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北參之祭(2/2)
「我為大玄人,當為大玄盡心盡力。所以,這次我來了。」
「可為我而來,這未免……」
「未免太過牽強?」
庾合點頭。
天官說:「為你而來,也是為大玄而來。」
庾合笑道:「我怎麼能代表大玄。」
天官並未回話,只是看著他。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官,見他未有神情變化,又看了看旁邊的竇問璇,她也未有神情變化。
見兩人這般,庾合便明白他們的意思了。他低下頭,「晚輩惶恐不能。」
「人都是惶恐的,能也是不能變來的。」天官說。
「晚輩不明白,為何選我?是父皇選了我,還是天官大人選了我。」
「是大玄選了你。」
「大玄?」
「對,大玄。」
「我不明白。」
「會明白的。」
「可我不明白,不能心安。」
「局勢走得太快,留給我們的時間並不多,希望你能承受。」
「可,你們沒有——」說著,他停了下來。他想問,你們沒有問我願不願意。
「沒有什麼?」
庾合搖頭,「我說錯了。」周若生的事情告訴他,有些事情並不能得償所願,如周若生的心意、身份,都在對他說,世間事,大都並非如意。
他抬起頭,赫然說:「我們是貪婪的難民。」
竇問璇聽此愣了一下,她雖不知意,但知道那不是好話,不由得有些急。
天官卻並未在意,「我們要活下去,要擺脫難民的身份,要將『大玄』前面的『大』字去掉。」
「未必如意。」庾合說。這種陣前自降士氣的話說來本就不好聽,何況是在天官面前。竇問璇生怕天官大人生氣、惱怒,但是當她看向天官大人時,卻發現其神情並未變化。這時,她才知,天官大人對庾合真的很是包容。
「若是如意,我便不會來。」天官說。他自是從庾合的話里聽得出來他並不像參與這件事,更不想成為被「大玄」選中的人。他沒有生氣,因為他知道庾合是一個怎樣的人,不然的也說不出「我喜愛不知尊重的那個你」這樣的話來。同時,他也知道,「大玄」選中了他庾合,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庾合聽此,深深地吸了口氣,「奪母氣,於我們何處?」
「在大勢中爭一片山河。」
「晚輩知悉。」
……
禁衛軍占據控制著百家城每一條街道,沒有人敢攪事,當然了,現在這個時候,看那天上的北參祭壇比攪事重要得多。他們大多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對那北參祭壇、大潮以及當前形勢大肆議論。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卻有一個聲音格外的扎耳且突兀:
「算命嘞!算不准不要錢!」
年輕且頗有些邋遢的道士撕開了嗓子吼,邊吼還便招搖那不知畫著哪一道派標誌的黃布旗。他擺這個搖搖晃晃的小桌子,一張八卦圖鋪在上面,也不避風雪。他在大雪中拼命招展的樣子,滑稽得很。這個當兒,可沒有人去理會他,把他當了瘋子,傻子,蠢貨。
卻有一對人,急匆匆地走過去,為首者一把將那揮舞著的黃布旗止住,質問:「寧江湖,你在幹什麼!」
年輕道士寧江湖看見來人,喜笑顏開,一把把八卦圖和小凳子上的雪掀開,「紅綃啊,快坐快坐,你可是稀客啊。」
曲紅綃沒有理會他,凝眉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寧江湖挑眉,「算命啊!」說著,他搖了搖旗。
「寧江湖,我尊你是師叔,不願與你動干戈。你不是被陳師祖禁足了嗎,怎麼又跑出來了!」
「嘿嘿,師叔我本事大啊。上天不能,我遁地,遁地不能我轉世。」
曲紅綃拳頭握緊,然後又無奈嘆氣鬆掉,「你快走吧,陳師祖也在神秀湖。算了,我都知道你在這兒,師祖肯定早就知道了。」
寧江湖擠眉弄眼道:「你放心,他現在不會抓我的。」
「我是希望你快點回駝鈴山,不要在外面騙人了,每次都要駝鈴山給你清理後事。」
