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善與惡的彼岸(二十四)(2/2)
只有經歷過戰爭的人才會明白和平的寶貴。
皇帝曾經說過「戰爭如此殘酷是件好事,否則人們就會喜歡上它」。反過來說,沒有體驗過戰爭的殘酷,感受過戰爭帶來的痛苦和毀滅,人們才能如此輕鬆的將「戰爭」、「獻身」之類的掛在嘴邊。輕飄飄的說出「就算舉國化為焦土也要如何如何」,「和真理大義相比起來,不管犧牲多少都微不足道」之類的話。
身為曾經的查理曼王國國民、帝國四等公民,如今的共和國公民,馬賽十分清楚這一點。
對那些已經受夠了總體戰,不願意再因為無謂的紛爭而流血的人們來說,新秩序框架之下的和平固然無法令人滿意,但也好過重燃戰火。可那些沒有切身體驗過戰爭的瘋狂和殘酷,覺得血還流的不夠多的人眼裡,這樣的和平毫無價值。與其忍耐這樣虛假的和平,還不如掀起戰火,用鐵和血來獲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知道不能一概而論,這裡面有些人只是隨大流,有些人是清楚戰火不會燒到自己身上,還有些人是純粹願意為實現理想去燃燒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去反對新秩序之下的和平。放著他們不管的話,遲早——」
「新的戰爭會因此爆發。」
羅蘭點了點頭,雙眼緊盯著馬賽說到:
「這不是假設,而是遲早會發生的事。」
「既然如此……」
「皇帝對此也心知肚明。」
被預想之外的回答攔住了話頭,馬賽不禁有些發懵,隨後恍然大悟和毛骨悚然兩種表情同時出現在他的臉上。
一個連他都能想到的問題,皇帝怎麼可能想不到。既然皇帝早就知道了這種情況,還要執意推動局勢朝既定方向發展,其原因……
「他就在等著有誰跳出來挑戰新秩序,如果有誰膽敢主動挑釁,他一定會拿那個國家來示範挑戰新秩序的後果。如果大家能一直抑制衝動,他也確信人們會有忍不下去的那一天,到那時,帝國早已完成戰爭的準備,正好一口氣引爆局勢,開啟他們早已規劃好的全面大戰。」
羅蘭平靜的語氣中混雜著壓抑和不快,一旁的密涅瓦更是將視線垂下,死盯著地面。
李林是不會把這些話說出來的,以上完全是羅蘭和密涅瓦通過討論分析後得出的結論,很大程度上帶有主觀色彩。可如果有人問李林會不會真的這麼幹,也沒人會否定。
李林從來不對人性抱有期望,比起通過談判達成的協議,他更相信城下之盟的有效性。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歷史已經反覆證明,比起道德說教和指望別人誠實守信,刺刀和大炮是更靠譜的保障。著名諺語「真理總在大炮射程之內」更是直白的道出了事實。
作為一個實質上確實損害了別國利益的國際體系,要想讓別國老老實實遵守體系內的各種協議和條約,最切實有效的辦法就是等著某個刺頭跳出來,將其吊打一頓。其它躍躍欲試的國家看見這樣的情形後自然就會安分下來。
「『因為戰爭的殘酷,才更能凸顯和平的可貴』——那傢伙多半會這麼說吧。事實上也沒錯,只是——」
羅蘭皺了皺眉,像是要吐掉嘴裡的髒東西一般說到:
「他的主張固然正確,但正因為太正確了,才更讓人不快。」
一旁的少年少女不禁有些莞爾,眼前這位總是能客觀評論皇帝的「自由軍團」領導也會有這種情緒化的表現。可一想到他對皇帝的評論,大家又釋然了。
皇帝確實總是正確的,從結果上來說,皇帝的每個抉擇也確實迴避了不必要的流血,真正將犧牲壓縮到了最小限度。可這樣一個理應受到所有人歡迎的行為因其表現方式極為殘酷,以至於人們首先想到的不是尊重人命,而是卑鄙和醜陋。對這種矛盾又統一的現象感到不快,可以說是一種極為正常的反應。而羅蘭和李林之間本來就有著匪淺的因緣,這就使得他感受到的不快感是常人三到五倍。
羅蘭並沒有沉溺於不快之中,很快他就重新將思路切換回了對馬賽的解答上。
「雖然我也不想這樣形容民眾,但是對於帝國之外的民眾來說,即便他們一直都很『勇敢』,一直都很有『反抗意識』,反正他們很清楚,只要高舉『打到帝國』、『忠君愛國』的旗幟,他們的政府其實是不會拿他們怎麼樣的。但是不管是多麼強烈和不負責任的英雄主義幻想,都不足以成為放任衝動的理由,更不要說在自己的國家無法得到保障的情況下,貿然推動國家與強權勢力發生激烈衝突。」
羅蘭的話只說到了這裡,似乎是不打算繼續解釋下去,又似乎是希望馬賽自己去理解和思考。
努力思考的馬賽多少明白了隱藏在看似漫不經心的說明下的深意,而他要真正深切領會其中的意味,還要等上幾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