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燃燒的伊斯特爾河(十)(2/2)
比起姬艾爾帶給他的壓迫感,更讓他坐立難安,乃至疲憊不堪的是——自己真的是正確的嗎?
是不是繼續沿著李林設置好的軌道前進會比較好呢?如果自己更成熟一些,更早一點察覺王冠領的事情的話,是不是有可能避免這種狀況呢?如果自己更有力量一點,是不是能有更多的選擇呢?
心情稍微一放鬆,類似後悔的感情和自問便不斷湧上來,伴隨而來的還有根深蒂固的不安。
「就算順利成功了,死去的人也不能復活。也不能保證王冠領就此恢復平靜,不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說不定下一次會爆發更加激烈的革命。這樣一來,我現在所做的事情——」
「羅蘭。」
「我會不會正在做什麼蠢事——」
「羅蘭!」
耳邊傳來呼喚,直到這時他才反應過來房間裡還有其他人,匆忙轉過頭,密涅瓦略帶焦急和哀傷的面孔正對著他。
「啊……那啥,抱歉,我走神了。」
少年尷尬的搔搔頭,女孩搖搖頭反問到:
「你為什麼要道歉呢?未經許可擅入房間的是我,要道歉的是我才對。」
「不,我說了些奇怪的話……」
「是啊,很奇怪的話。」
停了一下,密涅瓦反問到:
「我從沒聽別人說過與自己利益無關的話。」
家臣、老師、侍從、同學——無不是用恭敬或有所企圖的目光看著她,絕不會逾越君臣界線,即便是試圖綁架她的亂臣,在相處時也恪守著那條線。
這個少年卻不一樣,從最初見面開始,就用無禮的目光打量她,見面時的禮儀也糟糕透頂,讓人懷疑他是從那個偏遠鄉下竄到城裡來的冒失鬼。一開始密涅瓦以為他不過是個被寵壞了的大少爺,一個仗著養父的勢力目空一切的紈絝子弟,但隨著接觸越多,她也漸漸察覺到這個猜測距離真相偏差的有多遠。
羅蘭是發自內心,以平等的態度去面對他人的。
聽上去似乎難以置信,但迄今為止的行動中,他的確是以此為前提行動的。
為他人的快樂歡喜;
為他人的不幸落淚;
向求助的人伸出援手,哪怕他是自己的敵人;
為需要幫助的人奔波,不論他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
真是不可思議。
密涅瓦老實的想著。
這個少年為何要為素未謀面、甚至是敵對立場的人去考慮,然後又為那些理所當然的死亡感到悲哀或憤怒?
自小接受的教育告訴密涅瓦,所謂理想青澀幼稚,是不成熟的表現。這個世界遠沒有單純到可以容納無法觸及現實的理想。與其高談那些空虛的博愛思想,不如創造出現實的成果,讓世界變得更加安定。
不管是理論還是人生經驗的驗證,上面的理論都是正確的,就連此時此刻,密涅瓦心中也抱著嘲笑和利用他此刻動搖的盤算。
單純,而又廉價。
只要製造出不得不拯救別人的狀況,就算犧牲性命,他也會奮不顧身的前往險境吧。只要抓住這個弱點,就能利用、操縱這個老實到愚蠢的少年。
但另一方面。她也覺得那樣的羅蘭很耀眼。仿佛延伸至天空彼端的彩虹一般。
於是——
「我想再多聽聽你說的。」
不假思索的話脫口而出,少女將少年的手輕輕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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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轟鳴經過隔音層的過濾後只剩下低沉的「嗡嗡」聲,蜂巢結構的舷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地平線。
細小的凸起矗立在那條延伸到世界盡頭的線上。在距離越是拉近。其輪廓也越來越清晰。喧囂也隨之激烈起來。
「全速飈吧!把引擎燒掉也沒關係!」
「快點快點!再快點!有一場大戰等著吶!」
「看到了,已經能看到布達城城牆了!」
穿黑色軍裝的男人們笑著、叫著、歡呼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映出那座漂亮的城市。看著房屋、家具、牲畜、男女老少,男人們滿心歡喜,期待著將這一切全部毀滅,臉上掛著冷酷的笑容。
他們喜歡這件事情:將美好的、幸福的、有生命的東西全部無緣無故的燒成灰燼,燒成一場徹底的毀滅和災難,聆聽仿佛從地獄最深處傳來的美妙哀嚎,欣賞垂死者最後掙扎的模樣,從中得到無上的快樂。
一個小意思,他們完全能做到這件事情。
這座堅城已經處於提坦斯討伐軍嚴密包圍下,就連一隻老鼠、一隻飛鳥也不可能離開,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已經成為籠中鳥,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現在,隨著「機械降神」號和「多戈斯.基亞」號駕臨布達城上空,毀滅的鐵錘即將從天而降。
「真是一座好城市啊。」
中年男人完成了擦拭工作,將閃亮的金邊圓眼鏡重新戴好,金色短髮、圓臉,在慢慢豐厚起來的脂肪下面是開始鬆弛的中年肌肉——埃利希.德.登.巴赫.齊列夫斯基全國副總指揮身上全部要素拼湊在一起之後依然缺乏軍人氣度,拿掉那身黑皮軍裝,誰都不會把這個小學教員一樣的傢伙和治安戰專家的頭銜聯繫到一起。
「就連我這近視眼都看的一清二楚,那都市的小小尖塔,漂亮的王宮,還有藍色的伊斯特爾河。」
從艦橋俯瞰伊斯特爾河上的明珠,巴赫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長達一千年時間的積澱,加上部分現代化改造,這座集軍事、政治要點和經濟、文化交匯中心與一身的城市讓每個訪客都能留下終身難忘的印象。即便從空中無法真切的看清細節,但也不難想像假日時節,行人遊客塞滿街道的景象,無數的歡聲笑語仿佛在耳邊蕩漾。
「真是一座好城市,因此才有破壞的價值。」
按下坐席右側扶手上的按鈕,擴音術式開始運作,巴赫一邊俯瞰伊斯特爾河兩岸的建築群,一邊用充滿磁性和癲狂的聲音發出宣告。
「真是一群可憐的傢伙啊,像蝴蝶一樣飛舞,像螻蟻一樣死去。如果就這樣盯著地面,還能迎來安寧的永眠。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蟲豕居然膽敢抬頭仰望天空,這是絕對無法原諒的啊啊啊啊!!」
飛船兩舷的蓋板緩緩移開,緊密排列,猶如蜂窩般的火箭彈發射筒露了出來,數百枚火箭彈裝填完畢,發出「嗤嗤」聲響的導火索即將燃到盡頭。
「這不是作戰,也不是討伐,乃是清理啃噬理想之花的害蟲!吾等乃是死亡的使者,吾等即為害蟲的審判者!被告:共和;被告:亂黨;皆判以死刑!死刑!死刑!死刑!死刑!死刑!目標『前方』!死刑執行!!!」
歇斯底里的嘶吼剛一停下,兩條飛船立即爆發出密集的煙霧和火焰,類似管風琴的尖嘯中,一整個地獄砸到了布達和佩斯兩座城市頭上,不到一周時間,伊斯特爾河再度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