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前夜(六)(2/2)
「不行,軍方和大臣們不會同意這樣的混帳要求。」
李林很理解首相的想法,讓一個幾乎將畢生精力都投注在加強中央權力的國家主義者同意這種形同獨立分裂的事情,等於叫他背叛自己的信仰,破壞他迄今積累起來的威信。而且首相正致力於削弱陸軍和提坦斯的權柄,在這種時候提出要搞行政特區,他是不可能同意的。
不過,一件事是好是壞,只取決於人們看待它的角度。
「首相閣下,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搶在勃然變色的首相開口斥責之前,李林提醒到:
「對一無所有的殿下來說,這是一件個難得的機會。為了國家的未來,王國政府應該支持建設一個行政特區。」
「這個……」
李林口中「一無所有的殿下」指的是被黎塞留內定為王位繼承人的夏爾王子,由於是庶出的幼子,早亡的母親和母族並不是強有力的貴族,繼承順位相當落後,根本無人願意投效在他的麾下。過去這一點對延長夏爾王子的壽命還算是相當有力,但如今卻成了一個大問題。
黎塞留還活著的時候,海軍和他的政治班底還能不遺餘力的支持第四王子,為他將來執政做些準備。但他終究是一介老人,和他的國王陛下一樣,每時每刻都在朝衰老死亡的重點接近,隨時都可能怎麼樣。一旦失去他這樣的樞紐角色,黨附於首相的軍事政治力量連能否統合到一起自保都成問題,更不要說同心協力去支持第四王子了。
將這些勢力交給密涅瓦或許算是一個解決辦法,但王女殿下同樣太過年輕,能否服眾,能否扮演好攝政輔佐的角色都是讓人不安的未知數。更讓人憂心的是,財團是否會通過密涅瓦操縱國政。
解決這些擔心的最好辦法是為夏爾王子培養私人班底,依靠一個能力出眾的文武班子,縱然不是說所有問題迎刃而解,至少能讓夏爾自保。不過在王太子、第二王子和首相自己瓜分了幾乎所有軍政力量的當下,要用什麼名義為尚且還是兒童的夏爾培植班底……直到剛才為止,黎大主教還在為此頭疼,眼下李林提出的特區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是第四王子的直屬領地,名義上是中央政府直轄,以此為掩護將人才和其他資源輸送到這個特區里進行培養鍛鍊,假以時日將成為夏爾王子自己的班底。
「可是國內已經沒有可供行使特殊政策的地區。所有的封地都已經有主人,剩下的只有海外殖民地,但那裡……」
「哎呀,首相閣下,你忘了麼?眼下不是正有一塊新併入的領地需要特殊行政手段?」
「……你這傢伙。」
眨眼間,紅衣主教的視線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你就這麼想要戰爭嗎!」
「現在可不是宣揚和平主義的時候吧?」
李林若無其事地聳聳肩膀,承受著首相猶如實質般的尖銳視線和憤怒,他用絲毫沒有變化的腔調繼續說到:…
「既然無論如何也要為殿下儲備人才和資源,那麼就滿足提坦斯的願望吧。不管怎麼說這也是他們的夙願——吞併卡斯蒂利亞,讓查理曼更加強大、富庶。」
「這個嘛……」
李林的話讓黎塞留陷入沉默。
在國內沒有多餘的封地。海外殖民地太過遙遠的背景下。以特區的名義將提坦斯攻略下來的卡斯蒂利亞國土置於國家掌控下是最佳的處理方式。
表面上滿足了好戰分子,實際卻不聲不響懲罰了抗命獨走的提坦斯,同時還讓他們無法對此抱怨。用最挑剔的標準來看,這樣的處理也沒有可以被指摘之處。
當然。如此一來等同於放縱提坦斯隨意開戰。但在貝拉米公使喪心病狂的行動之後。兩國關係已經無法挽回。提坦斯也不會讓事態好轉,還會竭盡全力破壞一切緩和的可能。既然如此,索性讓他們放手去打。打完之後把勝利果實轉給夏爾王子,讓事態朝有利的方向發展……
這是好事,但李林可以從中獲得什麼好處呢?
這個奸商是純粹的利益動物,絕不會參與到無法獲利的事情當中去,在這件事情中,他可以獲得哪些好處呢?
加強與黎塞留之間的政治聯盟?不可能,巧妙的維持各方勢力的均勢,使得所有人都需要財團的支持才是最佳局面。挑起戰爭,獲得更多軍火訂單?也不對。如果他真的著眼於此,那他應該設法讓戰爭長期化,而不是讓占領區穩定化。
就在首相百思不得其解之際,李林把底牌攤了出來。
「特區的總督……您覺得羅蘭適合麼?」
尾巴都熬白了的老狐狸呆了一呆,隨即也笑了起來。
王女的未婚夫、財團繼承人、夏爾王子的姐夫——除了太年輕了點,羅蘭的身份地位對於擔任特區行政長官是沒有太大問題的,把這位財團繼承人推出來也有助於平息提坦斯的不滿和反對。
他是合適的人選,李林和黎塞留都這麼看。
「那麼殿下……」
「關於夏爾殿下在特區的學習和公共活動,敝公司一定會鼎力協助。」
「對v.e公司的熱心,謹代表查理曼王國表示感謝和敬意。」
「這是敝公司的榮幸,不勝惶恐。」
兩雙手握在了一起,兩隻狐狸露出燦爛的笑容,瞳孔中全無笑意。
透過同樣漠然的瞳孔,黎塞留看見的是有些許危險,但還算穩定的未來,李林看見的則是特區的失敗。
羅蘭想要搞特區,嘗試不同的制度,讓他去試試也好,沒吃到苦頭之前,「期望自由的有理想青年」都對各種聽起來很好的詞彙充滿憧憬。不過就各種先例來看,失敗是必然的。
哪怕是同文同種的一個民族,一旦在意識形態領域上有了分歧,強勢一方無論給予弱勢的一方再多經濟乃至政策上的好處,對方也只會認為是理所當然,絲毫不抱感恩意識,並且指責對方抱有恩主心態和不懷好意——「你們來旅遊,是來做貢獻的」、「還是殖民時代好」、「對岸讓利是要搞木馬屠城」、「他們連茶葉蛋和韭黃都吃不起,怎麼可能讓利,一切都是46的陰謀」。
同一個民族尚且如此,換成彼此敵對,深受侵略之痛的兩個民族又會好到哪裡去?李林幾乎能斷言,羅蘭的「一國兩制」最終一定會變成「一個國家,兩種智商」,甚至更加不堪。屆時只要把各種暴亂和武力衝突的影像資料發回亞爾夫海姆,最近有點過度熱情的自由派也會閉嘴很長一段時間,嚷嚷「自由、平等、博愛」的愣頭青們會消停下來,不再妨礙戰爭準備。
至於羅蘭成功的可能性……李林對此同樣毫不擔心,在註定會爆發的全面大戰面前,在他的手腕和能力面前,那點微不足道的成功又算什麼呢?
——就讓他盡情努力一下好了。
思考迴路上閃過沒有起伏的字句,隨即轉入新議題的算計上,一秒鐘的空隙都沒有。
李林沒有發現到,自己的嘴角稍稍提高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