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何以為人(十五)(2/2)
不過和蜘蛛相比,這點代價根本不值一提。
Arachnid實驗體第五階段,通過捨棄人形實現完全的細胞融合,從而製造出兼具外骨骼生物的機能與人類判斷、識別能力的終極生物兵器。不但可以扛起身體數百倍質量的物體,移動速度快到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射出的絲線強度也是此前所無法比擬的。可以說這才是整個Arachnid項目最終意圖達成的目標。
然而變成這個形態也就意味著徹底與人類的樣貌告別,餘生都將以怪物的模樣度過,最重要的是——
「第五階段是沒有繁衍後代的能力的,你已經無法成為母親,你的孩子也會因為劇烈的身體轉換變成死胎。你原本期望的未來——懷上羅蘭的孩子,提升自己的價值——再也沒有可能實現了。一切僅僅是因為一時衝動做出的愚蠢選擇,真是個——」
有意無意拖長的聲調酷似宣告判決的法官,正在對罪人宣告死刑判決。
「不可救藥的廢物。」
不是蠢,也不是傻,僅僅只是個廢物,一介派不上用場的殘次品。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否定了蜘蛛迄今為止的人生,一直以來遭受的侮辱、折磨、痛苦、煎熬、抉擇,僅僅因為一句話就被全盤否定。如果是過去的蜘蛛,或許會因為無法承受打擊而消沉,甚至會選擇自殺來結束毫無意義的人生。
可是。
「是啊,在你眼中,我們真的是不可救藥、蠢到家的廢物。」
在單一且明確的價值觀之下,衡量人與事物的基準價值唯有能否為體系或組織做出貢獻,能否像一個零件那樣發揮應有的作用。
這並不是錯誤,每個參與者都要為組織服務和貢獻,組織則為每個參與者提供對應的保護和利益,以休戚與共的方式將個體與組織緊密聯繫在一起,這樣才能維持組織的運作,保持凝聚力,確保個體和組織的存續。
只是當這成為判斷事物的唯一基準時,那麼活生生的人也不過是擁有心跳和呼吸的零件。
原本蜘蛛也應該是「帝國」這架龐大機體中的一個齒輪,和其他眾多齒輪一樣,以「能否為組織做出貢獻」為唯一基準,眼裡除了自己和組織,其它什麼也看不到才是。
然而她卻接觸到了本不應接觸的東西,知道了世界上除了成為「對帝國有用的齒輪」之外,還有其它的生活方式,還有其它的價值觀之後,她又怎麼會重新回到過去的牢籠之中呢。
所以——
「告訴你,自以為無所不能的神明代理人!你所行之事絕非正義!你也不是什麼神明!你只是正確的奴隸!永遠正確的怪物!怪物是絕不可能打倒人類的,不管你打倒人類多少次,人類都會再次站起來,將你打倒!!」
在蜘蛛的怒吼聲中,法芙娜的拳頭撕開被中和的「嘆息之牆」,沐浴在彼此衝突的能量火星之下,撐開裂縫的雙手不斷被燒灼,不斷復原,強勁有力的雙爪死死撐開通道。滿是鮮血的猙獰面孔一口咬住剛剛生成的第三道障壁,布滿利齒的唇縫吐出喘息和桀驁不馴的話語。
「置之死地——」
空氣中的原子開始崩解,一道道閃電劈開法芙娜的臉孔肌膚,撕裂皮膚,燒爛肌肉,炸裂眼球。
對女孩來說,美貌就是她們的生命。
一邊承受著大腦都要沸騰煮熟般的痛楚,一邊感受著引以為傲的美貌一點點分崩離析……即使是最慘烈的煉獄,亦不過如此吧。
縱然如此,法芙娜也沒有鬆口。
清澈的眸子映出正在嘶吼著什麼的羅蘭,一瞬間,怒氣與憎惡從眼眸中消失得乾乾淨淨,純潔的溫暖填滿了再生後蒙上一層白膜的眼球。下一秒,無比堅定的決意再次於琥珀色的眼瞳中燃燒。
「——方能後生。」
接過話音的蜘蛛綻放出悽美的笑容,視線下移到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移到自己的雙手上。
在一個個夜晚,懷抱著對未來的憧憬和期盼,為尚未出生的孩子編織新衣的雙手,如今卻親手扼殺了未及出生的生命。作為一名女性,作為一名母親,她親手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可就算如此,就算帶著孩子的怨恨墜入地獄也好,就算再也不能變成人類也好,就算永遠無法再次成為母親也好,她依然有願意付出一切也要守護的事物。
——羅蘭。
——連我們的、孩子的份一起。
——活下去。
女孩們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法芙娜傾盡全身力氣撕開最後一道障壁,失去妨礙的飛彈一頭砸在了李林身上。
純白。
仿佛世界誕生剎那,神明說出「要有光」時出現的原初之光吞沒了一切,四道身影消失在純潔無暇的白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