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六章 先生,你在看著我嗎?(2/2)
「力所能及的事,我都會去做,何況是挽救他人的生命。每個珍惜自己生命的人,都同樣會珍惜他人的生命。」
「宋郎,你是個了不起的人,你一定,一定!會有一個了不起的將來。筠心尚不能觸摸你一絲一毫,但也不悔傾心於你。」
她說著自己的本名。
「你有什麼苦衷嗎?」
「沒有。」
卻在她這句話說完,一聲「停」雷霆般震響全場。
原本柔和而浪漫的燈光猛地通明,兩束奪目的光籠罩在宋書生和輓歌身上。
怎麼了?
場下看客竊竊私語,交頭接耳。
「宋書生,快停下你的畜生行徑!」徐九州高高在上,怒不可喝。
宋書生?!那位萬歲爺欽點盛讚的狀元郎?就是那台上之人嗎,宋郎……宋郎……原來如此,真的是他啊!
所有人都驚訝,所有人都不解。
萬歲爺欽點的狀元郎為何被叫作畜生?發生了什麼!
宋書生目光平靜。他看向旁邊的輓歌。
輓歌眼神悲傷而決絕,她似乎想清楚了什麼事,似乎決定要做什麼事。
「徐公子,此言何意?」宋書生不咸不淡地問。
徐九州站在二樓看台最前面,一群身份尊貴的貴公子們皆瞪大眼睛,充當「怒目金剛」。
「我見你與輓歌姑娘共跳雲華天響時,姿勢下作,對輓歌姑娘上下其手。」他抱了抱手,「我素來聽聞宋郎是聖上欽點的狀元郎,更是得到盛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以為你是品德高尚,知識淵博的不世之材,本來我今日特邀你來此,是為了好好與你結識,希望能學習到你的皮毛分毫。但我萬萬沒想到,你居然如此下作!輓歌姑娘明明十分不願意,你卻對她上下其手。你褻瀆了她,也褻瀆了我們所有人心中的純白之夢!」
所有人朝輓歌看去,的確見她神情悲傷,幽怨之意難表。
「宋書生!你可知,輓歌姑娘本來是獨舞,但見你在看台上,十分在意她。我們都能理解,畢竟輓歌姑娘才藝雙馨,幾乎是內定了的花魁。你是狀元郎,是疊雲國未來的朝堂官員領頭人,可以說疊雲國的未來都由你牽著一線。我實在難以拂你的心意,特意同貼花娘懇請輓歌姑娘給你機會,讓你能登台與之共舞。可萬萬沒想到,你居然做出這般讓我等感到匪夷所思的齷齪之事!」
徐九州又嫌棄又氣憤,他話接著話,絲毫不給宋書生說話的空間,聲音大,語氣十分激昂。
「就算你真的很喜歡輓歌姑娘,大可下來後與之相談。我們都相信,憑藉你的本事,定能討得輓歌姑娘歡心,我們也樂意祝福你們,畢竟誰看來,你們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你卻偏偏要行如此之事,讓輓歌姑娘下不來台,讓輓歌姑娘清白受損,如今這事一遭過,毀了輓歌姑娘的名聲,砸了花魁大會的招牌!」
整個摘玉樓里只有徐九州激昂的聲音。
眾人也認出來了,他便是徐丞相之子。丞相之子所說,怎麼能沒有分量。
幾下之間,便是群情激奮。
那貼花娘又上台來打配合,哭哭啼啼地打報不公,「我在那後台早就見我家輓歌受苦了。但奈何宋郎乃當今狀元郎,不敢言語,輓歌也生怕拂了諸位看客們的興致,忍受著屈辱,由那畜生胡作非為。我生怕今天之事,在輓歌心裡留下抹不去的陰影,還好有徐公子出來主持公道,斷了那畜生之事!」
貼花娘做了證,旁邊演奏雲華天響伴奏的琴師又出來跟著做了證。
宋書生一動未動,冷眼看了看徐九州,看了看貼花娘,看了看琴師,看了看激憤的看客們。
調動情緒、占領話語高低、旁觀者鐵證、受害者無私論……
