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你,怎麼,這麼,壞啊!(2/2)
山里藏著我。
……」
直到大雪將她的腳印蓋住,她在神秀湖最後的痕跡消失。
寬廣的天地,從來沒有孤獨靈魂的容身之地,也從來不會對孤獨的人溫柔。
久久地過去了,騎著黑驢的中年道士從大雪地經過,順著被埋沒的腳印。
他聽著風的聲音,從風裡聽到歌聲,於是也想唱歌了,只不過他唱得不好,像是悶在酒罈子裡一樣,那是:
「我有一頭小毛驢,
我每天都會騎……」
兩句簡單的詞,反覆唱無數遍。驢叫和風聲是他的伴奏。
……
李四打開火鍋店的大門,風雪一下子灌了進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然後將手藏進袖子裡面。正打算轉身進門開始備置今天的事,卻看到自家店面前的雪地上站著個人,穿著青衣,身負長劍的女子,她的眉毛和睫毛被冰渣子覆蓋了,頭髮也鋪著一層雪,看上去像是個冰人。
「姑娘,姑娘。」李四叫道。
阿嚏——
一個噴嚏,女子渾身的雪和冰渣子向四處飛濺,將周圍的雪地打出一個個窟窿來。
李四當即凝眉。來者非凡!
「李老闆,早上好啊。」女子搓了搓手,笑著說。
李四有些疑惑,「你知道我?」
女子指了指招牌,「這不寫著李記火鍋店嘛。」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是這家店的老闆?」
女子稍頓,然後笑著說:「這麼大早,來開門的除了老闆還能有誰。」
「這樣嗎?」李四覺得這有些牽強,不過他沒有在意,「你是要吃火鍋?」
女子抖摟一下身子,「是啊,這麼冷的天,不吃一頓火鍋,簡直沒法活。」
「姑娘是黑石城人?」
女子抬手捂嘴,「我有口音?」
李四點點頭,「一點點。」
女子嘀咕,「這麼久過去了,居然還有口音……」
李四覺得這位姑娘稀奇古怪地,哪有在這麼冷的天裡,這麼早來等火鍋的哦。他神情複雜地說:「進來吧,我先給你生點火,烤一下。」
女子明快地笑道:「李老闆大善人啊。」
進去後,李四收拾出一個桌子來,然後說:「你先坐坐,我去提個爐盤出來,然後再開灶。吃上火鍋的話,估計得等一會兒,才開店,要處理的東西比較多。」
女子笑笑,「沒事沒事,寧可久一點,也要好一點。」
李四頓了一下,他總覺得這話誰跟他說過。他沒多想,進了伙房。
一會過後,他將一個爐盤端了出來,放在女子面前,「暖一下身子。」
「多謝李老闆。」
李四搖搖頭,他正打算進伙房忙活,但是走出兩步後停下來轉身問:「姑娘是劍客?」
女子笑了笑,「哪算得上劍客,就背一把破劍而已。」
李四笑笑,「見著姑娘你,我倒是想起個小姑娘,以前天天背把劍,立志要做大劍仙,行俠仗義,匡扶天下,很有生機。」
「感覺很可愛呢。」女子雙手在火盤上取暖。
李四點頭,「的確很可愛。不知道現在什麼樣,劍練得如何了。」
女子又笑了笑,「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的目標。」
李四哈哈地笑出了聲,「說起來,你們倒也是挺像的。」
「哪裡像?」女子好奇問。
「臉上總是掛著笑,很有生機啊。」李四一大清早的,想起開心的事,心情好上不少,「不說了不說了,我得趕緊去收拾東西了。」
女子眉目含笑,看著李四走進伙房。她將背上的劍取下來,用手輕輕撫摸著。
赫然可見,劍柄上寫著兩個字——
「或者」。
伙房裡的李四還在忙碌著。
外面的天還帶著昏色,道上也還依舊沒有行人。天還很早啊。
或者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不知什麼時候,門被敲響。
或者睜開眼輕聲說:「請進。」
過一會兒,門才被推開一道縫,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將腦袋探進來問:「老闆,呢?」
