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沒有武器的戰爭(十三)(2/2)
「一千人、一萬人裡面也就只能救出一個人,所以這是失敗嗎?」
面對再次被打斷,這次羅蘭沒有任何猶豫。
「就算只有一人……在那些因為親人無法回到家中而痛苦哭泣的人群之中,就算只減少一個人,也是好的。」
「然後那些沒有從中學到任何教訓的人會再次走上戰場。」
同樣沒有任何猶豫,仿佛已經見證了太多太多相同的事情,聽了太多類似的回答,以至於連熱情都被埋葬在不會有任何改變的絕望之中,徹底冷酷的聲音在羅蘭耳邊呢喃著。
「減少一個人的痛苦也好——這只是自我滿足。你今天救下的人,明天將可能會再次走上戰場,去殺害更多的人。只因為你的自我滿足,結果造成了更大的悲劇。」
「這種事情……」
「會有的。你也上過戰場,也應該親眼見證過了。承受了戰爭的苦難之後,人們依舊沉迷於戰爭當中,在勇敢無畏的英雄激勵之下,人們比之前更加熱情的揮灑生命和鮮血。一兩個祭品……能夠滿足嗜血的人群嗎?」
冷靜下來的眼瞳中再次有了情感波動,幾乎要沸騰的憤怒向羅蘭壓迫過來。
「如果一兩個人成為祭品,被踐踏,被蹂躪就可以換取人群的清醒,徹底終結一切不幸和紛爭,那麼就算這行為並不值得提倡,結果依然是可以接受的。可事實並非如此,迄今為止,人們不斷奉獻祭品,戰火卻從未真正熄滅過哪怕一天。除非是神明一樣的絕對力量,可以無視規則的奇蹟之力,否則世界就只會在無盡的輪迴中不斷流血。」
低語的蘭斯羅黛在羅蘭眼中和李林玩世不恭的笑臉重疊在了一起,他不得不承認,他們的見解都很有道理,也都很正確,從結果上來講,也許是以最小代價換取永久和平的最佳方法也說不定,只是——
那種正確以及為他人著想的方式,純粹是單方面的獨裁獨斷。
這就好比人們在森林中發現了一種非常珍惜的野獸,為了使野獸不至於自取滅亡,人們設置陷阱捕捉野獸,將其關在籠子裡飼養,通過嚴格周密的管理,徹底杜絕野獸滅絕的可能性。
在李林眼裡,人類就是那頭應該關進籠子的野獸。
作為社會性生物,人類這個種族所持有的多元價值和社會體系或許值得稱道,但從邏輯上講,其行動基準有太多矛盾,嚴重缺乏種族的穩定性。為了避免這種不穩定和混沌造成不可挽回的結果,有必要將全體人類至於一個嚴密的監管體系之下,以便最終實現永久和平。在這個過程中,流血犧牲不可避免,但相對整個種族,個體生命不足掛齒。
這就是李林的想法和目標。
蘭斯羅黛在這方面和李林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
就算不是正義,就算聲明自己並不代表正義,也想要實現一個理想中的社會。
事到如今,走在同樣道路上的自己或許真的沒資格再去譴責他們吧。畢竟,他自己也是同樣的。
所以——
「感謝您對我的關心,我也認為你說的都很對。您能說出這些話,應該也是有相當的經歷和見解吧。我真的很感激你告訴我這些,但是……我還是想要去糾正。」
「明明沒有人期望你去這樣做,事後也不會有人感激,甚至那些被你救助過、因你得救的人還會唾罵你。你真的覺得靠你一個人的犧牲就能挽回一切,斬斷悲劇的循環?」
「我還不至於自我膨脹到那種地步。我視線所及的範圍,雙手能觸碰到的範圍,其實非常有限……我只是認為,如果連很普通的公平——做對事被誇獎,做錯事會被責罵——這樣都無法實現。僅僅因為種族出身而遭到不當的對待,受到不對等的待遇,面對那種明明不合理卻無法反抗,猶如詛咒一般的命運。我無法默不作聲。」
「……」
「我並非全能。我所能做的,我想要做的,只是很普通、很公平的去面對別人。很簡單的希望自己活著的世界是能讓自己和別人覺得『活著真好』的世界。這是我身為一個人,對他人和世界的誠意。」
是的。
並不奢求世界有多完美,人們有多純潔。
僅僅只是很普通的希望,不要讓歧視和差別對待成為名正言順的法律,不要以「絕對的大義」這種理由將自己活著的世界變成一個毫無人情味,只有規則、法律、紀律、條例的冰冷機器。不要以「不這樣不行」為理由,強行否定希望。
「……這就是你的正義嗎?」
音樂進入尾聲,不斷周而復始旋轉的華爾茲漸漸放緩速度,起舞的人兒們回到各自最初的原點。
「那麼我將在一旁繼續看下去,一直看到最後……恭祝查理曼的聖少女武運昌隆。」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緊握在一起的手分開。在幾乎將舞廳淹沒的熱烈掌聲中,互相行禮致意的少年少女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看不見的裂痕橫亘在彼此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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