短短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徐九州將所有人對輓歌的喜愛,轉化為對宋書生的怒火。他很成功,十分迅速,沒有給宋書生哪怕一句話的辯駁空間。而此刻,所有人都是躁動憤怒的,宋書生再說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宋書生看著徐九州,然後說:「輓歌姑娘是當事人,不妨問問輓歌姑娘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九州一聽,差點笑出了聲,心道宋郎啊宋郎,管你學問滔天,這還是急了踩進我最後的死局裡。
他溫柔而心疼地對輓歌說:「輓歌,你說吧,放心,不需怕他狀元郎的身份,我們每個人都會給你做主。我們一定會聯名上書給聖上,為你討一個清白,聖上歷來心繫天下,為名做主。我家父親更是嫉惡如仇,十分憎惡那些為虎作倀之人,今天一事同他一說,他定會替你做主。誰人也不能欺我們疊雲之花!」
「對!」
先是圍著徐九州的公子哥們附和,接著是底下的看客們附和。
宋書生避嫌,一句話都沒說。
輓歌忽然「冰釋前嫌」一般開朗一笑,如同冬天裡的梅花。
這份笑容讓徐九州感到莫名其妙,先前說好的委屈與幽怨呢?
「大家其實誤會了。其實我歷來喜歡宋郎,早在宋郎登名狀元郎,游遍開陽城,我還未進入摘玉樓之際,就私自將其當作心上人。之前與宋郎共舞,實在是我與心上人近距離接觸,害羞不已,心中如脫兔,動作塌了,身體軟了,宋郎才不得不略顯親密地將就我。而且,先前燈光昏暗,想必徐公子看得不確切,誤以為我受了苦,其實我是滿心喜歡的。不過,徐公子為我打抱不平,實在不勝感激,還有貼花娘和琴師,以及在場的諸位,輓歌難當你們的喜愛。」
她說的真摯而動情,時不時看向旁邊挺拔的宋書生,那含情脈脈的眼神,在明亮的燈光下,誰都能看得清楚。
徐九州一臉不可思議,焦急地說:「輓歌姑娘,你不用怕,說真話即可,不必怕他狀元郎的身份!」
輓歌神情不變,語氣不變,「感謝徐公子的喜愛,輓歌向來實事求是,了解輓歌的人都知道,輓歌從來不會受了委屈默默忍受,也不會隨意說些昧心的話。」
「貼花娘!」徐九州怒不可喝地看向台變的貼花娘。
這場面一遍,只是傳話跑腿的貼花娘早就嚇破了膽,當即跪下來就說:「我看是看到了……但興許是眼花,而且燈光的確昏暗……輓歌,說不定真的心系宋郎……我也可能沒看到……哎呀,我這眼睛真不爭氣。」
貼花娘語無倫次,支支吾吾,懲罰自己一般摳著眼睛。
「混帳東西,你剛才怎麼說的!」
徐九州感覺自己被當猴一樣耍了。
宋書生知道,場面變了,是自己站出來說話的時候了。
他一步跨到台前,「徐公子,貼花娘只是一個普通百姓。聖上在《告街注》里有一句話,你應該聽聽,『為官者,心繫民也,無民則無官,做父母官,做兄弟官,做子女官,切不可抱著烏紗帽高高在上』,不知道你認不認同聖上的話。」
徐九州哪敢不認同,一百個腦袋都不夠他一句「不認同」掉。
同樣的,宋書生也沒給徐九州說話空間,「對於摘玉樓而言,今天是個喜慶日子,如果因為這遭誤會之事,就生了晦氣,那對在場各位誰都不好。本是誤會之事,也不必生太大了,我倒是不介意,就怕這誤會鬧大了,真讓人以為輓歌姑娘清白受損。事實也很清楚,輓歌姑娘清白無恙,既然諸位喜愛她,就莫要把事情鬧大。」
宋書生這番話,將自己貶低,再度抬高輓歌,落在眾人耳朵里,便是「他全心為輓歌著想」的意思。於是乎,大度、在理這些想法順理成章地成了他們對其看法。
這當事人的話,可比旁觀者的話有分量得多。
又是聖上欽點盛讚的狀元郎,聖上的眼光,總不會錯吧?
