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要塞VS要塞(四十九)(2/2)
「撤退中的部隊保持秩序,傷員和醫護人員優先!!」
「撤退至地表後統一由第二巡洋分艦隊指揮疏散撤離!」
傳聲筒里溢出聲嘶力竭的吼叫,怒吼、咆哮、哀嚎、咒罵迴蕩在血紅色的通道里,偶爾有一兩聲垂死痙攣般的爆炸,加入到伊謝爾倫炮台謝幕合唱中。
炮台已經完了。在撤退命令下達之前,蜘蛛就已經確定了這一點。
說起來防衛軍在變電站內也做了不少防火防爆的措施,不但配置了消防隊和器材,熱感應、煙霧報警和自動噴灑絕緣滅火泡沫的花灑一樣不少,可在剛才的爆炸中,以上措施和駐守人員卻無一發揮作用,與變電站一起化作了灰燼。
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無論措施多麼周密,人員配置多麼到位,地下密封結構面對瓦斯爆炸先天沒有任何抵抗能力,相反還會增加爆炸的威力,在那種「悶炸」里,任何生物和器材都不可能倖存下來。
講到這裡,人們一定會產生疑問:瓦斯爆炸?怎麼可能?那麼多衛兵和報警器怎麼會沒有察覺到瓦斯氣體?他們都睡死了嗎?
衛兵全都好好的,報警器和感應裝置也全都好好在運作。強如蜘蛛和她指揮的滲透小組也不可能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解除如此周密複雜的安保措施,再去拖來一堆瓦斯或別的什麼爆炸物大放煙火,同時還要保證自己不會被卷進去。
變電站裡面確實沒有瓦斯,甚至直到爆炸的那一刻都沒有產生過任何有害氣體。
但變電站有水。
安置在地下的上千台變頻器不可能只用風冷降溫,利用地下水進行冷卻是必然的措施,即鋪設大量管道讓地下水循環,將變頻器的熱量導入其中發散——這和地球上早期超級計算機必然建造在江河湖海周邊是一個道理。
水不會燃燒,也不會爆炸,但構成水的氫和氧都是易燃易爆物質,而且混合在一起時爆炸的威力堪稱恐怖。
蜘蛛要做的,僅僅只是將設定好啟動時間和雷擊術式強度的天晶丟入蓄水池中,隨後儘可能遠離爆炸範圍,並且隨手帶上防爆門就行了。
當天晶啟動雷擊術式時,大量的水會被電解還原成氫氣和氧氣,在地下通道風的作用下,氫氧混合氣體會迅速充滿變電站,偵測有害氣體的感應器也好,精靈的嗅覺也好,全都無法察覺無色無味的氫氧混合氣。當混合氣提升至足夠濃度時,蘊藏在天晶內的第二個術式就會啟動。
此時天晶內的大部分瑪那都轉換成了電解水用的電流,剩下的存量不可能再放出什麼大規模術式了。事實上,那個術式也的確是個非常基礎的雷電術式,別說把人劈成焦炭,連讓人麻痹都做不到。
那個雷擊術式只是釋放了一道比小指還要細的閃電,勉勉強強擊穿水面,在空氣中綻放了一朵電火花。
地獄就此降臨。
最初的一秒,幾條火苗在空氣中展開,下一個瞬間,充盈變電站內的氫氧混合氣被誘爆,高溫烈焰和衝擊波吞沒觸及範圍內的一切,呼嘯的狂風火焰將所在的空間全部充滿。機械、肉體、氧氣——剎那間焚燒殆盡,被吹得支離破碎,被暴風裹挾著繼續擴散前進。
以上的地獄還僅僅只是開始,萬一有誰走運到能在這種爆炸中倖存下來,那他接下來就會後悔為何沒在剛才的爆炸中輕鬆的死去。氫氧混合氣被引爆後,空氣中氧氣完全燒光,空間內充斥著一氧化碳和高溫煙霧。窒息;一氧化碳中毒;吸入高溫濃煙燒傷肺部;哪一種死法都比爆炸中即死都要來得緩慢和痛苦,同時更加確實的奪取生命。之後蔓延擴散的火災還會斷絕一切損管控制的可能性。
沒有比這更確實的破壞了,在引爆的那一剎那,伊謝爾倫炮台就已經宣告死亡了。
接下來就是設法安全撤離。說起來這本應是和滲透同等困難的工作,但有蜘蛛這樣的人形行車記錄儀在,加上炮台內一片混亂,撤退反倒成了最簡單的工作,蜘蛛甚至有時間思考一些任務之外的事情。
