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彗星降臨之日(五)(2/2)
精靈們藏起了【鑰匙】,除了少數參與此事的長老,再也沒有知曉藏匿地點的精靈。許多精靈為守住秘密獻出了生命。沒有一張嘴泄露關於【鑰匙】的隻言片語。
那一族上下十分清楚,【鑰匙】所在曝光之時,滅族的災禍也將降臨。
靠著屈辱至極的忍耐策略,不論精靈一族被逼到怎樣的絕境。【鑰匙】的存在總能留給他們一線希望,顧忌到失去【鑰匙】的風險,各方勢力多少也會給精靈留下一條活路。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彼此間只有惡意,卻靠著惡意與算計達成了平衡。而最初從神對智慧種生命的善意回應延伸出來的【契約之證】。成為了動亂的根源之一。」
魔魅的磁性聲線攪拌歷史和道德,客觀到不帶一絲情感色彩,與殘酷無異的視點讓李拿度不禁懷疑——
李林的立足點究竟在何處,那種虛無縹緲的語氣真是從眼前少年口中所發的嗎?
「眼下。到了該激活【鑰匙】的時候了。」
壓倒性的宣言逼迫過來,為眾多宿怨的凝縮意志代言。黑色外衣的長下擺被不合時節的寒風擺布。劉海下的紅眼收縮了一下瞳孔。
「【鑰匙】……嗎?的確,這稱呼很適合那東西……」
不知是自嘲還是反諷。李拿度說出自己也無從理解真實心境的感慨,下一瞬,險惡嚴峻的表情將鑰匙的真相揭穿。
「是格拉姆的鞘吧?」
「正是,想進入【大結界】之內,唯有依靠創世之初見證神與眾生對話的信物。劍藏於結界之內,擁有同樣效果的鞘正是取回原本就屬於精靈的格拉姆的鑰匙,克洛伊所見的箱子正是用來存放格拉姆之鞘的。」
「取回格拉姆之後你們打算如何使用?重建吉爾曼尼亞?自命【變革世界】的你,只是打算讓時光回流到過去?」
「王國滅亡已經超過一千年以上,重溫舊夢與現實混為一談沒有意義。立足現實進行面向未來的革新才是頭等大事。這註定會是漫長且艱辛的過程,稍有不慎也會招來覆滅的終局。格拉姆的回歸能讓變革進行的更加順遂,讓世界展現出應有的姿態。」
「不進行任何對話,只是依照精靈們染上絕望和怨恨之色的視點去改變世界?這和強迫別人服從有什麼區別?」
「在下和精靈們無論任何時候願意與包括人類、獸人在內的所有智慧種進行對話,此刻也正與閣下開誠布公的交流。問題在於人類和獸人願意跨出種族與小集團利益的窠臼,認真思考未來的可能性,放下恃強凌弱的姿態和處事原則進行公平、對等的對話嗎?李拿度閣下,如果存在那樣的可能性,你和你的部下為何選擇退出軍隊,在這偏僻鄉村過隱居生活?在下和精靈為何不得不以人類的姿態出行呢?如果真的能傾聽我們的聲音,此刻為何舉劍相向呢?」
一連串的尖刻反詰令盛怒瞬間消散,火熱的身體和大腦轉眼被沒有溫度的空白填滿。
遭受了太多迫害和虐待的精靈不會期待人類和獸人回應善意,身為人類的自己和同伴們目睹了人類與世界的真實後也變得心灰意懶。昔日舉旗成立義勇騎士團、為捍衛家園和信仰而戰的熱情燃盡後只剩下倦怠和空虛,無意**墮落下去的他們選擇了隱居。
李林將這一切看穿,尖刺般的話語將心底那塊膿瘡挑破,承受著體內的苦澀味道。李拿度不再反駁。
人類和獸人以頑固愚蠢的態度抗拒變革,依附強大力量賦予的特權頤指氣使,如附骨之蛆般緊扒住僵硬體制的腐朽大樹不放,對其他聲音不屑一顧,這份傲慢、這份愚蠢不正是比起指責精靈的變革思想更應該優先予以糾正的嗎?
