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二章 風是天上的,我借來吹吹(2/2)
白盡山眯起眼,「所以,你的看法是?」
秦三月走動起來,輕而慢,「世界規則本是自然而然的,越是刻意越是悖逆規則。就像九重樓,他自然而然地去理解世界,去與世界共鳴,那麼不會發生今天的事情,但他選擇了不可通行的捷徑。我無法說你對穗妹的控制等同於九重樓的行為,但你對她的控制,並非是因為二十四歲的本命年命關。」
白盡山無法在規則的認知上與秦三月辯駁,他自己對此也不比九重樓好多少。同時,他聽得出來,秦三月在暗示他,不要和九重樓走上同樣不可通行的捷徑。
這個年輕的姑娘,說話很不客氣,並且充滿了底氣。
當然,白盡山無法對她做出些什麼,畢竟,九重樓湮滅的場景歷歷在目。
但,對自己的小女兒白穗,他不覺得秦三月比自己更了解。
「控制這個說法可不好聽。秦小友,在你跟她關係親密前,首先,我是她的血親,是這個世界上最關心她的。」白盡山認真地說。
秦三月微微一笑,「有些時候,過分的關心,可並不是有意義的。」
「如你所見,什麼才叫不過分?」
白盡山跟秦三月的對話都有些不太符合各自的身份,這聽上去就像是在爭論誰才是白穗真正的知心人。然而,故事的主角,白穗卻被他們晾在一邊默默不語。
「穗妹首先是個活生生的人,然後才是你的女兒。陛下,你對她的關愛,是出於你自己的想法,還是她的想法,你思考過嗎?」秦三月問。
「我們在許多個日夜裡交談,足以說明。」
「交談即是有效嗎?」
「為了反駁而反駁,沒有意義。秦小友,我覺得你這麼反問,有些脫離了你的理性。」
「可陛下你不也是如此嗎?你並未說出任何一點具有實際性建設意義的關鍵來。為什麼,你要以你自己之見,決定她在二十四歲前的行程?穗妹是個天才,你這樣的束縛,難道不是對天才的扼殺,對她思想的限制?」
「夠了!」白盡山正欲反駁,白穗突然大聲打斷他們。
兩人看向她。
白穗並沒有氣急敗壞,沒有發泄她不滿的情緒,而是在打斷二人後,十分理智且分明地說:「父皇你關心我,疼愛我,這是所有人都能看見的事實,作為女兒,肆無忌憚地享受你的疼愛,當然是無比珍惜且滿足的。但,父皇,你有問過我幼時和少時,為什麼喜歡去金宇宮的藏書閣看書,而不是你的御書房嗎?因為我渴望看到世界,渴望看到更多的豐富多彩。我無法離開皇宮,金宇宮藏書閣里那些堆了灰的雜談與志怪錄成了我了解世界的渠道。
「當然,我那時還小,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你將我保護得很好,我現在十分理解你的想法。但,父皇你一定是一直把我當八九歲的時候看待了,每一次和我的談話,似乎都還停留在過去,經常問我一些小孩子的問題。就像十六歲那年,你送了我一隻竹蜻蜓,說這個是我最愛的玩具。但,父皇你忘了,那是我十歲以前最愛的。」
白盡山欲言又止,手中的摺扇開了又閉上,閉上又張開。
「秦姐姐也經常說我還是小孩子,但我其實是樂意這麼聽的。因為她這麼說,是出於對我的喜愛,而並非真的把我當小孩。但父皇你這麼說,是真的把我當小孩子,你太過在意我的本身,以至於忽略了我內心的想法。總是說等我成熟後再出去歷練,但如若只是待在皇宮裡,就算一百歲,兩百歲,五百歲又怎麼會成熟呢?
