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此去經年,何事事皆休(2/2)
胡蘭頗有些期待,「師姐你要使劍啊。」
「我平時很少用武器,不過嘛,既然你在這兒,我就再讓你看看我的劍。」
胡蘭微微運動靈氣,將背上的劍逼出劍鞘。
曲紅綃揚手接住。
「我沒練過劍,也比不上你的劍意那麼獨一無二,但是我想讓你看一看,一身修為如何才能最有效的使出來。」
曲紅綃說著,手肘彎曲,靈氣傾泄出來,將周圍的空氣逼開,形成一股風吹得白衣獵獵作響,吹得短髮搖曳舞動。
丹田內的靈氣被她瞬間抽出來,並不像一般修士那樣經過全身的經脈再匯聚,她是全身的靈氣在幾乎同一時間經由同一條經脈湧出。靈氣在手上匯聚那一刻,一劍斬出,不見刀光劍影,只見那生機勃勃的遠方掛起了一道長虹,然後那長虹瞬間將這片天給撕裂。色彩開始崩亂,一切的景象碎成無數細小的碎片,蒸騰成看不見的灰燼,然後陡然消失。
一柄木劍懸在陳經年的下巴下,只需輕輕揮動,便能見到一片血紅。
陳經年晃神許久。
在他的眼裡,只是見到曲紅綃三人站著不動,站了不到兩息的時間,便見到胡蘭背後那木劍出鞘,曲紅綃招手接住木劍,將劍尖送到自己的脖子上。
他本以為曲紅綃會在那文字世界裡,尋找到代表世界的「文字」,然後再以此走出文字世界,卻沒想到她選擇了最為粗暴的方式,直接將整個文字世界打爛。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她先前說的「要做好承受後果的準備」是什麼意思了,原來就是這樣啊。
在三人眼裡,他的氣息迅速萎靡下去,一身的生機不斷流失,愈發枯敗,不過短短几息的時間,便白了長發和眉頭。
劍客的本命是劍,讀書人的本命是字。折斷劍客的劍,等於剝奪其本命,而打破讀書人的字,也是如此。
陳經年的本命被曲紅綃一劍打破,所以才生了這般變化。
看著正在升起一絲又一絲皺紋的陳經年,曲紅綃收手一放,木劍準確地落到胡蘭的劍鞘里。「我和你說過,不論做什麼,都要做好承受後果的準備。」
陳經年扯了扯嘴唇,因為皺紋和枯敗的氣息,笑得很難看,「我見識到了什麼叫曲紅綃了,不後悔。」
曲紅綃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離去,「如你所願,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了。」
胡蘭和秦三月各自看了一眼,然後跟上曲紅綃的步伐。
「師姐師姐,任他這般會不會出問題啊?」
「他的生機在流逝,不阻止的話最後會死。」
「那為什麼……你的本意不是為了殺他吧。」
「的確不是為了殺他,所以他還沒有死。」
「可是現在……」
「這是他要承受的後果。我說過,我不是壞人,但也不是什麼好人。」
「師姐……」
陳經年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他意識到,那不再是自己可以觸碰的高度了。
一個身穿黑色長袍,隨意披散,不以任何束髮之物收束頭髮的人出現在他面前。是個女子,五官頗為濃重,不合常人之貌,有別樣的美感。
「唉,我不是勸過你,不要去挑戰她嗎?你就是不聽,看看吧,落到現在這副模樣,白讀了那麼久的書了。」
陳經年沒有抬頭去看,或者說已經沒有力氣去看了,「第五鳶尾,如果你是來嘲諷我的,那恭喜你,你做到了,我現在很惱怒。」
「是啊,惱怒得連個讀書人的樣子都沒有了。」被他叫做第五鳶尾的女子如是說。
陳經年灰敗的面色微赤,「你!」,片刻之後,他嘆了口氣,「你走吧,不然被我那妹妹看見了,不關你的事也免不了被她怨怪。」
「你妹妹跟我那妹妹性格倒是很像。」第五鳶尾笑了笑,說著,她俯身將陳經年攙扶起來,然後扔到背上背著,「我把你送回去吧,這裡離陳家還是有些遠。」
陳經年苦笑一聲,「本來已經確定會慘敗了,沒想到會慘到這個地步。」
「她是曲紅綃的嘛,不用太在意了。」第五鳶尾語氣頗有些安慰的意味在裡面。
陳經年聽來嘆了口氣,「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嗎?」
第五鳶尾笑了笑,因為其五官濃重,便顯得很有深度,「七家你們這一代人里,哪個在我面前不是小孩子。說起年齡,我是當之無愧的大姐啊。」
陳經年沉默了一會兒後,問:「薔薇還是不願意回來嗎?」
第五鳶尾笑意斂去,「懷亦有多喜歡你,她就有多恨我。」
