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阿芙樂爾(二十七)(2/2)
在那個時候,傑勒斯對羅蘭談不上討厭,也談不上喜歡,只是有著對比自己劣等的生物的優越感,以居高臨下的態度觀察著羅蘭。
在萊茵戰役之後,優越感開始迅速消失,強烈的自卑感和嫉妒開始充斥傑勒斯的精神世界。
——為什麼還不放棄?
——明明知道打不贏,為什麼就是不放棄?
——為什麼一群低劣的螻蟻可以擁有和暢談「明天」?
「每次看到他們暢談明天時展露出的樂觀態度,我就打心底的感到憎恨。那仿佛是在揭開傷疤,提醒我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特別是羅蘭那種死抓著一點點希望不肯放手的樣子,更是讓我怒火中燒。」
哪怕沒有李林的支持,哪怕要和李林為敵,哪怕要和整個世界為敵,那些人也沒有放棄希望,他們追逐希望,前仆後繼的樣子就像是強烈的陽光,刺痛了如深海魚般一直駐足黑暗之中的傑勒斯。
如果那時候那些人不知道自己其實只是皇帝手中的棋子,如果皇帝明白無誤的表達對羅蘭的偏袒的話,傑勒斯說不定還能維持住優越感。可事情並非如此。
身處在命運由人擺布設定的巨大絕望之中,人們也沒有放棄希望和生存。
「這一次的戰鬥,多少也有一些狹私報復的意味,事到如今失敗了,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不過……」
「不過?」
「我覺得最後走的時候身邊有個認識的人在,能稍微聊聊天,真是太好了。」
不知不覺間,遙遠東方的地平線已經露出曙光,第一縷陽光照射在傑勒斯身上時,他已經只剩下胸膛、左臂、左臉了。
「要走了嗎?」
沃爾格雷沃站起身子,臉孔別向傑勒斯看不見的方向,仰望著晨曦中的背影,傑勒斯落寞地笑了笑。
「我要走了。之後核心隨你去用吧。相信有我的、德基爾的、格利特的核心在,你今後的計劃應該會更加順利吧。」
「順利不順利……這種事情誰知道呢。我就連我還能活多長時間,到什麼時候才能死,我都不知道。我唯一能和你保證的,也就是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為止,我不會忘了你們這幫丟下我自己偷跑的傢伙。」
「這樣……就行了……」
四散的虹光蔓延到了臉頰,一片七彩光芒中,傑勒斯微閉雙眼的笑容爽朗又幸福……美麗的讓人心痛。
或許對他而言,這樣的結局是最好的吧。
放下一切妄執,不再自卑,不再恐懼,能在他人的陪伴中消逝,哪怕只有一個同病相憐的同類記住了他,他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自己不是一個人。
自己並不空虛。
最後的最後,自己依然在這個世上留下了什麼。
沉浸在滿足與達觀之中,最後一縷虹光消失在朝陽之下,僅僅留下兩顆晶瑩剔透的殘破球體,一顆黃色,一顆綠色。
不知為何兩顆球體反射的光芒都格外閃亮,看上去就像眼淚一樣。
「……又走了一個。」
用力踩滅雪茄,拾起同類們曾經存在於這世上的證明,沃爾格雷沃用冷淡的語氣說到:
「也罷,能活到最後的,是我呢,還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位?又或者是那位相信著人類的明天和可能性的小少爺?就一起見證到最後一刻吧。」
空虛不空虛。
生命的價值到底是什麼?
為何而活?
為何而戰?
這些問題或許並不存在所謂的答案,但沃爾格雷沃相信,他們「七宗罪」的價值是由他們最後一刻的表現和感悟所決定的。
傑勒斯也好。
格利特也好。
德基爾也好。
他們臨終時的表現正是他們曾經活著,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最好證明。如今將他們的殘骸融入身體的沃爾格雷沃等於也是繼承了他們的生命,背負著夙願和生存的證明,沃爾格雷沃除了繼續前進,已經沒有任何退路可言。
「前進也是地獄,後退也是地獄,不如讓我在地獄之底盡情起舞,看看最後留在舞台中心的魔鬼會是誰。」
兩粒球體沒入沃爾格雷沃的掌心,最後看了一眼傑勒斯躺過的那塊空地,沃爾格雷沃縱身在廢墟之中疾馳,高速移動所產生的殘影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匹在曠野中盡情狂奔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