「騙人?」寧江湖急得蹦起來,站不住腳,「道士的事情,怎麼能是騙人!」
「你還算個道士?」曲紅綃挑眉。
「我怎麼就不算道士了?」說著,寧江湖將注意轉移到曲紅綃身後的溫早見,忽然弓著腰,笑哈哈地說:「這位女施主,要不要我給你算一卦?」
溫早見愣了一下。曲紅綃伸手,連忙將她護在身後,「不需要。師叔。你那套還是去騙別人。」
「怎麼能是騙呢,這位女施主,我肯定算得准!」他擠了擠眼,對溫早見說:「算姻緣算嗎?」
溫早見問:「這也能算?」
寧江湖拍拍胸膛,「當然了,我可被人稱作小月老啊!」
曲紅綃轉身對溫早見小聲說:「他在駝鈴山給一對道侶算,說他們可以白頭偕老,結果次日,兩人修煉時,就走火入魔,生機反噬,一夜白頭。」
溫早見驚訝地張了張嘴,小聲問:「真的?」
曲紅綃認真點頭,「你可得小心,不要讓他隨便算。」
寧江湖憋了口氣,「的確是白頭偕老啊,不是挺準的嗎!」
實在說,若是曲紅綃不說那個事,溫早見還不怎麼好奇,這一說了,反而好奇。她小聲問曲紅綃:「要不,算算?」
曲紅綃皺眉,「都這樣了,你還算?」
溫早見眨眨眼,「算一下嘛,小小地算一下,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好嗎,好嗎?好嗎?」
曲紅綃認真思索著。
寧江湖在一旁抿嘴笑個不停。
片刻後,曲紅綃轉身,對寧江湖說:「她是我的道友,你不要亂來,要是亂來,我定要跟師祖說,關你一萬年。師叔你知道,我不說玩笑。」
溫早見滿足且難為情地站在後面,她心裡美滋滋的,知道紅綃已經對自己很上心了。現在要做的,就是努力那「友」變成「侶」,畢竟她家先生都沒反對,就靠自己努力了!
努力呀!溫早見。
「我從不亂來,紅綃,你也知道的。」寧江湖認真說。
曲紅綃滿不情願地說:「算吧,算吧。」
寧江湖笑呵呵地溫早見說:「你坐在這兒。」他指了指小凳子。
溫早見點頭做了下來。
「手放在八卦圖上。」
溫早見照做。
接著,寧江湖食指點在八卦圖另一邊,閉上眼,眉頭閃爍片刻後,睜眼露出一副遺憾的神情,「不妙,不妙!」
「什麼不妙?」曲紅綃搶在溫早見前面,「你可不要亂說話。」
「我從不亂說。」
溫早見問:「師叔可是算出什麼了?」
「既然你也叫我一聲師叔,那我還是實話實說吧。」寧江湖嘆了口氣,搖著頭說:「你這一生,恐怕難遇良緣,不得世公子翩翩啊。」
溫早見想了想問:「意思是,遇不到合適的男人?」
寧江湖說,「差不多。」又問:「我幫你改個命?」
溫早見搖頭,滿不在乎地說:「我還以為多大個事呢,區區男人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嗯?」
溫早見躬身一禮,「謝謝師叔!我們先走了啊。」
說完,她牽著曲紅綃就離開了。
走著,她貼著曲紅綃說:「我還生怕我以後會跟一個男人結緣呢!」
曲紅綃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強。這麼明顯的暗示,她自然知道。可越是這樣,她心裡就越不安,越難割捨,越是複雜。
寧江湖遙遙地看著兩女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多好一姑娘啊……」
大雪紛飛的街道上。溫早見問曲紅綃:「我們去哪?」
「見一個人。」
「見誰?」
「就是剛才我口中的陳師祖。」
「陳放大聖人!」
「嗯。」
「我有點緊張。」
「見先生的時候,你都不緊張。」
「我也有緊張啊,只是你沒看到。再說了,你一直都說先生很平易近人的。」
「陳師祖……不是很平易近人。」
「那我還是不去吧,就在外面等你。」
「也可以。」
「算了,我還是跟著你。」
「可以。」
兩人來到一個小洞天。進去後,立馬就看到院子裡開著一樹臘梅,以及一隻正在從嚼臘梅的黑驢。
見到曲紅綃走進來,黑驢哼哧哼哧地叫喚了兩聲。
曲紅綃走前去,撫了撫黑驢額頭的唯一一撮白毛,順手摘了朵臘梅給它。
「我可以摸摸嗎?」溫早見問。
「可以,它雖然是頭驢,但是脾氣不大。」
