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為了祖國(十六)(2/2)
「一點都不荒唐。」
德基爾擺出少見多怪的表情,手指撫過光滑的欄杆。
「你們以為資本是怎麼發展起來的?」
這個世界還沒有著名的《共產黨宣言》、《資本論》等等深度剖析資本主義的著作,「全世界無產階級團結起來」只是一個永遠都不會出現的口號,連早期空想社會主義的影子都沒有出來。看起來非常近代化的查理曼,實際上是個封建君主、外國壟斷資本、官僚集團交差管理的國家,仔細觀察還能發現,這個畸形兒的屁股後面尚且掛著一條農奴制度殘餘的小尾巴。
直到財團崛起之前,查理曼僅僅只是形式上統一,選王侯們在各自領地里怎麼亂來,國王都管不著,從公爵到騎士都充分享受著分裂的樂趣和利益。一個行走商人從一個村到另一個村,中間被抽個五六回稅是很常見的事情。正是為了節約物流成本以及打通關節的賄賂成本,順帶將影響力全面擴張,財團和背後的亞爾夫海姆才與當時掌權的黎塞留走到了一起,一舉幹掉了那群囂張的地方實力派。
紅衣主教和財團總裁暢快地用鐵和血肅清了刺頭們,為了避免出現新的刺頭,也為了填補清洗造成的權力真空,黎塞留和李林都選擇提拔技術官僚,既避免了地方勢力再起,也可以牽制對方。
應該說,直到這一部分為止,黎大主教的構想都沒什麼問題。可他怎麼也想不到,官僚集團和財團勾搭在一起的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深度更是突破了這位冷麵主教的心理底線。
其實他應該想到的。假如黎塞留尚在人間,深入考察一下官員們的生活,他應該可以理解為什麼他處理貪官的手段可謂殘暴,斷頭台夜以繼日的加班工作,官員們還是前腐後繼,大有悍不畏死的架勢。
說到底還是錢的問題。官員們要升職,辦事需要疏通,工作需要交際,這些都離不開錢,可薪水就那麼點,黎大主教為了節省開支又把公務人員的工資給定死凍結了。官員們養家餬口倒還沒什麼,可要想往上爬啊,托人辦事什麼的,指望不依附權貴,不用錢疏通權力……還是省省吧。
或許黎塞留確實制定出了一套領先於時代的官員考察獎懲體系,將所有一切可能的問題都充分考慮到,在制度內準備了各種預防對應措施。可如同古往今來所有的賢君名臣一樣,黎大主教忘了,制度終究只是印刷在紙張上的冰冷文字,具體執行完全是靠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沒有人執行,執行者自身也不將制度當一回事,為他人和自己的利益交易提供便利的話。制定的再完美的制度也只是廢紙一張罷了。
財團對此心知肚明,也針對這一點制定了腐蝕拉攏的序列表,並按步實施——第一順位即是預防職務犯罪的內務和司法系統官僚,之後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有需求就有市場,財團很大方的提供政治活動資金和形形色色的賄賂,免費提供隱秘場所供官僚們享樂和進行利益輸送,官僚們也投桃報李,給予財團各種便利。一來二去,大家都成了自己人,在權力的保駕護航下,還有什麼是財團想乾乾不成的?什麼壟斷經營,暴力活動,侵吞國家資產——這些常人眼裡十惡不赦、罪惡滔天的行徑對財團和官僚們來說更不算什麼,在林德霍夫堡唱著歌,打著球,跳著舞,學著外語就全給辦了。
他們早就是一條船上的人,拿著財團發放的薪水和股份分紅,退休後馬上去財團就任預定好的高薪閒職,官僚們自然要為財團服務,靠這群蠹蟲來辦事……查理曼的前景怎麼看都不美好。
「所以這就是你要讓我們看的東西?一個不可救藥的國家,必然失敗的結局?」
法芙娜攥緊滿是冷汗的手心,冷冷地對德基爾說到:
「這樣就想讓自己的行為正當化?想得也太簡單了吧?」
彈劾前政權的腐敗,對新秩序而言是自我宣傳的絕佳題材。肅清被底層民眾憎恨的特權階級腐敗行為,在討好民眾,樹立正義形象的同時也可以徹底杜絕舊政權再次復活的可能,為忠於自己的技術官僚提供空缺職位。
一箭三雕。如果能通過展示查理曼的腐敗說服羅蘭放棄,那麼就是更好的一箭四雕。
那麼,這個構想有可能成功嗎?僅僅只是展示腐敗就可以讓堅持主張的羅蘭放棄?