長得很乾淨,她是可以用「乾淨」來形容的人。
或者笑著說:「在裡面做火鍋。」
「我,可以,進來,嗎?」她說話的方式很奇怪。
但是或者沒有任何驚異,說道:「當然可以。」
少女推開門,微微弓著腰,看上去有些謹慎,小心翼翼地找了一個小角落坐下來。
或者喊道:「坐過來。」
少女如同受到驚嚇的小鳥,縮了縮,然後問:「一定,要,坐,過去,嗎?」
或者當然不是強迫她,但是知道如果說不一定的,她是一定不會過來的,便嚇唬:「一定要坐過來,不然我讓李四不給你做火鍋,我是關係戶,哼哼。」
少女信了,面色犯難,糾結了一小會兒後,略顯委屈地坐了過去,坐在或者對面,扭著頭不願直視她。
「你叫什麼名字?」
「雪。」
「哦,小雪啊。」或者自來熟一般給少女取了個暱稱。
少女措不及手,慌張地說:「請,不要,這麼,叫我。」她獨特的說話方式顯不出她的慌張,只能通過臉上的表情體現。
「我就要!」
「不,可以。」少女說著又立馬改口,「不可,以。」
或者兇巴巴地嚇道:「你不給我叫小雪,我就讓李四不給你做火鍋。」
少女一下子就焉了,「叫就,叫吧。」
或者立馬眯眼笑了起來,「這才對嘛。」
少女咬著嘴唇,低著頭,不敢看或者。
或者問:「你到目前為止,在這家店吃了多少次火鍋?」
「三十,二次。」
「跟李四說過多少句話?」
「十,句」。
「什麼話?」
「還做火鍋嗎?」
或者側目,又問:「為什麼這句話說得這麼順暢,其他話最多兩個字就斷一句?」
少女弱弱地說:「我,練過,很多,遍,才,順暢。」
或者反應過來,「所以,李四每次跟你說話,你都不理他,是因為說話不順暢。」
少女抬起頭,哭唧唧地說:「請,不要,跟他,說。」
「那不行啊,我可是關係戶,肯定要為李四著想啊。」
少女眼泛水霧,「為,什麼,你,這麼,壞。」
或者眨眨眼,「我從小就立志要做個大惡棍。」
少女抽泣起來,過了一小會兒後,問:「要,怎樣,你才,不會,說?」
或者笑了起來,活像拐騙小孩的人販子,「跟著我離開這裡,我就不會說。」
少女慌張起來,雙手晃個不停,「不可,以,不可,以。我不可,以,離開,黑石,城的。」
「為什麼?」
「因為,因為,因為」少女看樣子不想說,但是被或者一嚇,又老老實實地說了,「因為,我是,桂花,樹。」說完,她抬頭看了看或者的神情,看她有沒有沒嚇到。
然而,或者只是大笑起來,然後說:「區區一棵桂花樹。好一棵桂花樹啊。」
「怎麼,了?」少女本以為或者會怕、會以為她的說假話。
或者站起來,不問她願不願意,霸道地牽起她的手,來到街道上,指著某一處,「你看那裡,那裡也有棵桂花樹。」
少女仰著脖子,使勁兒看,看到的只有大學和霧,「看不,到。」
或者拔劍一揮,劍氣縱上,直穿雲霄,將所有的雪、霧與雲層盪開,露出天的一角來,在那天的一角,掛著一輪即將圓滿的月亮。她問:「現在看得到嗎?」
少女看著那輪圓月許久,愣愣地說:「看到,了,月。」
或者扶著她的肩膀,微微彎腰,與她平視:「你知道你為什麼叫雪嗎?」
少女搖搖頭。
或者笑著說:「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月和雪是一個讀音,而到了現在,月換了音,雪沒有換音。」
少女乾淨的眼睛裡盪過漣漪,「是,這樣,嗎?」
或者點頭,「是啊,你是桂樹,是月亮上的桂樹。」
「月桂……好聽。」
或者笑彎了眉毛,「是的,你叫月桂。以後,你同人介紹自己,就不用等冬天指地上的雪了,可以指著天上,對他們說,我是月亮上最美的月桂。」
少女開心地笑了起來。
卻聽或者突然壞笑一聲,「你知道了這個秘密,就必須跟我走了!」
少女笑還沒停,心裡忽地又一僵,一彆扭,笑干在臉上。許久後,她才摸一把淚,哭唧唧地說:「你,怎麼,這麼,壞啊。」
或者溫柔地撫摸著少女的頭髮,心想,真是個乾淨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