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學習(2/2)
「有發生什麼好事嗎?」
浸潤舌頭的茶水送進胃袋,沒有加蜂蜜的微苦口感讓精神更快的和變換了味道的空氣同調。
尼德霍格撅起嘴的臉就如玩偶一樣可愛,沾上一些塵土多了些許滄桑感的玩偶深吸了一口氣,把肺葉里接近燃點的苦悶氣息一口氣全吐了出來。幾乎要漏出火來的臉皮,終於降下了點溫度。
「看見了一些……嗯,很不高興的事情,具體來說——是農奴。閣下。」
正在清理不小心飛濺到衣服上的茶水的阿爾貝利希一臉的疑惑,李林臉上看不出內容的微笑開始變得有些帶刺,視線從茶杯里的茶水及升騰的蒸汽偏移到尼德霍格身上。
「那個是常識的一部分,我對那種概念也有一定的了解。不過……說真的,實際看到那種畫面。我還是覺得那是超出我理解範圍的事物。我曾經聽說過一些隻言片語的傳聞,今天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很不愉快的第一次。」
「哦,那還真是……寶貴的第一次啊。」
「這種低級笑話真是爛俗透了,閣下!!」
「這可真是麻煩了,我覺得這種體驗確實是有著重大的價值。對於你這樣涉世未深的衝動年輕人有著極重要的累積經驗作用,能夠主動對未知領域展開觀察和探索的勇氣對你的人生來說,可是具有確實的寶貴价值吶。」
「您說的似乎好像有道理,可為什麼我有被人當傻瓜耍了的違和感呢……」
「那種有的沒有的東西無視掉就行了,重點是接下去的事情。尼德霍格,說下去,你看見了些什麼。」
「一群移動的雕像,閣下。」
將活性化的空氣吸進肺里,連同不快一起從尼德霍格嘴裡傾倒出來。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殘疾人、孕婦和病人全都被鏈條拴在田地里勞作,有些有塊破布可以遮體,大部分連遮蓋身體的碎布都沒有,**著身體在初春的冷風裡翻弄冰冷的土地。拔掉雜草,翻出碎石,播下種子。不斷的重複著這些動作。如果有人停手或者倒下,那麼就會有鞭子或者木棒招呼他繼續工作,直到那個可憐的人永遠倒下去的那一天為止。而真正可怕的是,整個過程里無論是那些農奴,還是路過的人對這種事情的態度。」
「極其理所當然,就像呼吸、進食、睡眠、排泄一樣的一個過程。而這個過程空虛麻木的讓你發瘋?」
隻言片語的信息以及尼德霍格的語氣已經透露了足夠信息,不用聽完那些話,李林也完全能想到那是什麼樣的畫面。
麻木的社會、麻木的人群、死掉的尊嚴、死掉的道德。
不算什麼新鮮話題,每個時代、每個國家、每個民族都會有一些義憤填膺的、別有用心的、大聲疾呼的、嗟嘆不已的的人在討論著這樣的事情。然後呼喚著建設道德體系、完善法律制度、喚醒公德意識、推廣皿煮柿油,當然有沒有效果是另外一回事。
「需要說清楚的是,這不是種族、文化背景或者體制的問題。純粹是社會生產力和資源發展的局限性,外加一點智慧種族的劣根性相互作用的結果。」
「……您說的那些名詞,我不是很明白耶。」
「你可以這樣來理解。」
倒掉杯中的殘餘茶汁重新將紅色飲料注滿,順著尼德霍格求知的目光開始晃蕩那個杯子。
「把這個國家所有的資源,包括土地、樹木、礦產、飲水等等一切生存生活都必須的資源總量描述成一杯水的話,那么喝水的就是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物。而水的總量只有那麼點。如果大家均分的話很可能會出現另一種不均衡。」
「不均衡?不是已經均分了嗎?」
「你願意和一隻老鼠飲用同等分量的水嗎?老鼠喝的水就讓你滿足了嗎?」
「但是,同樣是人類的話……」
「個體間的能力差異一樣決定了資源分配的優先順位,身體機能、相貌美醜、智能高低、社交溝通、瑪那運用……這些通過遺傳基因傳承的財富已經為階級地位的劃分提供了最初的基石。」
像是某種感觸般的微笑著,被命令學習記憶的殘酷知識灌輸進毫無分量的空氣中。
「擁有力量的人控制資源的分配——這就是上位者權力的真面目。收集資源、調配資源、管理資源、占有資源,為了保障這些行為的合理性和有效性發展武力,也即是軍隊;編制規則,即成為法律;在這些框架下運作的一定地域範圍內擁有共同的語言、文化、種族或者歷史的的生存群體就是國家了。」