「跟秦姐姐一路走來的幾個月里,我見到過不少幾十上百的『老小孩』,他們的閱歷低到可憐,以至於非常容易就去招惹到別人,而這些人里,不乏是大勢力之門徒,大人物之子嗣,認為全世界都該圍著他們轉,他們也就是俗語裡的紈絝子弟。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如果成為那樣的人,我寧可我從沒出現過。」
白穗的話,說得堅定而決絕。她並沒有去批駁白盡山,因為,她曾經也沉醉與白盡山的寵愛之中,只是,在跟隨秦三月以來,逐漸認清了自己。
聽來一番話,心中湧起萬千愁緒。
不知不覺間,小女兒似乎也奔著成人去了,作為一個父親,白盡山十分明白,他跟其他公主皇子之間是十分傳統的正常皇室父與子,只有跟小女兒白穗之間,才像是平凡人的父與子關係。
於是乎,這位父親,也不得不面對孩子長大的悲喜交加。
悲的是女兒的長大,像是告別了最親愛的人,喜的是女兒終於還是長大了。
「穗兒,你收穫了很多。」白盡山眼神十分溫柔。
這是父親之於女兒的特權。
白穗撲閃的眼睛平靜而堅強,她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在表達自己的態度。握緊的手、緊閉的嘴唇、起伏的胸膛、繃著的脖頸……
片刻後,她釋然一笑,肩膀鬆了松,「秦姐姐告訴我,成長是一個不斷與過去和解的過程。」
白盡山看向秦三月。他們這對父女反倒給秦三月弄尷尬了。秦三月心裡好生無奈,這種曖昧的氣氛就像自己拐走了誰家的女兒似的。
「我以為我能教導她很久,但現在看來,我的確不是一個合格的老師。」白盡山看著秦三月,嘆了口氣,悠悠地說:「今後,我家不成器的女兒,也要拜託你了。」
秦三月按著腦門兒說:「別說得這麼曖昧啊!她又不是要跟我成親。」
白盡山笑道:「是你太過直接了。不過,能跟隨你向前走,或許是穗兒這一生最大的機緣。」
秦三月別頭看向遠處,「陛下,人不能太樂觀。」
「但也不能太悲觀。老實說,秦小友,你十分神秘,神秘到令我不安,想必,對剛剛見證過九重樓湮滅的人,都跟我一樣。但,我覺得,穗兒跟著你,能最大程度發揮她昭明之身的能力。」白盡山大半輩子不曾低頭感謝過人,今日,他為他最疼愛的小女兒輕輕點頭,「十分感謝,你對穗兒的指導。」
這時候,再說什麼「我其實沒做什麼」就顯得無禮了。秦三月並不含蓄,欣然接受白盡山的感謝。
「我無法與你許諾今後會給穗妹帶來多大的變化,但於我自己而言,我會真心與她相處。」
受葉撫的影響,不給人遙遠的承諾,是秦三月為人處世的原則之一。
白盡山露出一個父親的欣慰笑容,溫柔地看了一眼白穗,隨後轉過身,「走了,你們好好休息。」說完,大步離去。
秦三月打趣道:「你的父皇,是個講理的人嘛,而且,也蠻瀟灑的。」
白穗憨憨地笑了起來,「父皇老是跟我吹噓,以前他年輕還在讀書時,學府里要跟他私定終身的人能填滿一個荷花池。」
「不過你也是嘛,真沒看出來,這麼會說話,把我跟你父皇捧得一愣一愣的。」秦三月玩味地看著白穗。
白穗低頭蹭了蹭秦三月的肩膀,「哎呀,你就是很好的嘛。」
忽然一陣風吹來,吹得人眼花繚亂。風是天上的,有人借來吹吹,吹出了人間煙火。風中響起瀟灑而乾脆的聲音:
「哎哎哎,讓我瞧瞧,這是哪位啊,又騙了個別人家的好姑娘。」
「誰啊!」白穗不客氣地大聲喊。
「小丫頭,這麼跟姐姐說話,小心我打你屁股哦。」
她從風中走出來,一如既往,青衣飄飄,站在那懸崖盡頭,一眼看來,便消了人間的紛雜與疾苦,一眼看去,便是絕色。
秦三月某根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弦被撥動,她忽然想起從風雪之中走出來的那位大劍仙。她曾經將其遺忘,但現在,又想了起來。
「或……者……」
或者滿臉笑意,一點不客氣地捏著秦三月的臉往兩邊扯了扯:
「叫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