一來二去,徐九州之流大勢便去。
輓歌適時地站出來打圓場,「今天鬧了不開心的事,當作賠罪,輓歌再為諸位彈幾首曲子怎麼樣?」
輓歌才是今天的主角,她一說話,為她而來的人無不滿意。
三兩下,氣氛又熱鬧起來。
徐九州咬牙切齒地看著台上的輓歌。輓歌回以堅定的眼神。
同宋書生表達了心意後,她便無欲無求了,怕什麼報復,怕什麼丞相之子。要報復,就把我的屍體挫骨揚灰吧,她在心裡說。
輓歌極盡畢生所學,盛情地彈奏,為場間眾人彈奏,為宋書生彈奏,為自己短暫但無憾的一生彈奏!
宋書生回到看台,看著徐九州問:
「想殺了她?」
徐九州打著哈哈,「宋郎說笑了。」
「徐九州,我明天會再來摘玉樓,她要是少一根頭髮,你全家必定死無全屍。不要覺得我做不到,朝堂上上下下,誰是你們的人,誰貪污、誰欺上瞞下、誰謊報災情、誰為虎作倀我一清二楚,就連你十八歲姦殺的兩名無辜女子,我也翻得出她們未寒的屍骨,更不提你替人徇私舞弊之事了。疊雲國的禍根,早該連根拔起了。我今天願意跟你來,是不想讓陛下擔心,不是因為不知道你會在這裡算計我。」
宋書生抓著徐九州的衣領,冷聲說:
「你是不是在想,要是輓歌姑娘聽了你們的話,做了偽證我就完蛋了?就能用這件事讓你家爹爹夥同黨羽逼我下台了?幼稚,可笑。從一開始,你們就沒有贏的可能,因為陛下,從來都知道你們犯了什麼事。疊雲的禍根,御授卿大人早在八年前就理得清清楚楚了,之所以連根拔起,不過是陛下不好直接下來,陛下是聖明之君,做不得這種髒事。這些髒事,會由我來做。」
宋書生手一推,徐九州便跌倒在地,臉色煞白。
「徐九州,記住了,你徐家犯了大錯,但曾經也立過大功,不至於滿門抄斬,最多在大牢里度過一生,念及你們身份,興許待遇不會差,好吃好喝總是有的。但你若殃及無辜,那你家一定是滿門抄斬,五馬分屍。」
宋書生轉身離去,「我宋書生說到做到。」
臨到二樓樓梯口,他轉過身,衝著台上的輓歌微微一笑。
後者停了一個音,隨後更加動情地彈奏起來。
她忽然覺得一切似乎沒那麼悲觀了。
出了摘玉樓後,瞧著天上去,勾月彎彎。
繁華的開陽城大街,燈火通明。
宋書生輕輕拍了拍掌,一個黑衣斗笠人悄無聲息出現在他旁邊。
宋書生溫聲說:
「情勢如何?」
「主要人員一共一千九百四十二人,旁系分支加起來共計八千七百八十四人,全部都在控制範圍內。」
「收網。」
「是!」
黑夜斗笠人又悄無聲息地離去了。
宋書生獨自一人走在大街上。現在又是五月天……
他想起了十七年前那個五月天,第一次遇見先生和兩位師姐;
想起了九年前那個五月天,終於成了三味書屋的學生。
宋書生大步向前,頭也不回。
五月的清風吹滿他面,吹過他身邊,向著走過之路吹去。
「先生,我以心照明月,明月也照我心。」
只是,先生,你在看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