——可能性大概是四六……不,五五開吧。
法芙娜內心苦澀的預測著。
由財團一手經營的利益之網上已經寄宿了太多的蜘蛛,這不是逮捕和處死一批官員就能解決的問題。如今的查理曼就像一顆大樹,地面上的部分依然綻放著足以讓人產生錯覺的翠綠,地下的部分——支撐查理曼運作的官員體系就像吸了過多水分和肥料的植物根莖,一直腐爛到最末端了。
只要一點衝擊,哪怕是手指輕輕一碰,這棵參天大樹恐怕也會轟然倒地。
這的確是極具衝擊性的現狀,任何忠誠查理曼王室,為這個政權殫精竭慮的人都會在這個驚人現實面前動搖吧。可羅蘭並不是為了維持這個舊.體.制,為了對查理曼王室獻媚而奮戰。他所不能接受的是更深層次的東西,為了阻止那個連一絲可能性和希望都要扼殺的可怕未來,才不惜與李林一戰。
區區的腐敗,一時的挫折,就會讓他一蹶不振嗎?只怕最終結果反而是弄巧成拙,更加堅定羅蘭的信念,探索及實施諸國和李林之外的第三條路線。
那個李林,會寄希望於這種一廂情願的策略?實在叫人難以相信。
一定有什麼……更加黑暗,更具有衝擊性的謀劃。至於那是什麼計謀,法芙娜暫時還未想到,此時她首先想到的是不能在氣勢上輸給德基爾。
「用自己一手培育出來的腐敗來裝點自己的正義,貴方的道德觀不是錯亂到極致,就是創造了虛偽的新高度。」
辛辣的評價讓露科亞和三胞胎微微扭過臉,走在前面的德基爾轉過臉,從容地微笑著。
「我只是個跑腿的上班族,只負責執行指令。至於道德觀啊、虛偽啊什麼的……且不說有多少人真正把這些東西當回事,如果人人恪守道德,沒有虛偽和欺騙,我想沒有任何人會覺得世界還有改善餘地的吧。」
「你……」
被德基爾的反擊嗆到,法芙娜嘖了嘖嘴,滿臉都是恨不得將唾沫吐到德基爾臉上的神情。
誠然,德基爾的理論是正確的,可一個一手推動別人腐敗墮落的傢伙肆無忌憚的揶揄道德,這已經不是反諷不反諷的問題,而是厚顏無恥了!
現實往往比戲劇更離奇,眼前的男人不是舞台上常見到的無恥之徒,卻比演技最精湛的演員更精通辯論和交涉的技巧,也更明確的展現出脫離道德底線之人可以墮落到什麼程度。
「給兩位一個建議,千萬別把道德、正義之類當回事,衛道士也好,正義的夥伴也好,實在是人生苦短。相較之下,做個壞人、扮成瘋子或者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比較輕鬆,無論做什麼都可以用『我是壞人』、『我早就瘋了』、『這樣對我有利』來搪塞。沒人能對此譴責哦。」
突然間像是想到了什麼,德基爾停頓了一下,俯下身子對落後幾步台階的法芙娜與羅蘭說到:
「抱歉,我忘了,正義也是一樣的。」
「……」
連露科亞也露出了懶得唾棄他的表情,在同行者們鄙視和輕蔑的目光下,德基爾聳聳肩,再次邁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