「也就是說國家運作的目的應該是讓所有人能夠安心生活吧?那為什麼會出現農奴這樣的事情呢?」
「你把前提搞錯了,尼德霍格。國家的存在基礎——最優先保障的是多數人的生存。提高平均生活水平的事情並非那麼急迫。只要讓老百姓看到【有人比我日子更難過】,陰暗心理就會刺激他們的滿足感,對現狀的抱怨也會少些。通過剝削農奴,只要財政狀況不出現突然的惡化,維持正常的稅收可以繼續維持機能運作,上層社會的生活得到了保障,普通平民也無需承受更大的稅負。至於農奴的感受……誰會在意?」
「這真是……」
「難以置信嗎?會這麼想,是因為你還是個孩子啊。」
不再晃蕩的茶水送進喉嚨,餘熱漸漸散去的茶杯回到桌子上。像是感慨和責怪的聲音如嗤笑般迴響,開解問題的視線緊盯著黑龍渴求答案的眼神。
「生命從不輕鬆,那份重量簡直就像詛咒一樣沉重。在這種壓力下不斷前進、和現實間不斷摩擦褪去稜角。變得圓滑老練正是生命成長的一種方式。如果你一直秉持龍族的清高視點來看待壽命短暫的種群社會,只會鑽進逐漸狹窄的小路,最後被卡在死胡同里動彈不得。現在,你只要知道,並牢記一件事情——人類是可以比龍或蛇更加殘酷的。」
「聽起來簡直就是個地獄。」
「這取決於看問題的出發點。尼德霍格,龍族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位置俯瞰這個世界是會看見一個地獄,不過在這個少數支配多數的社會體系里的芸芸眾生看來,那才是世界應有的形態。一切脫離他們意識形態的異端都是心懷惡意的醜陋之人,龍族就是其中之一。」
「我想說——偏見真噁心。」
「讓我們來推斷一下,如果幾分鐘前你不是直接回到這裡,而是按照你的價值觀所界定的【正義】採取行動的話。恐怕這會兒有你的畫像以及龐大數字的懸賞通告已經貼遍附近每一個村莊的告示欄和教會門口,教會騎士團和伯爵領範圍內的騎士組成討伐隊封鎖道路、河流、空路。展開挨家挨戶的地毯式搜查,即便完全不可能找到始作俑者的你,那些逃亡農奴還是會被抓起來處刑,為了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那應該會是個極盡血腥殘酷的過程,你想看那種頹廢野蠻的死亡盛宴嗎?尼德霍格?」
嘴角扯著抽搐的弧線,黑龍的表情難看的就像是快要吐出來,混有胃酸的污物不斷翻騰著,在李林戲謔的視線下也只能在胃袋裡翻騰。
「最後的最後,為了掃清這一連竄不斷放大疊加的麻煩,我必須採用一些非常手段讓這附近所有活著的東西幫你保守秘密。好幾個村子的範圍之內不會再有活著的東西——這就是你一時衝動最後早就出來的事物。什麼也沒得到,什麼也沒改變。只是無謂的死了更多無辜的生命,典型的無用功,最糟糕的結果。」
「如果是您的話,必定會有萬全之策吧。」
頂住那段讓空氣中所有熱量發散的冰冷結語,黑龍鼓起勇氣向他的上位者提出反詰質疑般的問題。比起和這位閣下所持的和絕望無異的論點繼續進行毫無進展的糾纏,尼德霍格更想要確認這位大人腦中的想法策略,也是身為其主的李林所擁有的氣度胸襟。
這位大人的真意究竟為何,他的著眼點所落之處又在何方。
尼德霍格想要確認這些東西。
「撇開無禮的試探不談,你問的確實是個好問題。至少證明那種家畜一樣的單調生活無法滿足你,這種現象可算是向成年邁進一大步的表現。至於我想做什麼、做到何種程度……」
凝聚起跟光芒耀眼一類詞彙相反、類似愜意的微笑,李林吐出讓人感到莫名沉重壓力的語句:
「世界、社會、生存圈總是在不斷前進,如同生物一樣成長。所以到了一定的節點,也一樣會老化腐朽,這個時候就必定會出現選擇的岔路——生存還是毀滅。而我,將要成為指引世界、掌控萬物洪流方向的【歷史的道標】。」
在尼德霍格充滿興奮期許,阿爾貝利希掩飾著驚慌的眼神中,展現著絕不容許他人質疑反對,充滿侵略及攻擊性的前進方向。少年翻弄於掌中遍布榮耀與滅亡的未來,在狹小木屋之中初次展現冰山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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