「大潮過後,我親自去找她吧。」
「算了,由著她吧,她喜歡那樣的生活便不去打擾她了。」
陳經年沒再說話,貼在第五鳶尾肩頭沉沉睡去,白色的頭髮在一襲黑的她身上顯得那麼沉重。
第五鳶尾將一抹笑意掛在嘴邊,眼裡滿是憐愛與痛惜。
外界的人一直在疑惑,神秀湖七大家這一代的代表人物為何能那麼和諧地共處,相互之間只有競爭互助,沒有爭鬥,遠遠不像修仙世界裡的人。這其間的關鍵便在於一個人,第五鳶尾。作為第五家族的代表人物,她像大姐一般照顧著這一代人里的每一個,給予他們溫柔與愛。
……
釣魚號斛船輕捷地滑行在黃昏的夕陽之下,船身迅速而優美。碩大的船尾在身後留下持續不斷的水痕,白色的,如同長練遙遙鋪著。桅杆上的船帆被夕陽染成了飛霞的亮紅色,急促的海浪拍打著船頭與船舷。不過船身很平穩,沒有東倒西歪。時而微側,向前化形輕盈地就如同一隻掠過水麵的飛鳥。如同一片枯葉飄揚在這北海之上,往背後看,已然是海天一色,不見海岸線,往前看,還是一望無際的天際線。在那水天相接的地方,夕陽變作一個微亮的紅點。
恍然之間,葉撫聽見了一聲「嘩啦」,他抬頭向前看去,看見一隻巨大的海魚正不斷地躍出水面,直到某一刻,在某一個角度,他看到那隻海魚張著巨大的口,迎上那天際之間只剩下一個紅點的夕陽,就像是要將其吞入肚中一般。隨後,它落入深海,激起一層不小的海浪。
此景,讓葉撫深深地體會到了這一群修為已然不低的人為何如此放得下身段,坐著這一艘漁船到北海去釣魚。在這裡,有著天地所饋贈的絕美畫卷,抒寫表達著一切直擊人心靈的美麗。
莫長安提著個酒壺來到葉撫身邊,撐著欄杆便坐了上去,兩隻腳懸在半空中。
與葉撫所見的絕大多數修為高深的人不一樣,這個老頑童一樣的角色活得很隨性,沒有任何身為前輩的架子。在從北國離開的這一段海路上,他見到莫長安總是能自然地同每一個人交談。莫長安他也會有不懂的事情,但是他總是能隨意地放下身段,去請教任何一個懂得的人,不論他們身份如何。
「葉先生,這裡挺美的吧。」莫長安喝了口酒,然後看著天際線上那輪即將沉入深海的紅日。
葉撫點頭,「很美。」
「天地所饋贈與我們的美很多很多,而我就特別喜歡去做那發現美的眼睛。」莫長安笑了笑,眼角的皺紋一條一條的,像是深丘的溝壑。
葉撫說:「這座天下,像你這樣的人不多。」
「是啊,更多的人都喜歡去追求長生與極道。」莫長安又喝了一口酒,「他們很少有人去想過,求得了長生又該如何,只是想著先求到了再說。」
「有的人喜歡實現目標後去享受,而有的人喜歡追求目標的同時去享受。」葉撫伏在欄杆上,「有人說人生得意須盡歡,有人說人生所向事無眠。」
莫長安笑了笑,「葉先生覺得活得久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葉撫說:「只要實現了為人的價值,活得長短並無影響。不然,哪來的死而無憾。」
莫長安大笑,「同葉先生說話真是舒暢啊,人呀,一輩子都在求一個死而無憾。」
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後,莫長安問:「長山先生應該跟葉先生你說過這次大潮的事吧?」
葉撫點頭。
莫長安嘆了口氣說:「長山先生其實有些急了啊,他背負的擔子太重了,至聖先師不在人間,他便一個人挑著整個儒家前行。這大潮之事,本就是難以安分的,理性來說不得不割讓許多,但他還是想保全這最後的淨土。若是他向先生你提過了幫助一類的事的話,我還是希望先生你不要因此而糾結,一切隨著自己的意願來。」
葉撫笑了笑,他倒是沒想過莫長安會來和自己說這些,對他的影響不由得加深了一些,「莫老哥不須擔心我,你們有什麼打算跟著便是,我自然有我的想法。」
莫長安咕咚咕咚長喝一口酒,大笑一聲,從欄杆上翻下來,「酒酣人自在,人酣酒爽快!」
船忽地行至某一個地方,紅日沉入深海,清麗的月色穿透海水,激起粼粼之光,在陣陣的海浪下勾連其一片片白練般的潮水。數不清的魚在白練之間翻騰跳躍,從空中落下,游入深海里,再卯足勁兒躍出水面,有著渾身的鱗片在月光照耀下,顯出斑斕來。
只聽那船帆的瞭望台上,一中年男人大聲喊道:「收帆停舵!」
船身一頓,漸漸降下速來,懸停在這一片白練浪潮之間。
「開釣魚台!」
船周圍一陣顫抖之後,伴隨著齒輪聲,整個船身向四周延展出去幾乎十倍,然後這一艘小型渡船般大小的漁船立馬變得如同深海堡壘一般巨大,延展出去的便是釣魚台。
然後,便愉快輕鬆的呼喊:
「諸位漁客,起竿上餌咯!」