(……這指揮官挺有人情味的嘛。)
聆聽著傳聲筒里岩石般低沉有力的嗓音,蜘蛛感嘆著。
誰都希望自己攤上個有擔當的長官,可不是誰坐上長官的位置後都會有擔當的。
且不論這炮台指揮官的能力如何,在這最後的時刻放棄寶貴的逃生時間,留在指揮中心收集破碎的情報,引導部下有序撤退——這種耿直古樸的男人,在查理曼那邊可是稀有物種。進取或許略顯不足,守成卻是綽綽有餘,現在讓他在這裡退場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跟在蜘蛛身後的突擊隊員除了最後的部分,感想也大同小異。
海軍自古以來就有船長與艦船共存亡的慣例,每當棄船令下達後,水手們爭先恐後的跳海逃生時,船長們則忙著找繩子把自己固定在船上或是把自己反鎖在船艙里,和心愛的戰艦一起長眠海底。
敵軍的指揮官顯然是在做同樣的事情,在前海軍陸戰隊員們的心中,此時此刻對敵將無疑與那些勇敢的船長畫上了等號。對於戰勝這樣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他們既自豪,又有些唏噓。
懷揣著各自的感悟,一行人急速奔跑著,出口的亮光已經近在咫尺,「奮進」號特有的轟鳴和清新空氣一道湧入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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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已經撤走了嗎?」
沃邦元帥接過副官遞來的酒瓶,原本預定用來慶祝戰役勝利的紅酒一點點注入酒杯,一縷縷碎石塵埃從龜裂的天花板上落下,為只剩下寥寥數人的神鷹之城控制室增添了幾許破敗落寞的氣息。
「遵照您的命令,已經讓殘存的浮空艦艇將殘存人員都撤走了。」
副官以左手小心遮蓋住酒杯,不讓塵埃落入杯中。
「辛苦了,你們也可以走了。」
接過酒杯,沃邦仰頭望向僅剩的幾個光學術式影像,將仿佛近在咫尺的巨大炮台烙印在眼中。
「閣下……」
「忠義之類的話就不要說了,我已經沒救了,你們的誓言對死人無效。」
紅酒緩緩送入口中,與鮮血混在一起,從露出肋骨的破洞中流入地面,滲入已經染成紅色的地毯中。
蒼白的臉孔不再別開,精神矍鑠的雙目如同凝視情人一般緊盯著那門曾經威風凜凜的巨炮,老人像是安撫部下們一般舉起了手,滿是將死之色的臉龐綻放出一縷心滿意足的笑容。
「我是在和強大的敵人面對面決鬥中倒下的。我給與了我的敵人最後致命的一擊,我看到了王國的未來……那些充滿朝氣的年輕人,現在我馬上就要和我的孩子團聚了。作為一個老兵,這可說是最理想的謝幕方式了。你們不一樣,你們離這種時候還早得很呢,別來和我這個老頭子搶謝幕戲份。」
無言以對的部下們沉默了一會兒,端正的行了一禮後退出了指揮室。
15分鐘後,神鷹之城墜落在了伊謝爾倫炮台的頭上,與此同時,坎普中將啟動了自毀裝置,在無數人的驚嘆和惶恐中,反重力分解爆炸將兩座相互擠壓到不成形的要塞吞沒、分解,連帶著夢想和野心一併回歸虛無。
是役,查理曼王家陸軍傷亡失蹤61819人,其中戰死8170人,失蹤17785人,負傷35864人;亞爾夫海姆防衛軍傷亡失蹤6423人,其中戰死2114人,負傷3771人,失蹤538人。
雙方要塞最高指揮官都不在倖存者之列。
開戰以來最長、最慘烈的一天結束了,可戰爭終結之日還未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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