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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阿芙樂爾(二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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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眼微微一跳,一直緊繃的臉孔因為直抵心底的話語龜裂開來。

傑勒斯擅長的是「讀心」,讀取他人思考,利用內心深處的破綻和痛楚來動搖對手的意志,用話術壓垮對方的意志等等正是他的拿手好戲。剛才那一番話不過是他為了動搖羅蘭所做出的牽制。但羅蘭依舊能感受到內心撕裂般的痛楚。

簡直就像把內心深處所有的傷疤翻出來,一一指摘批判一樣。

「你知道的。」

傑勒斯的聲音仿佛不是從面前傳來,而是自內心深處響起。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過家家,革命是要死人的。要實現的目標越偉大,需要獻上的祭品就越多。你的手沾滿鮮血,你的命令把人們送進地獄,你宣揚的話給了人們希望,也將他們送上了不歸路。已經有很多人因你而死,今後還會有更多人因你死去。直到實現最終目標為止,你是不會停下來的,否則不但你的理想會化為泡影,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也等於白死了。」

「和你攜手釀成更大的災難,那些死者同樣不會得到安息!」

「死者的安息?那種東西什麼時候有過?是誰告訴你的?已經死去的人們嗎?」

「那是……!」

「死者不會開口,也不會要求,所謂安息,所謂救贖,不過說給活人聽的,用來撫慰生者的。只有相信逝者在往生的那一刻毫無牽掛,相信存在無痛無苦的安息,人們才能釋懷。換句話說,人們需要的不是真的存在安息和救贖,而是一個能讓自己接受的解釋。」

皮鞋在地面上踩出聲響,探出身子的傑勒斯問到:

「你想對誰解釋?解釋什麼?」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有著比任何刀劍更鋒利沉重的力量。

對誰解釋?解釋什麼?

要對那些把兒子、丈夫、兄弟送到自己麾下的人們解釋他們的家人是怎麼死的嗎?

要對因為與帝國軍的交戰失去家人的帝國人解釋他們的家人為何而死嗎?

要對那些千千萬萬的四等公民解釋為了實踐「不自由,毋寧死」這句崇高的話語,所以大家一起起來反抗吧,反抗那個絕對不可能戰勝,其存在即為神意的皇帝?哪怕搭上所有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不對。

最需要解釋的,最想聽解釋的,不正是自己嗎?

對於發起反抗,對於挑戰帝國,對於立志打到李林,就算到現在,羅蘭也絕不後悔。

但羅蘭也想對自己,對李林做出解釋。

自己向帝國和皇帝舉起了反旗,可自己絕對不是存有惡意的討伐。就算是心裡懷有憎恨,就算是把負面的情感投射在李林身上,可是,他從頭到尾也沒有想過要謀取帝位。

羅蘭是想這麼解釋的。可是,他也清楚這解釋終究還是用來讓自己感到安心的藉口。

無論怎麼解釋,怎麼辯解,悖逆神意討伐代行神明所授之權的皇帝這個事實不會改變。悖逆神明,與整個世界為敵,不管輸贏,最後都必然面對神罰。會不會有神罰,如果有,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出現——面對這些讓人惶恐不安的未知問題,人們本能的需要某種解釋來讓自己安心。

羅蘭害怕的不是神罰,而是面對李林的質問。

你就那麼想登上這個位置?

為了成為君臨天下的皇帝,不惜發動反叛?

願意承擔一切罪名和詰難,唯獨不想因為這兩個理由被詰難和唾棄。

有時候,羅蘭會情不自禁的想「如果李林是個昏君或暴君就好了」這種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話。因為如果是昏君、暴君,他就可以輕易的仇恨李林,將李林視為萬惡之源,此世一切之惡。如此一來,通過否定「絕對的惡」,「人心向善」、「眾生平等」之類的概念便可以確立並被廣泛接受。

可李林是個明君。

在他的治下,或許沒有實現「讓所有人幸福」這種理想鄉般的境界,但絕大多數人起碼能維持溫飽,社會治安穩定,百姓安居樂業。假以時日,「永遠的和平」這一從未有人觸碰到的理想也將在他手中實現。

他是那麼的完美,任何瑕疵和污點都會讓那份完美被破壞殆盡。他是那麼的耀眼,只要他出現,一切困難和痛苦都不再是問題。

正因為如此,羅蘭才無法忍耐。

自己憧憬著、崇拜著的李林,用他那只會說出正論的口告訴世人,要想實現永久的和平,要想消弭戰亂,唯一的辦法便是捨棄希望,扼殺一切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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