「驢跟脾氣大有什麼關係嗎?」
「倔驢脾氣,倔驢脾氣的嘛。」
「可那是形容倔的,跟你一樣。」
「我很倔?」
溫早見笑了笑,「誰知道呢。」說著她撫了撫黑驢的白毛。黑驢十分配合地蹭了蹭。
「紅綃。」從樓里走出來一個中年人。
曲紅綃看去,然後上前點頭行禮,「師祖。」
溫早見瞧了瞧,發現這個陳師祖似乎跟大街小巷裡的普通中年人沒什麼區別,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定然轉身就要忘了面貌。出於禮貌,她上前行禮,「洛神宮洛神傳人溫早見,見過陳放大前輩。」
陳放點了點頭。
曲紅綃問:「師祖找我有什麼事嗎?」
陳放說:「我畢竟是你的師祖,自是要關心。」
曲紅綃說:「神秀湖大潮當口,不便與師祖多說,還是等過後,紅綃再同師祖一敘。」
陳放嘆了口氣,「紅綃,你還在怪我。」
曲紅綃搖頭,「紅綃從來沒怪過師祖。受師祖照顧成長至今,感激都來不及,何來的怨怪。」
陳放沉了口氣,沒多說,「我主要是想問一問你之後的打算,是回駝鈴山,還是繼續行走?」
「落星關之事未終,我自是要去落星關。再後,東南西北中、千島、五海、十聖地、四十九秘境,還有許多我都沒去過,身當人間行者,不能停下腳步。」
陳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罷也罷,多走走總要比悶在山上好。」
曲紅綃點頭。「師祖還有事嗎?」
陳放沉默片刻後,說:「你身上有文氣。」
曲紅綃點頭,然後大大方方地說:「我在跟著一位先生念書。」
「儒家的先生?」
「不是。」她也沒有解釋。
「希望到時候能見一見你的先生。」
「過後我會跟先生說。」
「那,就這樣吧。」
「師祖保重。」
說罷,曲紅綃轉身便走。溫早見連忙行了一禮,然後快步追上去。
陳放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哀傷,隨後又恢復清明,望著天上的祭壇。
就算是傻子,都能感覺到曲紅綃和她師祖之間有矛盾,溫早見哪裡能不知道,她沒有去過問,免得觸及到矛盾,老老實實地跟在曲紅綃後面。走著,走著,曲紅綃轉身說:「我們去喝酒吧。」
「喝酒?你會嗎?」
「喝著喝著就會了。」
「那,走吧。」
……
虛空的階梯上,沒有人看得到秦三月和葉撫的身影。階梯很高,很長,他們走了許久。
「老師,就要到了。」
「嗯。」
「我還是有些緊張。」
「沒關係的。」
「嗯。」
到了最後一道台階上。葉撫鬆開了秦三月的手,「去吧,走上去。」
秦三月恍然若失,「老師不跟我一起嗎?」
「我會跟在你後面。」
秦三月低頭,「可我希望老師你能握著我的手。」
「那樣不合禮數。」
「禮數有那麼重要嗎?」秦三月出乎意料地問。她本是最知禮的。
「三月,去吧。」
秦三月駐足,看著葉撫許久,說:「告靈結束後,我希望老師能做麵條給我吃。」
葉撫笑著說:「當然可以。」
秦三月點頭,然後吸一口氣,轉身,一步邁入祭壇。
在她踏足祭壇的剎那,八面十六方銘刻著符文的幡旗呼嘯起來,獵獵作響。整個祭壇通體散發出紫玄色的光,如同懸立在天上的天眼。她像是一道虹霞,遙遙升起,然後掛在長空,落進紫玄色的天眼裡。「北參」兩個除了大以外,沒有任何特點的字上,腐蝕、風化的痕跡一片片掉落,露出其原本的模樣,一如盛日,一如皓月,當空而立,可參日月。
符文作星辰,紫玄當深空,北參為日月。
那祭壇,便是一片天!
秦三月一步一步走在其間,神聖縹緲的祭祀袍隔絕一切凡俗氣息,她便真如那九天而落的玄女。她不看百家城,不看神秀湖,不看陰雲,不看風雪,只遙遙地看著北海深處那聚成一圈又一圈的圉圍鯨。她伸手,去觸摸,感知,感受,好似能隔著遙遙不知幾萬里,體會到它們留給世間最後的溫柔。
她正身,正聲:
「玄命司於此,告天下:
千年鯨落,回溯母氣,天地往復,生生不息。
圉圍之眾,當與天地同葬!
今以北參之祭,慰以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