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少女與戰車(一)(1/2)
責任的份量有多重?沒有承擔的覺悟和肩膀,是體會不到的。避談責任誇誇而談的人,當他被那份重量逼到無處可逃時,其表現總是既生動又精彩,同時還十分醜陋。
「師座……!!放開我!我要見師座!我為王國立過功,為王太子流過血!!師座!!」
衣衫襤褸,滿臉硝煙的青年軍官被兩個憲兵一左一右挾著倒拖走,垂死掙扎時爆發出來的力氣連孔武有力的士兵都差點抓不住,隨性的憲兵少尉不得不用槍托朝青年軍官肚子上來了一下,這才安靜了一點。在眾多兔死狐悲的目光注視下,一行人消失在軍營邊上的小樹林裡。不多時,一聲槍響傳來,林間竄起幾隻老鴉,淒涼的鴉鳴聲中,軍人們藏起憂心忡忡的面孔,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幾天裡同樣的事情已經多到讓人麻木,多少軍校里被評為「秀才」、「俊傑」,戰場上的表現獲得長官讚許的軍官以不名譽的方式結束了一生。說起來,槍決其實算是比較仁慈的。被送到後方軍事法庭接受審判的那些傢伙才真叫一個慘,可能是為了以儆效尤,警告那些即將奔赴前線的將士,或是為了討好軍部大佬們,法官們都是想方設法往死罪上判的,處刑方式也更換為剝奪軍籍軍銜後在鬧市區公開絞決。一眾前軍官在眾目睽睽之下,剝光上衣後被絞殺索慢慢收緊絞死的景象想起來就叫人不寒而慄。自詡勇猛無畏的軍人們加快了工作的速度,手頭沒事的也裝出一副十分忙碌的樣子。
「你都看到了,也都聽到了。」
放下窗簾,第14步兵師師長查爾斯.亨茨蓋上校快步踱回摺疊行軍桌前,上校用拳頭撐住桌面,視線在地圖和手槍之間來回移動。
「我的師整整打了兩天,一個齊裝滿員的步兵師幾乎打成了一個團!士兵和軍官只能在被敵人打死和被自己人打死之間做選擇,得不到休整,得不到補充,士氣每分鐘都在衰減。可後方還在不斷催促,要我進攻,進攻,再進攻!因為他們確信對面的鬼畜精疲力竭了,誰能撐過最後的5分鐘,誰就能獲得最後的勝利。哈!在辦公室里喝咖啡敲圖章的參謀大爺們怎麼不到陣地上體驗5分鐘,看看鬼畜們是不是像他們說的『累得再也打不下去了』!」
拳頭砸上桌子,紅藍鉛筆、紙張、橡皮、手槍一起跳起來。
任何人被逼到牆角時,難免會出現情緒崩潰,軍人也一樣。再怎麼強調紀律、犧牲和奉獻,軍人始終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殺人機器。面對根本無法稱之為戰鬥的單方面屠殺,直面懸殊的戰鬥力差距,他們當然會對後方不切實際的冷血命令產生牴觸,甚至是憎恨。
一般人遇上這檔子鳥事早就撂挑子不幹了,可軍隊不是可以讓你隨隨便便的地方,即便是以「下克上」出名的陸軍,戰場上抗命的事情可是一次都沒有,更不要說臨陣退縮。要知道身兼軍事警察和特務兩大職能於一身的憲兵不光不會放過畏敵不前或臨陣脫逃的軍官,軍官家屬一樣不會放過。
哪怕僅僅是為了不禍及家人,軍人們也會選擇死戰到底,不管怎麼說榮譽戰死至少可以為家人獲得一份福利,而不是失去一切後被丟進苦役營。
亨茨蓋上校就是這種想法的代表者,看著部下一個個倒在戰場上或是從軍事法庭審判席上拖走,熱愛著自己的部隊、榮譽感強烈且固執的師長大人早已決定了自己的結局——沒有投降,也不會有羞辱的審判,更不會有不名譽的自殺。下一次戰鬥,他會帶隊沖在最前面,戰鬥的初期就光榮戰死。這樣不但保住了名譽,家人的安全也算是保住了。至於士兵和軍官……倒不是上校是個鐵石心腸的怪物,只是陸軍參謀本部已經為大家選好了葬身之地,除了死還能有什麼選擇呢?相信任何人和他換位思考,都會理解他的選擇。
