂堂正正的制服這裡所有人吧!齊格菲.奧托.李林身為執政官的矜持和神意代行者的名譽都到哪裡去了?!」
「矜持?名譽?」
沒有起伏的聲調仿佛正在冷笑,只聽李林以毫不妥協的姿態反擊。
「如果矜持和名譽會讓數萬、數十萬、數百萬將兵化為白骨的話,那這種名譽和矜持不要也罷。」
「……!」
「我不否認某些時候我是個獨裁者,也不能肯定未來某個時候會不會成為別人眼中的暴君,但我從沒有把國家當成自己的私產。也從未將防衛軍視為私人軍隊。為了個人的名譽和矜持,讓成千上萬家庭失去丈夫、父親、兒子。這是依照哪一條法律?這樣一來的話,和歷史上的暴君又有什麼不同?還是說,你認為有了理想和信念,就算發動戰爭也無所謂,為崇高的理想殺人比為所謂的名譽殺人更加高尚?」
「……」
不只是羅蘭,勇敢的奮進號船員們也沉默了。
之前李林還毫無躊躇的講著建立新秩序的必要性,宣揚著自己的理念,論證己方為此發動戰爭的合理性,此刻卻用「以理念殺人是否高尚」這種暴力的大義將挾持人質的行為正當化,無論以那種標準評判,這都是相當卑鄙的手段。但僅從立論的角度,李林的陳述卻是無比正確的。
兩名弱女子的性命和上百萬的生命,犧牲哪一邊換來的和平更有價值?
被問到這個問題,恐怕誰都會猶豫吧,但奉上迷題的傢伙卻有著極為明確的價值觀,只追求「正確」的他是不會被這個問題絆住手腳的。而羅蘭那邊無論怎麼回答都會陷入變成贊同李林的窘境。
為崇高理想和信念發動戰爭也無妨,這就和李林、教會、國王們的做法毫無分別;為多數人而犧牲少數人,那麼李林現在的做法就是正確的。
他是預測到自己的反應,所以在之前的談話做好了鋪墊?亦或是他的反應夠快使然?不論答案是哪一個,羅蘭都感到了深深的寒意,默默聆聽李林的發言。
「當你謳歌理想、吸引聽眾的時候,你就應該事先想到有人會為你的理想送命。理想之花除了辛勤努力的耕耘,還需要鮮血的澆灌才能綻放,你為自己那充滿浪漫主義的夢想準備了多少祭品?準備實踐理想之人,最起碼要有這種程度的覺悟。好了。回答我,你的選擇是?」
喧囂的機庫只剩下氣流的嗚咽,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對養父子身上。每個人都清楚他們之間的言語交鋒將會決定這裡不少人的命運,但很少有人知道這場對話所決定的,還有世界的走向。大家攥緊了手中的武器,委身於占卜命運的凝重時間緩慢流逝。
少年闔上眼瞼,就在其他人都認為他已經決定放棄的時候,紫色眸子睜開,一聲苦笑溢了出來。
「原來你這麼怕我嗎?」
「……」
現場陷入更加凝重的死寂。
以國家最高指導者來說。亞爾夫海姆最高執政官可說是少有的開明,但其本質依舊是*君主。而且還是有著「神授」這一合法外衣的那種。無論是出於尊嚴和矜持,還是為了維護權威,敢於當面挑戰這層「絕對」之人,很大程度都要面對下一秒就會上絞架的風險。
眼前這一幕雖然稱不上「空前絕後」。至少也是在場觀眾「迄今僅見」的。
在驚訝、錯愕、欣喜的夾縫間,少年繼續發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聲。
「如果覺得我礙事,一開始就直接用武力解決好了,又何必花時間說服呢?之所以沒這樣做,純粹只是因為辦不到吧?」
槍口一動不動,一直掌握著話語主導權的嘴唇沒有任何回應,沐浴在所有視線中,少年鼓起丹田之氣,接近全力的、拼上性命似得大喊:
「保護重要的人和世界。誰規定兩者只能選擇其一的?世界也好,密涅瓦也好、法芙娜也好、我所認識的朋友們也好,對我而言都是無可取代的!哪能像計算數值一樣加以排序?!也許你會說我太理想主義。但我決定了,一直要做到極限為止,絕不要事後才說如果當時這麼做就好了!!」
「你這傢伙……!」
尼德霍格瞪大雙眼,布滿血絲的眼睛湧出貨真價實的殺意,光線炮的出力驟然提升,沒人懷疑被踩了尾巴的親衛隊隊長下一秒就會讓羅蘭從世間蒸發。
「住手。」
冷靜的聲音制止了尼德霍格。還未等旁人反應過來,李林那像是水晶雕刻般俊逸的臉孔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你這閃光的不孝子啊……」
意義不明的話語中。自動手槍的槍口垂了下來,李林揚起左手,親衛隊也將槍口垂向地面,尼德霍格關閉了粒子炮的迴路。
「也罷,既然你認為我的想法有缺陷,也有打到我的自信和覺悟,那你大可以向我挑戰,一個沒實力的傢伙被打翻在地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那是無比端正且燦爛的微笑,那笑容本身就可稱之為藝術品,但欣賞這件藝術品亦是相當危險的事情。不分人類、精靈、龍族,在場的聽眾同時垂下目光,唯有少年抬頭仰望太陽一般耀眼的神意代行者,毅然決然的臉上閃過一絲傷感。
李林的左手動了一下,某樣物體旋轉著落入羅蘭的手中。
「接下來就是相互競爭的關係。」
冷硬的聲音和狄蘭達爾的重量一起傳遞過來,早就知道自己的選擇會造成這一結果,真正到達這一刻,看著那個人轉身離去的背影時,羅蘭還是感到心中某個角落崩落了一塊。
那個背影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年輕、高大、遙遠、耀眼……現在又多了一層敵對的隔膜。
結果到最後,他們還是無法產生共鳴,明明對彼此的想法有所理解,也都承認對方行動的正當性,可最後還是無法達成共識。是因為太天真,不夠成熟嗎?或許是,但羅蘭就是無法忍受李林的嚴苛和尖銳。
「我要出發了。」
收納起勇者之劍,少年毅然說到。
「……去做你認為該做的事情吧。」
沒有回頭,執政官的背影回應到。
十幾分鐘後,奮進號與大帝號脫離接觸,以這一刻為分界線,之前一系列只能算搖籃曲的小衝突演奏完最後一個音符,席捲整個世界的戰爭進行曲開始了波瀾壯闊的血腥演出。
兩周後,羅蘭和密涅瓦秘密會見了黎塞留首相,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後世的史學家們整理首相遺留的文字時,在會見那天的日記中發現了一段意義難明的文字。
「一個幽靈,精靈復國主義的幽靈,在文明世界的上空遊蕩了一千年,現在這個幽靈有了血肉,手持鐮刀向我們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