但是,如此一來……
「你說的很有道理,恐怕也是經過相當思考後能得出的結論。說不定那是對的,也可能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出路。」
無力找出可以反駁的語言。只能加以部分認同的蒼白語句吐出,中年男人臉上閃過痛苦的神色。
人類自己對現狀的態度誠如李林所述的那般,沒有力量或是缺乏明確可憑依之物作支撐的話語在權力者面前不值一哂,老百姓在最初的熱潮過去後。也會厭倦只展現些許可能的變革思維。除了建立起必須正視的強大力量,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成為促成對話的必要前提。
「但是,沒有溝通、對話。不明白對方真正想法的情況下,眼前出現一支精靈組成的軍隊,不說當權者。普通的老百姓會怎麼想呢?」
不了解對方的意圖,看到過去的受迫害者組建起來的軍隊出現在眼前。教會和貴族這樣的加害者會害怕遭到殘酷的報復,失去既得利益;對精靈連最基本的正確認識也沒有,長年接受教會歪曲妖魔化宣傳的平民會恐懼身邊突然出現一群數量不多、破壞力卻堪比獸人的【邪惡尖耳朵】。在無知與別有用心的思維作用下。所有人一起卷進被害妄想的漩渦——
比以往任何一次規模都空前,將世間一切事物都卷進去的鬥爭風暴。
「或許情況會變成那樣。我們還是會繼續。比起用鋤頭、弓箭、石塊和同族的性命來苟延殘喘,具有充分威懾力的軍事力量才是確保生存和確保對話進行的前提。別忘了。選擇對話還是對抗的權利在你們手裡。一直都是如此。」
嗤笑著將李拿度的勸言頂回,一直環抱著的雙手放了下來。
「事實很清楚,就算見證了我方願意進行對話的姿態。看見了【歷史路標】所指引的方向。人類也不願意對等的接受,你不過是一廂情願的說著【請相信人類】的漂亮話,可無論話說得多麼光亮,現實和人類也不會因此觸動改變,除了做出實績,沒有別的選擇。」
安靜了許久的背部晶翼重新流轉紅色磷光,驟然降溫的空氣被注入無形的【氣】。
「不能理解彼此,真是悲哀。李拿度先生是個優秀的人才,雖然到最後彼此也無法認同,不過我覺得欠缺建設性的談話還是有些價值的,不枉費我花了這麼長時間,那女孩身上的工作也沒白做。」
冰寒的氣息從不祥的晶翼上持續溢出,少年背後下方延展開三對銀亮光滑、構型神似刀刃的異形翼,李拿度發覺腋下、背後正湧出泄露體溫的體液。
「利用克洛伊將我們吸引到觀賞【食腐鴉】被消滅的席位,將【鑰匙】的事情通知到這邊,就是為了讓我們認識到你們的實力和即將獲得的力量,這還真是有夠大方的啊。」
「那是附帶的次要事項,最主要的目的是進行一次確認反應的測試。」
嗤笑的回答隨著越發沉重的氣壓撲面而來,李拿度朝腰腹施加力量,漆黑的少年攤開雙手,以其為中心的風暴吹襲向四面八方。
「雖然是有著等同全世界分量之詛咒的【榮耀王權之劍】,但經歷了上千年的時間後,世人對格拉姆再度現世會抱持怎樣的情感呢?【鑰匙】的出現、【世界霸權象徵】甦醒——這樣的情報信息被得知,加以確認後。人類究竟會有怎樣的反應呢?【歷史的路標】會選擇哪一邊?手邊正好有博德村與諸位這樣的不確定因素存在,趁著有難得的緩衝可用的機會,我希望能夠確認,為日後獲得格拉姆之後的精靈一族和世界變革計劃定出相適應的指標。能夠使之成為促使諸位加入我們契機就更加完美。眼下後一項算是失敗了,不過,測試本身已經大獲成功,要說為什麼的話……」
無機質的紅瞳里毫無良心上的苛責和羞愧,將【拿村民做實驗】的戲謔論調講出的面孔被殘酷所扭曲,冰水般的【氣】噴湧向四方,李拿度等人的心臟隨著刺痛意識、讓皮膚麻痹的風而爆發。
「從諸位蒼白的面孔,在下確認到歷史的流向了。」
「你個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可忍耐憤怒抑或壓制不了心中的恐懼,尚未等李拿度下令,李林背後的幾個村兵挺舉起長槍,以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朝風暴與輕蔑的源頭突刺。雷馳電掣的快速突擊尚未觸及李林的身體,李拿度【快退下】的怒喝剛出口,6道銀色光帶截斷長槍的槍頭與槍身,交錯覆蓋的銀光將意識不到事態,連震撼都未及感應的槍兵們包裹起來。吞沒人體的金屬薄翼捲成球形,毫無停滯的,向內側擠壓塌陷了。
啪嘰——
清脆的聲響和用腳踩碎蟲蟻時聽到的是一個音色,以噸為單位的強壓下,擠碎人肉、碾爛衣物、粉碎骨頭、一團團血色濃霧從縫隙噴濺到空中——這些結束人命的各種聲音高度協調統一後所發出的聲音像極了小孩子對拔掉翅膀、折段肢體後的小蟲做最後一擊的響聲。
——啪嗒、啪嗒。
從緩慢舒展的刃翼里釋出來的紅黑液體落入地面,不知屬於何人的粉色、白色團塊在染開的紅黑圖畫裡翻滾,擴散出駭人的色彩與異臭。
「有一種說法。彗星降臨之時,長長的彗尾將帶走滯留地面的眾多亡魂。」
所有的翼於此刻顯現,嗜血的凶氣從構成兩種翼的每一點物質上噴發,李林的宣戰布告中,村民們聽見自己豎起汗毛的聲音。
「在下既已降臨此地,諸位的性命和高潔靈魂由我來笑納吧。」
無垢的、純真的、看不出任何殺意、惡意的微笑面具從凶翼中心卸下,沒有任何表情,對奪走他人生命一事不存任何猶疑、感觸的空虛面孔浮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