沉浸在悲憤和絕望中的陸軍上校已經沒有繼續招待客人的裕余,即使那是參謀本部特意囑咐要重點關照的客人,那和他也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不是麼?齷蹉的政治、軍種爭鬥、王族、國家——這些和一個要死的人有什麼關係?上校走到摺疊床邊,小心翼翼的撫摸著家人的肖像畫,右手隨意揮了幾下,算是送客。
從頭至尾,亨茨蓋上校沒有正眼看過一次被特別派遣過來協同作戰的少女軍官,拯救呂德斯的英雄,無數查理曼民眾眼中的希望之心、救國的聖少女。
他的心裡只剩下絕望,在最終時刻到來前,他想再多看一眼妻兒的模樣。
羅蘭什麼也沒說,敬禮後轉身走出了指揮帳篷。
走出凝聚著壓抑和頹廢的空間,仰望碧藍蒼穹,嘆氣的衝動立即浮現上來,感受到周遭若有若無的視線,羅蘭將嘆息吞了回去。
亨茨蓋上校已經死了。
生物學角度上來說,他還活著,精神層面上,這個男人已經死了。他對任何事不感興趣,一心只想像個悲劇英雄般死去。
讓這樣一位師座大人帶領部隊上戰場,結果顯而易見。更要命的是,第14步兵師上下不少人對此頗有共鳴。反正怎麼著都要死,大家都希望至少能死得體面一點,同時換來家人的安全和優待,這不是更合理的選擇麼?
目睹此情此景,怎能叫人不為之扼腕嘆息。
陸軍如今遭遇到的一切,他早在戰前就已經警告過了。光靠步兵集群衝擊依託陣地固守的裝甲部隊完全是自殺行為。在密密麻麻的鐵絲網和充足的自動化武器面前,查理曼士兵無法越雷池一步,縱然某處陣地遭到集中攻擊出現動搖的跡象,重型驅逐戰車和自行火炮也能迅速轉移支援。防衛軍早已掌握相關射擊參數,一進入陣位就能立即進行火力覆蓋和直瞄射擊,如果有偵察型MDS升空校準,還能進行間瞄精確打擊。在這等縝密堅固的防禦體系面前,裝備後裝單發步槍和前裝滑膛炮,思想停留在線列步兵戰術時代的軍隊能幹什麼?
唯一可行的做法是挖掘反戰車壕和構築工事,利用地形分割進攻的戰車和步兵,從戰車死角發起近距離攻擊。或許消極了點,傷亡也必然慘烈,但這是當前條件下能最大限度抵消雙方技術差距的辦法。可如今卻變成了步兵集群衝擊掘壕據守的移動堡壘,源源不斷的送人頭。
簡直是發了瘋了。
仗打成這樣,一線指揮官已經沒人再願意用部下去為對面增加勳章了,他們迫切希望結束無益且愚蠢的單方面屠殺,一部分指揮官甚至情願背上「懦夫」、「膽小鬼」的指責和被解職,也希望前線保持平靜,禮送鬼畜大爺們安安靜靜出境。
羅蘭實在太理解他們了。一線官兵並不畏懼戰鬥和犧牲,特別是有機會給對手致命一擊或是依託塹壕堅守防禦戰鬥的時候更是如此。但他們無法理解在戰線相對平靜狀態下為何還要平白無故送死,特別是傷亡代價遠高於防衛軍。強悍如查理曼士兵也無法對此坦然接受。一線的老粗丘八們直接就罵參謀本部「咋不上天呢?」。軍官們一方面畏於軍法,另一方面則飽受精神折磨,夾在兩邊之間難以抉擇的軍官只好儘自己所能,「彈性」執行上級的命令,結果不少人因此丟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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